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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患投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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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患投河

馮麓站在上帝視角看著芮雪開開心心地把那組根本沒有一點作用的藥罐領回家,心裏泛起絲絲愧疚。

第一療程結束,芮雪來仁醫堂眉飛色舞地訴說感覺身體開始恢覆體力,以及頭疾很少再發作的情況。

她是有史以來最乖巧的受試者。她每日按時服藥,清晰又工整地在日志簿上記錄了每日餐食和癥狀,不多服漏服,也沒有食用任何禁用藥或食物。

可馮麓翻開那本標準的日志簿,總是會從心底湧現無限悲哀。怎麽偏偏就是她。

第二療程也順利結束,芮雪手臂上的血紋仍然沒有減淡,她告訴馮麓自己頭疾又像往常那樣發作,站久了頭暈目眩,還總喘不上氣。

“白堂主,馮大人,這是解藥在發揮藥效時的必須要經歷的階段嗎?”芮雪眨著雙眼看向皺眉思考的白理,又看向不敢與之對視的馮麓。

她十分期盼著藥效的到來。

可她是對照組,她所期盼的永遠不會降臨在她身上。

“也許需要更長的時間,再等等。”白理安慰芮雪道。

“好的,那我再耐心等等。”芮雪柔柔地笑,“多謝白堂主和馮大人。”

而站在白理身後的馮麓一個字都不能說,甚至連任何有指向性的表情都不能做,只能淡淡地目擊她離開。

翌日,馮麓又在街上碰到芮雪。

她面色蒼白,卻努力地揚起笑容,招呼馮麓去家裏喝茶。她太熱情,馮麓太心虛,推脫都顯得無力。

馮麓跟著芮雪回了家,但是她們進的是“孟府”。

“這是你母家?”馮麓疑惑地問。芮雪搖頭,細聲道出她的身世。

“我是父母雙亡後被夫人撿來的孩子,及笈後須嫁與孟府當媳婦。”

居然是童養媳。

“我一直把我的血紋隱瞞得特別好,除了您和白堂主沒有人知曉。若我能在半年後與瑯文哥哥順利成親,再順利誕下子嗣,就算十年後孩子血紋顯現,我也早已到達二十五歲爆血死去。”

“非得嫁入孟府嗎?”

“整個蒲城都知道我是來路不明的山野棄女,若不嫁入孟府,也攀不上更好的夫家了,像我這樣平凡無能的女子不嫁人還有什麽活路呢?恐怕連二十五歲都活不到吧。”她苦澀地回答。

馮麓覺得這些話聽起來詭異又可悲,一個四肢健全的女子得先靠欺騙去嫁人,再靠嫁人存活於世。

馮麓感慨道:“若是你生在我們那兒,完全可以靠學習一門技能為生,想嫁誰就嫁誰,不想嫁人就可以單身一輩子。”

“我還從未去過長安,原來長安的女子可以如此幸福自在啊。”芮雪羨慕地感慨。

馮麓無奈地笑笑,沒辦法接話也沒辦法反駁芮雪的話。她初次遇到她還以為她是一個戀愛腦,今日才知道她只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可憐人。

“芮雪,”馮麓咬著嘴唇問出這個她自己聽起來也很離譜的請求,“可以晚一年再成親嗎?”

芮雪疑惑問道:“為何?”

“你現在……”馮麓欲言又止。

馮麓很想說出一切,說現在她吃的藥不是解藥,說一年後解藥或許研發成功,能不能再等等她。

但出於職業道德,她還是只能說:“……年紀太小了。”

芮雪突然笑出聲來,因為不停地笑,本來毫無血色的臉頰都被染上了一絲粉紅。“不小呀,我母親在我這個年紀都把我生出來了,大家幾乎都是這個年紀嫁人的。”

“在我看來所有女子都不應該在十五六的年紀成親生子。身體和心智都還沒有成熟,怎能去當好一個妻子和母親呢?”

“那多大是成熟呢?您這個年紀嗎?”芮雪問。

“也不行。芮雪,我希望你越晚成親越好,”馮麓嚴肅地回答,“我不想你受傷。”

兩位少女並肩走在木頭長廊上,鞋底發出清脆有節奏的聲響,行至中天的秋日緩緩在她們身上灑下溫柔繾綣的光芒。

芮雪抿起嘴唇,不動聲色地貼近馮麓身邊,輕輕地問:“馮大人,我可以喚您姐姐嗎?”

馮麓楞在了原地,神色覆雜地低頭看向芮雪。

這不僅僅是一個稱呼,這對於一個孤僻內向又敏感自卑的人,已經是最大程度的示好與信任。

她在想,自己能否承受得起她的這份信任。

而芮雪看到她冷淡無言的模樣,立刻慌忙陪笑著撤回自己的話:“馮大人是天降神醫,是金枝玉葉的貴人,我肯定是不配與馮大人攀親近的。

我不論是在山野流浪,還是進入孟府當養女,從來沒有人在乎我會不會受傷,所以方才一時糊塗說了傻話,馮大人就當沒有聽到吧。”她抿著嘴,就快把自己的頭低到塵埃裏。

馮麓淺笑一聲,輕輕摸了摸芮雪的頭頂,說:“不能當沒聽到啊。

因為我同意了。”

芮雪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擡頭,眼裏反射著庭院中明亮的日光,驚喜地問:“馮大人您是認真的嗎?”

