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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你喊賀秋陽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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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你喊賀秋陽什麽——……

八月初, 熱氣悶得像一層厚紗罩在大棚外。棚裏彌漫著蜂蠟、草木和甜膩的氣味。排排蜂箱整齊地靠著墻,成群的蜜蜂繞著框飛,嗡嗡連成一片。

合雨悠去幫媽媽割蜜了,邱蓮揮手要她回去:“回家吹空調, 不要熱壞了, 你還要讀書。”

“我高考完了, 不用讀了。”合雨悠穿防蜂服,帽檐的紗網貼著額頭, 手裏拿著煙熏壺驅蜂。她小心地取出一塊蜜脾,陽光透過塑料棚頂的縫隙篩落,蜜在蜂巢裏閃著金光, 順著木框邊緣流下來, 甜得發膩。

嘗在嘴裏也是甜的,可沒有往日那種甜, 她這幾天不太開心, 說著不往心裏去,但還是很在意淩湛的話。淩湛看起來是提議,可他這樣的提議,恐怕是深思熟慮的,不是什麽沖動。

下午回家,合雨悠用新買的游戲本電腦查了下淩湛說的學校, 她不是不想去, 是不可以, 那是很好的學校, 她知道。

她看了片刻,沈默地切換界面,打開SAI, 用剛買的數位板畫她的新漫畫。

新漫畫故事很沒意思,她畫得也怏怏的。

淩湛是傍晚那會兒來的,來合雨悠家敲門,合雨悠一家在吃飯看電視劇,兩條狗朝外吠叫幾聲。邱蓮一邊喚狗別叫,一邊端著湯勺出來開門,一開門就楞住了。

天已經快黑透了,餘霞只剩一點,被風拖在山的那頭。院口的燈剛亮,昏黃的光落在男生臉側,映出淡淡的輪廓。

淩湛穿著黑色T恤,皮膚在夜色裏顯得冷白,眼角那點光一閃一閃,桃花眼深得像藏了水。頭發被風吹得淩亂,幾縷落在眉骨前,帶著汗氣,禮貌地朝邱蓮點頭,目光朝內掃了一眼。

就看見他家在看什麽軍旅片,合雨悠他爸在抽煙,一邊喝酒一邊抽。

邱蓮啊地一聲:“你是那個……那個賀老師屋頭的小夥子?你叫林……”

淩湛微微一笑,禮貌得體:“邱姨您把我忘了,我叫淩湛。賀叔說家裏鑰匙在您這兒,我過來拿一下。”

邱蓮:“那你等我哈兒,你吃飯沒得,進來吃!”

淩湛吃了,說沒吃。

然後他就進去了,邱蓮說:“淩湛來了!賀老師家的。老合,你把煙滅了,滅了!”

正在專註看電視劇的合雨悠一擡頭,一口綠豆稀飯就噴了出來。

淩湛:“嗆著了?”

合雨悠不敢吭聲,端著碗如坐針氈又震驚地盯著他。

淩湛指了指嘴,示意她嘴角有綠豆。

合典貴喊淩湛坐,驚異地打量他說:“娃兒好大了,你啷個啷個帥,好高大哦!怕不是練體育的?你是賀老師幺兒?”

淩湛說:“幹兒子。合叔叔,我叫淩湛,你好。”淩湛和他握了下手。

合典貴對他印象霎地就好了起來。

淩湛掃了眼合雨悠,說:“我過來拿鑰匙,正好沒吃,邱姨讓我進來吃飯,我帶了酒。”

“客氣,太客氣了!酒不用不用了,今晚上弄得簡單,我再喊老婆子弄點兒肉,邱蓮……”他剛喊一聲,合雨悠就打斷了:“爸爸,不要讓我媽做飯了。”說完眼神示意淩湛,他家飯都吃完了,淩湛剛來,那不得重新勞煩她媽?

淩湛出聲:“我馬上就走,想起來還有點事兒……”

合典貴:“剛剛不是說沒吃嗎?”

淩湛溫和低說:“您喝多了,聽錯了。”

合典貴望向合雨悠:“是邁?”

合雨悠堅定點頭:“是的。”

淩湛把帶的酒放下後,拿上鑰匙就走,沒多停留,給合雨悠發了短信:“出來找我。”

合雨悠怕他沒吃,肚子餓,拿了一盒珍藏火雞面,和一瓶牛奶,抱了腦袋大的柚子,走後門出去了。她父母平素睡得早,尤其她爹,喝了酒睡得呼嚕聲能掀翻屋頂。

淩湛的車就停在小路上一百米處,看見她出來,修長手指掐滅了煙,朝她招手。

微微敞開的手臂是等她抱的姿勢。

然後合雨悠把大柚子塞他懷裏了,不無得意地說:“淩湛,我家柚子很大吧!”

