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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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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來客

王媼已經順利完成了第三療程的治療,不止血紋淡了很多,整個人的精氣神也上來了。

她這段時間成了馮麓新方最有力的推廣者,到哪兒都不忘提一句馮大人神醫下凡,鬧得最近來仁醫堂找馮麓的人猶如雨後春筍。

“馮大人,您就讓我們也用解藥吧!”

“我不僅不要你們的銀子我還可以資助仁醫堂,價錢隨便開!”

諸如此類的話每天都會在仁醫堂重覆播放十幾遍。

“很抱歉各位,不是錢的事兒,不是每個病患都適合用解藥的。”馮麓艱難地吐出一遍又一遍這樣的話,哪個醫師會願意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病患用不了藥呢。

“為什麽王夫人、六公子、還有杜公子都可以,我們就不行?我們比他們差在哪兒了?”

“是啊,你不給個說法我們就不走了!”

百姓們說著說著就圍上來,硬是把馮麓擠到了前廳的墻角。尖銳刺耳的指責充斥在狹小的空間裏,就連空氣也變得稀薄,幾只手來回推搡著,馮麓兩眼一抹黑幾乎就要暈倒。

“請各位不要為難馮大人,她也是奉陛下之命行事。”

鄭安沅柔和悅耳的聲音再次逆著人流降臨馮麓的世界,像一汪清泉,一如那次朝堂之上。

他從袖子裏掏出月銀魚符亮明身份,淡定地說:“我是尚藥局的奉禦鄭安沅,負責協助驗方使大人完成驗方工作。”

人們紛紛回頭,聽見是來自長安的官員都默契地為鄭安沅讓出一條路來。

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徑直走來扶起已經癱在墻邊的馮麓,爾後正色道:“驗方使大人日夜操勞已然體力不支,有什麽疑問不必勞煩驗方使大人,我來回答即可。”

經過鄭安沅禮貌又詳盡的解答,大家終於對這個驗方工作有所了解,雖然遺憾但也不再有怨言。

馮麓把他請到南亭裏,為他泡了一壺紅茶接風。“我這兒是小地方沒那麽好的條件,鄭大人見諒。”

“馮大人不必為我沏茶,按官階來說應該我給馮大人沏茶才是。”鄭安沅笑著說。馮麓擺擺手,忙說自己沒有官癮,她只當他是朋友。

“朋友?”鄭安沅提取到了關鍵詞,眼睛裏亮起一絲驚喜的神色,“我們現在已經是朋友了嗎?”

“啊哈哈,若是鄭大人不缺朋友就當我沒說過這話。”馮麓喝了一口茶尷尬地笑。

鄭安沅看她喝了茶,自己也不自覺跟著她的動作細品了一口,“缺,當然缺。我很樂意和馮大人交朋友,這是我的榮幸。”

“多謝鄭大人親自相送藥材,感激不盡。”馮麓放下茶杯,比了一個抱拳禮,把鄭安沅逗得眼睛都笑出褶來了,他也抱拳回禮,“朋友之間,舉手之勞。”

“鄭大人這回是特意來傳信兒的?是陛下那邊是有什麽情況嗎?”

馮麓不免擔憂起李麒來,也不知他病情有沒有加重,能不能撐到她解藥研發成功。

“陛下每日都在申正時分練習你的‘八段錦’[1],這個法子前所未見但效果卻意外地不錯,陛下面色居然真的紅潤不少,上朝的聲音也沒那麽虛弱了。”鄭安沅嘖嘖讚嘆道,“馮大人,你究竟還有多少獨門絕學?”

馮麓垂眸喝茶避而不答。她不願意承認這些是自己的東西,因為這不是她自己研發出來的,而是站在現代社會汲取了前人的智慧。

仁醫堂另一邊,白理已經為杜蜻做完新一次隨訪。

待杜蜻領完第二療程的藥以後,白理猶豫再三還是向楊凜提出自己的疑問:“那個……你家大人今日怎的沒來仁醫堂?她不是每一步都要親自盯著嗎?”

“大人她今日早就來了,此時應是跟鄭大人在南亭敘話。”

“鄭大人?誰?”

楊凜回答:“鄭安沅大人是尚藥局五品奉禦,從長安來給大人送藥材。”

“送藥材需要他一個五品官員來嗎?怕是圖謀不軌吧。”

楊凜不假思索地否定了白理的猜測,“白堂主您這就是惡意揣度了。我進京趕考時受到了鄭大人的幫助,他為人正直謙遜又和善大方,身為滎陽鄭氏卻堅持只靠自己獲取功名,這是多少世家子弟都無法做到的。”

楊凜談論到這個從長安來的陌生人,滿臉的崇拜神情讓白理心裏泛起異樣的不適。

“哦對,大人還跟我提過一個往事——驗方事宜在當時被整個朝堂反對,唯獨鄭大人出言支持,而且之後也是鄭大人出面幫我家大人找監官嘗驗,渡過了艱難險阻的第一道關。

鄭大人乃真君子也。”

“行了!”白理越聽越煩躁,深吸一口氣組織了楊凜那無窮無盡的誇讚,“別說了。”

“這不是您問我的嗎……”楊凜也學馮麓的模樣默默在白理身後翻了個白眼。

時間長了,他也漸漸體會出自家大人那麽討厭白理的原因了,這人渾身就是一個矛盾體嘛。

白理面色鐵青地離開問診室。

他也不知道心裏這股無名火是從楊凜的哪個字湧起的,就是下意識不想聽到這個鄭安沅的任何事情。

白理大步流星地走到院子口,就看到馮麓正和鄭安沅在院子裏的南亭有說有笑,甚至她還主動起身給對方倒茶。

馮麓面對自己時,要麽是一個虛偽微笑的假人,要麽是一個冷漠至極的冰塊,這是白理第一次看到表情如此生動的馮麓。

真讓人不爽。

白理快步走過去,用自己的手指敲了敲石幾,一字一句地吐出來:“我沒有允許你在我的地盤私會陌生男子。”

鄭安沅想站起來解釋,卻被馮麓攔住了,她頗不快地瞪著白理:“你能不能不要說的這麽難聽?我是在這兒與鄭大人談論公事。”

“公事?談公事需要笑這麽開心嗎?還給他端茶倒水的?”

