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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良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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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良事件

搬了家的第二天,李鉉第二療程剛好結束,需要回仁醫堂進行隨訪,於是馮麓和楊凜早早去往仁醫堂進行準備工作。

因為白理送來的柴火,馮麓從井裏打了水順利洗了腳,舒服溫暖地度過了一夜,連早上起來都充滿了活力。

馮麓在前廳跟其他醫師搭著話,但是每一個與白理相似的身影經過都可以輕易吸引到她的註意。

“馮大人,煎藥師想找您說藥材的事兒。”

“哦,來了。”

因為一次性熬了太多藥湯,目前藥材只勉強夠前五個人的劑量,後面要再想篩選新的病患就難了。

“馮大人,堂主說驗方用的藥材需要大人自己準備。”煎藥師清了清嗓子,模仿著白理的語氣,“‘仁醫堂日日虧損,哪兒有那麽多閑錢供她折騰。’堂主原話是這樣說的。”

“事後又不是不給他賞金,至於這麽摳門嗎。”

“‘她要是驗方失敗了沒了賞金,我找誰討債去。’這也是堂主的原話。”煎藥師說完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馮麓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白理這人真是,剛對他印象好點兒就來這出。他們現在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這種時候救誰不是救,至於分那麽清楚嗎。

楊凜此時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馮麓剛想斥責他不要私自進入煎藥室就被他先開口打斷,“大人不好了!六公子上吐下瀉到快不省人事了!”

等馮麓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外廳時,白理已經半跪在李鉉身邊把著脈,他眉頭緊鎖,看上去情況很不妙。

“脾胃極虛,脈象細若游絲,全身軟弱無力,想是藥裏的寒性太大導致的。”白理低沈地說道。

這是蒲城開展驗方以來出現的首例嚴重不良事件[1],事態嚴重,馮麓開始急速思考著問題的根源。

氣不攝血證的病人因為血行不暢形成瘀點且長期血虛,所以需要化瘀和養血的藥材,生地黃和白芍最是合適。這兩味藥雖然是寒性的,但將黃芪、人參、當歸、川芎這些溫性藥材加一起居然都無法調和。

雜役給白理遞上針包,白理施針前頭也沒擡地說道:“驗方使,六公子病情危重,我要求即刻揭盲[2],讓六公子提前退出。”

“可以。”

馮麓遠遠地觀察著李鉉,他此時面容蒼白滿頭冷汗,雙眼緊閉著全身寒戰不停,還時不時俯身吐暗黃的液體,看樣子他已經把胃內容物全部吐完了。

楊凜把李鉉的醫案格拿出來,馮麓通過隨機號確認了他的分組。但奇怪的是,這個組別是低劑量組,王媼其實也分到了低劑量組,為什麽不良反應遠沒有李鉉這樣嚴重?

“你家公子腹瀉嘔吐多久了?”馮麓轉頭問李鉉護衛。

“貌似兩三日了,第一二日還沒有這麽嚴重。”

“是三日前服藥後出現的?”“是。”

馮麓頗感不解,“那為何最開始服藥那幾日沒有發作?若是不合體質,應是立即發作或是翌日發作才對。”

“今日如此嚴重,也是服藥後出現的?”

“今日公子沒有服藥。”護衛呆呆地回答。

“不對,我看了日志簿,七日的用藥全寫上了,而且你們帶來的空藥罐數量也對得上,他應該是服了藥的。”馮麓低頭認真地把日志簿翻了個底朝天,但是沒看出什麽端倪。

“等會兒。”馮麓想到什麽,突然皺眉轉頭盯著護衛,“六公子不會是把藥在三日前就服完了吧?”

護衛依然呆呆地搖頭,回答道:“不清楚,反正這兩日沒看到公子服藥。”

“那就是了,六公子應是一日之內服用了不止一日的藥量,藥效太強脾胃虛寒。”馮麓上前與白理一同蹲在李鉉另一側身旁,看著白理說:“白堂主,針灸恐怕太慢,用艾灸[3]來溫陽散寒更快。”

“艾灸?”

馮麓拿出她自己用艾茸做好的艾炷,還有幾塊去皮姜片,依次放置李鉉的中脘、神闕和關元,點燃艾炷後放在上面燒炙。

“這是什麽法子?”白理十分震驚,艾草和去皮姜片都是溫性藥物,但是這樣搭配使用還是第一次看見。

“‘隔姜炙’是先生教我的法子,可以最快地為病患溫陽散寒。”馮麓伸手叫來楊凜,吩咐道,“按照我手劄裏的‘六君子湯’[4]找煎藥師煎來,快。”

“是!”

“‘六君子湯’?這又是何物?”白理問。

“就是在人參、白術、茯苓、甘草的基礎上加了陳皮、凡煙兩味藥,理氣健脾、和胃降逆。”馮麓用棉布輕輕擦拭掉李鉉臉頰上的冷汗,白理沈聲問:“這也是孫道士教給你的?”

“人參、白術、茯苓和甘草的配伍[5]是先生教我的,但加味是我自己想的。”馮麓一邊說著,一邊用銀針紮著李鉉的足三裏穴。

白理沈默不語,註意力無法控制地從李鉉轉移到忙碌的馮麓身上。

她在危急關頭的表現以及對藥材的融會貫通完全不像只學了半年醫術的人,要麽就是她欺騙了自己,要麽她就是百年一遇的天才。

白理想,難道馮麓真是天降神醫來拯救大唐的?