淩湛低頭看柚子:“?”

合雨悠繼續介紹:“我用蜂蜜澆灌的,還特別甜。”

淩湛:“就是你埋牛叔的那棵柚子樹嗎?”

合雨悠看向他:“是啊……”

她不太愛提這茬,跟著沒說話了。

淩湛一手抱柚子一手揉下她頭發:“上車吧,去我那兒。”

合雨悠:“嗯,不過我等下要回家的,最多最多陪你看一部電影。”她比了個一。那一根手指就被淩湛握著牽過去了,給她開車門。

她在川西和淩湛看了很多的電影,有的她覺得很好,有的完全看不懂,但可以學習的鏡頭語言有很多,淩湛有時候好為人師的毛病犯了,給她講各個分鏡、構圖、視覺語言、甚至配樂……

合雨悠有時候覺得他裝裝的也不太想聽,但還是要表現出一副:“哇你好厲害,懂得真多!”的星星眼模樣。

這算是她的秘密,因為她發現自己一旦這樣,淩湛會露出不太明顯的小表情,可能是高興或者爽了,然後那一整天都會對她特別特別溫柔,雖然平時也挺好的,但那一天就是會格外溫柔一點,會近距離數她睫毛對她笑的那種溫柔。

說好話就能得到想要的,這個技能不是合雨悠天生就會的。

合雨悠是從高一時班上的學習委員身上學到的,她嘴甜人緣好,總是笑瞇瞇的,第一次對合雨悠說“你皮膚好白也好漂亮”的時候,合雨悠就喜歡上人家了。

後來合雨悠發現大家都喜歡她,因為學習委員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地誇獎,哄的老師都眉開眼笑,所有好事都輪到她……

合雨悠雖然學來了,但不常用。

她覺得那樣假,幹嘛要對所有人好呢?她只會對喜歡她、或者她很喜歡很想交朋友的人這樣。

……

賀峰這房子這陣子沒住人,但邱蓮是隔三差五過來開門,因為有人上門打掃,房子鑰匙都給她保管。房間倒是很幹凈,就是沒鋪床單,老實說,合雨悠也不太會這個,她假裝沒看見:“我去閣樓放電影,幫你開柚子!”

淩湛認命地自己幹,他自己租房住,做這些不是難事,上閣樓的時候,合雨悠在挑片子,這裏都是好電影,沒有她喜歡看的。

淩湛問她要看什麽。

合雨悠想了想:“看愛情片。”

淩湛偏頭看了她一眼:“不愛看恐怖片了?本來說找一部斯皮爾伯格的給你看。”

合雨悠:“他是誰,導演?他有愛情電影嗎。”

“有,不怎麽樣。”淩湛找了找,“珍珠港?燃情歲月?泰坦尼克號。”

合雨悠說看泰坦尼克號,以前似乎看過,她沒看進去,現在想看了。

月光從半高的窗簾縫裏洩進來,混著屏幕冷藍。電影裏的海風在吹,船上人聲喧嘩,映在他們身上,是起伏的明暗。

淩湛坐在沙發一側,手臂自然搭在靠背上,指尖幾乎擦到她的肩。他身上的味道帶點汗意和荷爾蒙。T恤在手臂處被繃出弧線,手背青筋隱隱。

合雨悠縮著腿坐,雙膝靠在胸前,懷裏抱著一瓣柚子。她皮膚很白,側臉被光線勾得淡而軟,咬柚子的時候,唇邊泛出一點水亮。她順手剝了一瓣遞過去,問他吃不,淩湛接過,咬了一口。

“悠悠球,為什麽突然要看愛情電影?”他問,聲音低。

合雨悠咬著柚瓣,含糊道:“因為我要畫愛情題材的漫畫。”

“為什麽?不愛你那些克蘇魯了?”淩湛偏頭,眼神帶笑。電影光一閃,他的桃花眼像沾了點星。

合雨悠嘆了口氣:“怎麽會不愛?可我也沒辦法。”

“怎麽?”

她眼眸閃了下:“我給漫畫平臺投稿了,被退了兩三次。編輯跟我說——我畫工是挺好的,有天賦,就是題材不對。我畫的那些東西沒人看。我不會這種題材,現在要學。”

她說到“沒人看”時,嘴角幾乎沒動。有點沮喪。

淩湛靠在沙發上,沒立刻回應,燈光從他側臉滑過,落在鎖骨邊的那道暗影上。過了幾秒,他才慢慢說:“你畫的東西,為什麽關心有沒有人看?”