“不可理喻。”馮麓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被面前這個人氣炸了,“我對所有人都這樣,我是想跟所有人都好好相處的,除了你,只有你。”

“白堂主對吧?幸會。”鄭安沅伸出手來行禮,見白理遲遲不回應也沒有覺得尷尬,只是笑著收回手,“在下今日登門一是為了送藥材,二是向馮大人親自傳達陛下近況,三是……”

鄭安沅扭頭望了一眼馮麓,柔柔地補充:“為了確認馮大人是否安康。”

“鄭大人,驗方使在蒲城好得很,不勞您掛心。”白理咬著後槽牙回答。

馮麓嘆了口氣,無力地說:“白堂主,請不要把對我的那套惡意和偏見放在鄭大人身上,或許我以前有做得不妥之處,但鄭大人沒有做錯任何事。你這樣很幼稚,把小時候受到的傷害無差別扣在毫無關聯的其他人頭上,對他不公平。”

“你!”白理要被這一男一女氣暈。

“馮大人,藥材已送到,我先回客棧,改日再拜訪貴府。”

馮麓又滿面春光地看向鄭安沅,“哎,說什麽‘貴府’啊,就是一個小院子罷了。我先去跟楊凜交代一下,等會兒我送你回客棧。”

馮麓小跑著離開,輕巧地拐過一道彎徹底消失兩人的視線中。鄭安沅收回眼神,表情玩味地問:“白堂主,你討厭馮大人?”

白理支支吾吾地答:“……沒有。”

“那就是喜歡馮大人了?”

“當然不是,難道對一個人不是討厭便是喜歡嗎?”話雖如此,但白理的眼珠開始不自然地晃動,放在石幾的手也變得不知所措。

‘討厭’?他現在好像也沒有那麽看不慣馮麓了。‘喜歡’?他怎麽可能喜歡馮麓那種人前人後兩幅面孔的人?

當白理還在心裏思考這兩個問題的時候,鄭安沅石破天驚般向他投來一個重磅炸彈。

“那我就放心了,”他挑挑眉,笑得志在必得,“因為我很喜歡馮大人。”

“馮大人是我見過最強大、最勇敢、最聰慧的女子,她那姣好的容貌反而是她最不值一提的美麗。”

“若是白堂主對馮大人沒有想法,我會努力獲得她芳心的。不過,即使白堂主想與我競爭,我也不認為我會輸。”

鄭安沅勾勾嘴角,行了個禮後踱步離開仁醫堂,留下呼吸都快停滯的白理。

“呼——豈有此理,居然敢在我的仁醫堂挑釁我。”

白理回過神來,憤怒和妒火幾乎要將他燃燒殆盡,他跑去門口向護院大喊:“從今以後,鄭安沅不許踏入仁醫堂一步,要是我再在仁醫堂看到他,你就給我收拾鋪蓋回家!”

雖然護院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還是畢恭畢敬地應答道:“是!”

馮麓把鄭安沅送回客棧,順道和他在那兒吃了晚飯。凳子都還沒坐熱,路上就傳來一陣呼救聲,馮麓沒有一絲猶豫丟下筷子就奔出去。

那是一個少女,捂著頭痛苦地蜷縮在地面,看樣子是頭疾發作。

“姑娘,可以讓我看看嗎?”馮麓蹲下問。神經撕扯得她無法開口說話,只能點頭表示同意。

馮麓把了脈,發現這個少女也是“氣不攝血證”,她把少女的胳膊攬在肩膀上,一步一步艱難地向前走。

“馮大人需要我……”“我自己可以,多謝。”

馮麓本就弱小的身軀硬是將毫無力氣的少女連抱帶拽帶回仁醫堂,她放聲高喊:“楊凜!楊凜!”

沒有回應,她只好把少女放到一張小榻上,二話不說開始施針。

她撩起少女的袖子,和李麒一模一樣的血紋,嘴唇泛白,手掌寒涼,需要立即補足陽氣。

一刻鐘後,少女終於緩緩醒來,睜眼看見馮麓的一瞬間就眼淚汪汪地拽住她的衣袖,央求道:“大人,我知道您就是驗方使大人,求求您,幫我解咒吧。”

“我就快和瑯文哥哥成親了,不能讓他發現我中了咒。他會嫌棄我不要我的,求求您。”

馮麓深吸一口氣,她不希望少女活下去的理由是一個男子,但她無法無視她的求生意志。

她叫來了白理,經過診斷,她與李麒的脈象和癥狀有七成相似,可以入組治療。

但是——

這是白理第一次抽中“安慰劑組”。

註釋及參考文獻:

[1]八段錦:最早可以溯源於《夷堅志》洪邁(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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