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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兄妹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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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兄妹之情

沈芙蕖張了張口:“陸卻……”

陸卻瞬間恢覆了平日的模樣, 除了臉色比來時似乎更蒼白一些,神情看不出太多異樣,他有些僵硬地微微仰頭, 說:“方才見惠善的丫鬟匆匆下船, 說是惠善落水受了驚, 已先行回府。我過來看看, 你沒事吧?”

聽到他這麽說, 沈芙蕖都有些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看錯了。

“我沒事, ”她聽見自己回答,“惠娘子確實不慎落水, 好在救得及時,只是受了驚嚇, 我已讓人送她回去了。”

“那就好, 是我來晚了。”陸卻似乎松了口氣,微微側身,讓開門口, “秋日水寒,你也需早些回去歇息,莫要染了寒氣。”

他的表現太正常了!

沒有追問落水細節, 陸惠善為何如此倉皇離去,表現出點到即止的不知情和不過問。

但沈芙蕖知道,他絕不是來晚了。不過這樣也好,省得自己為難,自己還是不要多嘴了。

“那——我就先回芙蓉盞了?”沈芙蕖小聲嘟囔著,“免得又叫人瞧見,說你堂堂前大理寺卿, 總跟一個商婦攪合在一起。



陸卻說:“你包下這茶舫應該不便宜吧,就坐這一會兒,豈不是有些虧了。”

“可不是,我包了一整下午呢!這會兒提前還回去,船家又不會退錢!”沈芙蕖又坐會蒲團上,拍了拍另一個蒲團,“你坐這個。”

秋日午後的陽光依舊有些灼人,正斜斜打在沈芙蕖側臉上,曬得她臉紅彤彤,陸卻便擡手將船頭那柄固定的竹骨遮陽傘微微調整了角度,讓蔭涼完全覆住她。

舫隨著水波微微晃蕩,桌上未吃完的糕點依舊擺著,茶壺裏的水也還溫著。

一時無人說話,卻也無人生出離意。

沈芙蕖突然輕輕笑了。

“笑什麽?”陸卻擡眸看她。

“你不覺得我們很傻氣嗎?心疼包船錢,所以不得不繼續坐在這裏……”沈芙蕖拿起一塊涼透的蟹黃畢羅,小口咬著,目光落在河面往來的船只上。

陸卻則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著已經微涼的茶,斟酌著開口:“那你……應當不討厭,與我這樣待在一處的時間吧?”

“嗯?”只過了這一小會兒,西移的日頭又將一片晃眼的金光斜斜潑灑在她臉上,刺得她有些睜不開眼,只得微微偏頭,垂下眼簾。

“倒是不討厭,只是陸大人,你也知道,和你待在一起的時候……多半沒什麽好事。不是驚,就是險的,我的生活需要這麽多刺激嘛?”

“是我的錯。”他最終緩緩開口,語氣裏帶著歉意,卻又不止於歉意,“總將你卷入這些是非裏。”

“也不必都攬到自己身上。”沈芙蕖望著那船,有些不自然地揪著自己褙子上的穗子,“路是我自己選的,是非也是我自己闖的。與陸大人你算是同行了一段路了。”

陸卻有些別扭道:“既然算得上同行之人,你……能不能別總稱我為‘陸大人’?”

沈芙蕖訝異地看著他。

陸卻微微偏過頭,避開她直接的視線,耳根處泛起一點紅:“姓陸,名卻,字退之。族中排行第九,所以家中人也喊我陸九。”

沈芙蕖怔了怔,隨即,一絲真切的笑意忍不住從眼底漾開,染上眉梢。她放下空杯,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歪頭看他:“陸卻。”

她連名帶姓地喚他,“隨意議論他人的名諱,是有些不禮貌的。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想說,你的名字,好奇怪啊!”

“怎麽會有人單名一個‘卻’字呢?‘卻’,有退卻、推辭之意。字還是‘退之’……退之又退之。”她眨眨眼,“你們陸家祖上,是巴不得你步步後退,凡事謙讓,最好退到無人問津才好麽?”