“當然。”

“太好了!姐姐……我有姐姐了!”芮雪歡喜地笑起來,雖然因為情緒激動咳個不停,但絲毫不影響她的興奮雀躍。

馮麓笑得眼睛彎兩道月牙,輕柔地幫她順著後背,“我不白白受你一聲‘姐姐’。以後我會保護你的。”

我會保護你。

陸知曉從她剛拿到帶教資格帶實習生和規培生的時候就經常說這句話。

因為師傅沒讓她淋過雨,所以她發誓要像師傅保護她那樣保護後輩——比如那個冰水瓶。

雖然她因為這個冰水瓶穿越到了大唐,但要是時間倒流重新來過,她還是會毫不猶豫地為學生擋下那一道。

身為陸知曉時就是那樣做的,現在成為了馮麓也要堅持到底。

馮麓匆忙回到仁醫堂,站在白理面前,盯著他的雙眼,冷冷地問:“白堂主,你還記得方案裏對於沒有療效的病患該如何處理嗎?”

“嗯……讓他們提前出組。”白理一見到馮麓這樣嚴肅的神情就莫名其妙地緊張,他心裏開始揣測馮麓此時提起這個的目的可能是什麽。

“對。你是芮雪的醫師,應該很清楚她的情況吧?她治療了兩個療程後療效如何?”

“療效不佳,貌似有加重的趨勢。”

“那依你而言,她還有必要繼續參與驗方嗎?”

這句話意味不明,白理無法從馮麓的表情和語氣判斷這句話背後的含義,於是直接說:“當然是繼續,王夫人服用第二療程的藥以後也加重了,在第三療程後才開始大範圍恢覆的,所以我認為芮雪也可以。”

馮麓腦子一熱就雙手撐在桌面上,語氣尖銳地反駁:“可是王媼她之前服用過禁用食物啊,怎能與之相提並論?”

白理看出來馮麓的不對勁,試探性地反問:“那你認為,我該讓芮雪退出嗎?反正你知道所有人的組別不是嗎。”

這句話像一盆涼水,把喪失理智的馮麓潑了個清醒。

她剛剛在做什麽?

她怎麽可以幹擾驗方的結果?

“驗方使可暢所欲言,我聽你的。”白理挑了挑眉說道。他現在懷疑這是馮麓給他下的一個套,就等著他跳下去,所以他偏不上鉤。

馮麓深吸一口氣,眼神飄忽地收回兩只胳膊,清了清嗓子,說:“此事可以不用聽我的,你是醫師,你決定便可。”

“我堅持己見,讓芮雪繼續用藥。”

馮麓幾乎用了全身的力氣,擠出一絲勉強到有點苦澀的笑,“隨你。”

她用力掐著自己的手指快步離去,生怕自己說出錯誤的話,做出錯誤的決定。

馮麓在孟府的時候其實有跟芮雪提了一嘴,若是感到療效不佳可以主動和白理提出退出驗方。

但芮雪卻笑著擺手拒絕:“我堅持堅持吧,萬一明日就起效了呢。”

作為驗方的統領者,是不能與受試者走得太近的,馮麓自知已經越過了那道邊界線。

失去理智是一件危險的事情,她的潛意識在警告她自己不可以幹擾驗方,這不僅是對芮雪的不負責,更是對其他受試者的不負責。

但她沒辦法視若無睹芮雪的痛苦,於是她把自己關在家裏連夜研究補救治療方法,以至於芮雪一旦病情突發加重可以及時處理。

當清晨的第一束光照進馮麓的院子,她終於完成了補救療法的設計。她伸了伸懶腰,又把紙上的內容順了一遍。

這是四君子湯加上每日艾灸的組合療法,即使無法治愈血紋癥,也可以讓芮雪的病情的進展沒那麽迅速。

她拿著紙走出房門,卻迎頭撞上正推門而入的楊凜。

“你在仁醫堂整理醫案格到現在?”馮麓摸著自己被撞紅的額頭問。

“大人……不好了……”

一股強烈的不詳預感襲來,馮麓的心臟仿佛都被楊凜的這句話揪起來拋向空中,懸而不落。

“誰出事兒了?”

“芮……芮雪,”楊凜氣喘籲籲地說,“她今早上投河了!”

馮麓用盡全身力氣跑向仁醫堂,一進門就高聲呼喊:“芮雪呢?芮雪她怎麽樣?還活著嗎?”

白理從裏間走出來,陳聲答:“放心,她還活著。”

馮麓一顆高懸未落的心終於回歸大地,她慌忙跑進診療間,想看看芮雪的病情。

被打撈上來的芮雪正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頭發濕噠噠地黏在額上和臉上,狼狽不堪。

馮麓上前去幫她把頭發撩到一旁,手指卻在撩開頭發的那一瞬間停滯在空中。

芮雪烏黑的發絲下,白皙的臉頰上,是觸目驚心的血紋,鮮紅無比,可怖到足以吞噬一切希望。

這意味著,孟府已經知道她的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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