合雨悠抿了抿唇:“可沒人看,就好像白畫。”

“給我看。”

她擡頭看他一眼:“……那也只有你一個觀眾。”

淩湛就說:“你是想成為更好的自己,還是更好地成為自己?”

“有什麽區別嗎,這是什麽語文題。”

“區別就是,你在乎的是外界的看法,還是內心的想法。你要成為誰,過什麽樣的人生,你是什麽樣,那就是什麽樣,而不是成為什麽樣,明白了嗎?”

合雨悠似懂非懂,淩湛好像在嘗試灌輸他那套隨心所欲的人生觀給她,合雨悠低頭吃柚子:“那你的意思是,我就畫我喜歡的的,不管有沒有人看?”

淩湛:“不是我的意思,你怎麽做會開心。”

合雨悠啃柚子:“畫克蘇魯開心。”

“那怎麽開心怎麽來,這是我的方法,沒有教你改變你的選擇。”淩湛說,“你柚子很甜?”

“甜啊,你沒吃嗎?”她擡頭,“給你了呀。”

淩湛說吃了:“可怎麽看著你的比較甜,你餵我。”他這樣說,卻也沒湊上去,微仰著頭等她上來餵。合雨悠低頭掰了一小塊,伸手過去,觸到他唇邊:“喏。”

淩湛:“用嘴餵。”

合雨悠紅了臉:“我們可不可以!好好的!看電影!”

淩湛眼底笑意映著冷藍的屏幕光,說:“不可以,和你在一起我就想跟你接吻。你餵我。”

合雨悠咬咬唇說:“可是我晚點要回家,明天我媽媽會發現的。我不敢……”合雨悠是覺得他們在爐霍那幾天有點放縱,她這輩子身上第一次弄出那麽多吻痕,從脖頸到胸,照鏡子發現腰上都是。要知道她是個看韓國漫畫都要躲被窩裏的單純小女孩啊!

淩湛什麽也沒說,胳膊搭著她肩膀往懷裏繼續摟了下,漫不經心說:“在爐霍你是挺敢的。”

合雨悠想說那不一樣,那近乎有種末日來臨、與世隔絕的桃花源之感。

她說著不行不行,後面還是親了一會兒,合雨悠讓他不要親脖子,會有很明顯的痕跡,淩湛低低“嗯”了一聲,撩起她的T恤下擺,兩根手指捏住輕輕揉那顆,慢聲道:“親這兒沒人看見吧?”然後電影放完,合雨悠就跑了,再不跑要完了,再不跑真成他玩具了。

淩湛牽著小姑娘的手把她送到後門,兩只狗聽見響動跑出來。

“噓、噓!!黃豆黑豆,不要叫,是哥哥來了。都進去,不要叫。”合雨悠彎腰擼狗,示意淩湛回去。

等她上樓了,開燈往下看,淩湛還在樹下站著。

黑發有些亂,被風吹得微微翹起。

他擡起手,朝她揮了下,指骨在月光下泛著一點溫白的光。有柚子香漫過院墻,吹拂到少女的臉上。

如是幾天都這樣過著,合雨悠其實不知道淩湛為什麽來,好像他沒有特別的事兒,而且整個房子就他一個人,賀叔也不來。

當她說出這個疑問,淩湛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你不知道我來做什麽?”

合雨悠:“是啊……來做什麽?”

淩湛:“不是為了你我來幹什麽?四十度摘橘子嗎。”

合雨悠表情就楞了下。

淩湛大概也許是想她了,可是沒有說出口,只是二十四小時都黏她,看很多的電影,拍很多的照片和錄像。當合雨悠問到他為什麽喜歡錄像的時候,淩湛的回答是:“記憶是不可靠的,記錄是可靠的。”

合雨悠:“哦……”

淩湛:“過來,給你看個東西。”

他回房間拿出刻錄的光盤,在閣樓的投影儀播放給她看。

畫面起初是顆舊鏡頭的顆粒閃爍,灰白光一點點鋪開。舞臺燈亮起的那一刻,女人的身影在幕布後緩緩轉身。她穿著淺色的練功服,頭發盤起,手腕一揚,燈光在她的肩頸處流動,像一場被時間保存下來的溫柔。

合雨悠就發現這個女人很漂亮,而且和淩湛很像,加上畫面的年代感,合雨悠合理懷疑:“這是你媽媽嗎?”