馮麓好聽的聲音打斷了白理的思緒,她笑著說:“白理,我發現你經常走神哎,病人醒了都沒反應過來。”

“嗯?”白理扭過頭去,發現李鉉不知道何時已經睜開了雙眼,唇色變成淡紅,呼吸雖然還是很輕但只要蘇醒就有希望。

“大人,煎藥師已經在煎藥了。”

“好,然後你去拿個海碗裝滿涼開水,放入一拳頭的鹽和一拳頭的糖,攪拌勻了給我拿過來。”

“六公子腹瀉嘔吐後會造成‘低滲性脫水’[6],糖和鹽是為了給他補充能量和電解質。你不知道‘能量’和‘電解質’這兩個詞語也沒關系,可以理解為人們身體裏有一桿秤,我是為了把那把秤調和成兩端等重的狀態。”馮麓看向白理解釋,突然有一種下鄉支教的感覺。

“我沒想問你。”白理移開眼神,撇嘴道。

明明就是很想問,他的眼睛裏分明對於馮麓的每一個奇思都充滿了好奇。

真是有夠嘴硬的。馮麓挑眉,無所謂地笑道:“好吧,是我多嘴了。”

“六公子,還認得我是誰嗎?”馮麓湊近溫柔地問。

“你……你是驗方使。”李鉉半睜著眼睛,弱弱地回答。馮麓笑眼彎彎,肯定道:“很好,意識總算恢覆了,沒白做功。”

她站起身,因為蹲太久頭暈乎乎的差點沒站穩,白理下意識站起來,但楊凜火速放下兩大碗水先一步奔來她身邊,擔憂地問:“大人,您沒事兒吧?”

馮麓擺了擺手,“沒事兒,低血壓而已。白堂主,剩下的就交給你了,我得修書向長安匯報情況。”

“匯報什麽?”

“藥材不夠的事兒啊,我讓人從長安寄來。”

白理眼神追著馮麓,不解地問:“你用的那些藥材在蒲城都有的賣,為何要長安寄來?”

“驗方需要的量很大,普通的藥鋪是無法承載的。蒲城的藥材要是都被我買光了,你白堂主第一個追殺我。”

“哦對了,還是要謝謝昨夜的柴火和蠟燭。以後不用可憐我,我不需要。”馮麓頭也沒回地走了。

隨著她那瘦削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白理的視野中,他才收回眼神。他皺著眉,面無表情地自言自語:“我給她留下的印象有這麽差嗎?”

“這難道不正是堂主您想達成的目的嗎?”雜役不解地問道。

這一問楞是把白理問宕機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現在會在乎起自己在馮麓心裏的印象。

他下意識討厭攀附權貴的人,但他漸漸發現馮麓並沒有視人命如墊腳石,也並沒有如她所說只為了自己活命,她是真的在乎每個人的病情,甚至連蒲城缺藥都考慮到了。

或許我真的錯怪她了,白理想。

馮麓想來想去,發現自己混了這麽久除了尚藥局的鄭安沅依然沒有可靠的熟人,所以她只能修書給他,請求尚藥局派人送一些藥材來。

沒過兩日,鄭安沅就用端正又剛勁的柳公權體回了信。他先禮儀周全地向馮麓問候,然後說尚藥局剛收了一大批優質藥材,最後告訴她不出三日藥材便會全部到位,請她不必憂慮。

楊凜接過信仔細閱讀起來,嘖嘖讚嘆,“鄭大人這一手字真漂亮,遣詞造句也很得體,更別說為人處事,絲毫沒有因大人是女子就敷衍了事。”

“對啊,不像某人。”馮麓小聲吐槽。

“某人?您是說白堂主?”

“除了他還有誰?”馮麓一想到白理就忍不住翻白眼,“雖然他那天給我們送柴火確實很像個人,但還是改變不了他招人討厭的事實。”

旁觀者楊凜只覺得這兩人在這種方面竟擁有奇怪的默契。所有人都對白理佩服不已,唯獨馮麓;所有人都對馮麓欣賞有加,唯獨白理。

如果他們倆人可以講和,馮大人應該會輕松不少吧,楊凜心想。

註釋及參考文獻:

[1]嚴重不良事件:指現代藥物試驗過程中發生需住院治療、延長住院時間、傷殘、影響工作能力、危及生命或死亡、導致先天畸形等事件,簡稱“SAE”。

[2]揭盲:指現代藥物試驗中揭曉隨機分組的結果,在試驗過程中通常不允許揭盲,除非受試者出現嚴重不良事件(SAE)或者可疑且非預期嚴重不良反應(SUSAR)需要得知他用的什麽藥。

[3]艾灸:最早可溯源於——《備急千金要方》孫思邈(唐)。

[4]六君子湯:據說源自《太平惠民和劑局方》,實際最早收錄於《醫學正傳》虞摶(明)。

[5]四君子湯:該藥物配伍最早可追溯於《備急千金要方》孫思邈(唐),該命名最早可溯源於《太平惠民和劑局方》太醫局的陳師文、裴宗元等人(宋)。

[6]低滲性脫水:指水分和鈉同時缺乏,但缺鈉大於缺水,通常因為腹瀉、嘔吐或者大量出汗,患者一般會頭暈乏力、手足麻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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