“嗯。”淩湛的視線沒有離開過屏幕,“這是我出生前,她以前是文工團舞蹈演員,在莫斯科學過芭蕾,但她跳的是朝鮮舞,一種很難的舞種。”

她笑著轉向鏡頭,清晰得像昨天。

合雨悠沒在說話,鏡頭切換,女人站在劇院的臺下,拿著話筒指揮演員排練,笑聲、掌聲、臺詞的碎片都被錄進去。

淩湛坐在她旁邊,也沒說話,神情極輕。

視頻繼續,出現了嬰兒,那是剛出生的淩湛,畫面很跳躍。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抱著書跟在她身後。女人蹲下來,整理他的領結。

小時候的淩湛去游樂場坐旋轉木馬。

他小時候比現在愛笑的多,喜歡彎著眼睛笑,說話糯聲糯氣。

舞臺還未完工,工人們在搭架,燈架晃動,她舉著藍圖,陽光從窗外照進金晚南的發梢。

因為視頻很長,淩湛沒有完全放完,中間跳過了一些東西,比如新聞,比如死亡,失火。

畫面定格在四小時三十二分鐘零三秒的時間碼上,燈光熄滅。

合雨悠看完了,幾乎可以望見一個人的一生,可總有股違和感,直到看完她發現了違和感在哪:“紀錄片裏出現了很多人,但是有個沒出現的、她丈夫……你爸爸呢?”

“哪壺不開提哪壺。”他淡淡道,“我剪掉了。”

合雨悠開口:“他出軌了嗎?”

淩湛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回紀錄片:“死亡不是終點,被遺忘才是,我不想忘記她,也不希望別人忘記她,所以每年都會看,如果我不看,她終將會在我的記憶裏淡去。”所以他有記錄的習慣,他也一定會把關於合雨悠的一切整理剪成電影,這是他關於青春的重要感受,或許可以在很多年後和她一起看。

他們在半個月的時間裏看了至少四十部影片,只看一遍,看楊德昌,特呂弗,看昆汀、塔可夫斯基和黑澤明,淩湛沒有學習或者拉片,單純消遣。有時候合雨悠看到睡著,他就暫停不看,和她擠在沙發上面對面,合雨悠睡著不會看他,臉又白又軟,呼吸勻稱。他便註視她,眼裏只有那一個人,把那一瞬間寫進心底,是他對仲夏、熱戀、橘子樹對青春期的全部感受。

合雨悠回想起來,那個暑假看的片子,很大程度上改變了她的一些審美和思想。

那個月還發生了幾件事,一件件地說,便是十九號那天開始。

院子裏傳來車門“砰”的一聲,狗叫聲跟著響起,黃豆黑豆在門口一陣狂吠。合雨悠從衛生間出來,把衛生褲放回書包,她感覺快來姨媽了,但剛剛去檢查又沒有血,以防萬一還是換了護墊。

她剛想去開門,玻璃門外傳來笑聲。

“黃豆,黑豆,好久沒見。”那聲音低低的透著性感,也很熟悉。

合雨悠怔了下,從內裏拉開門。

陽光晃得厲害,賀峰先下車,賀秋陽逆光站在門旁,白襯衫袖口挽起到肘上,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結實黑臂,脖頸側的紋身在光裏若隱若現。

他很高大,低頭看了她幾秒,把聲音放得溫和:“雨悠,還認得我嗎?”

“秋陽哥哥!!”合雨悠下意識驚訝出聲,屋檐的影子斜在她肩上,風從山那頭吹來,少女的發梢都掀起來。

閣樓上,淩湛被狗聲吵醒,赤腳走到窗邊,拉開簾子,低頭就看見院子裏這幕——

陽光落在他最討厭的人的肩膀,而合雨悠仰著頭,笑得眼睛都彎了。

淩湛一巴掌推開窗,語氣不輕不重:“合雨悠。”

合雨悠和賀秋陽同時仰頭。

淩湛扣子松著兩顆,墨發淩亂,露出冷白的頸側和一截鎖骨。

賀秋陽沒有說話,只是眉頭輕輕一蹙。

淩湛更是面無表情,雙眸盯著合雨悠。合雨悠看了眼眉目冷峻面龐越發英俊成熟的賀秋陽,心慌慌:“……我我我先上去一下。”

賀峰招呼了她一聲,她回應幾句就跑了,淩湛踢門,反手把門鎖了,背過身桎梏她的手腕將她抵在墻上:“你叫賀秋陽什麽?”

合雨悠支支吾吾。那她一直就那麽叫……而且是賀秋陽主動讓她這樣喊的。這讓她怎麽解釋嘛!

淩湛低首,呼吸一點點逼近,熱氣貼著她耳邊。他喉結滾動,嗓音壓得極低:“你喊他‘哥哥’?那我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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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三花貓頭]感謝追文,都發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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