陸卻解釋:“父親說,人生固然要進取,但也要懂得適時退讓、謙遜收斂,所以給我起了這個名字。可是,現在發現遇到某些不願退、也不能退的人和事時,會格外艱難些。”

“就和‘惠善’這個名字寄托的道理一樣。父親為她取名時,只盼她聰慧溫婉,與人為善,明辨事理。可惜……世間事,多是事與願違。”

沈芙蕖聽了,心中暗道:豈止是事與願違。你那位妹妹,心思偏執得近乎病態,該離得越遠越好。可轉念又想,她身為陸卻唯一的妹妹,自幼錦衣玉食,眾星捧月,究竟是經歷了什麽,才長成如今這般扭曲的模樣?

陸卻似乎看出了她眼底的疑惑,他沈默了片刻,繼續道:“惠善出生未足周歲,父親便病故了。母親獨力支撐門庭,內外操持,心力交瘁,分不出多少精力照顧她。”

“惠善幼時體弱,常年湯藥不斷,夜裏尤甚,啼哭不休。那時請的乳母心術不正,為圖清凈,偷偷拿給成人用的安神湯藥灌她,足足持續了大半年,才被我察覺。”

“不知是否被那些虎狼之藥傷了根本,她開口說話比旁的孩子晚了許多,認字記事也顯得格外遲鈍,總是一副木訥懵懂的模樣,越發不得母親歡心。母親性子急,府中煩難事多,氣惱時便常拿她出氣,動輒罰跪祠堂。”

他眼底有痛色:“她自小便膽子極小,尤其怕黑。跪在冰冷漆黑的祠堂裏,總是嚇得瑟瑟發抖,整夜哭泣。那時她瘦得可憐,像只病弱的貓崽。”

“所以……她只能等我。”陸卻的聲音變得柔軟,“每日我下學回來,她便眼巴巴地守在門口,或是跟在我身後。母親見了,又嫌她耽誤我讀書,總要呵斥。我無法,只得哄她,在歷日上畫滿十五個圈,我就回來了。自那以後,歷日便成了她最寶貝的東西。每一年,每一本,上面都畫滿了等著我的圈。”

陸卻備考解試時,課業繁重,常宿在書房。惠善已會寫字,歷日上不僅畫了圈,還在每個圈旁邊,用稚嫩的筆跡寫下了她想象中哥哥當日可能在做的事。

“初七,哥哥背詩。”

“初八,哥哥寫字,手酸。”

“初九,哥哥想家。”旁邊畫了個小小哭臉。

最後一天,她畫了個大大的笑臉,寫著:“哥回家了,高興!”

他說到這裏,停了下來,望向沈芙蕖:“在我心裏,她一直就是一個乖巧得讓人心疼,聽話得讓人不忍的妹妹。”

“我待她,從來只有兄妹之情,盼她平安順遂,喜樂一生。可她若行差踏錯,我身為兄長,自當管教。”

沈芙蕖聽到這裏,倒是有些理解陸惠善的偏執了,幼年喪父,母親疏於照料且動輒責罰,所以將陸卻視為生存意義,唉,陸家怎麽養出來兩個小苦瓜。

但沈芙蕖沒有說出來,她只是重新拿起茶杯,發現裏面早已空了。

有些話,點到即止。他表明了態度,她便收到了。

他們就這樣安靜地坐著,仿佛時間也跟著汴河的流水,變得緩慢而悠長。

直到日頭又西斜了幾分,將汴河水染成一片金紅。

“時間也差不多了,”她忽然轉了話頭,語氣輕松起來,甚至帶了點抱怨,插著腰,指著桌上幾乎未動的精致茶點,“這些糕點沒怎麽動,多浪費。陸卻,你給收個尾吧。”

她將那碟滴酥鮑螺往他那邊推了推,又指了指茶壺,“要是覺得膩,茶還溫著,你順一順。”

陸卻擡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碟點心,沈默一瞬。

“……嗯,好。”

他應了聲,聲音有些低啞,聽話拿起一塊糕點送入口中。甜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與他此刻心中翻湧的苦澀混在一起,滋味難辨。

但他確實在吃,一口,又一口,像個被要求完成任務的孩子,聽話又認真。

沈芙蕖覺得好笑,之前他吃程虞做的那份蛋炒飯也是這樣,不好吃也會吃下去。

“味道如何?”

“不及芙蓉盞半分。”

芙蓉盞確實在總店新辟了個精致的糕點檔口,專售各色點心,生意不錯。可她印象裏,似乎沒見陸卻本人來過店裏。

“你吃過?什麽時候點的?”她有些好奇。

“嗯,我也點外賣,上次你們的外賣員跟我說,我已經是黃金會員,可享八折優惠。芙蓉盞的鳳梨酥的酥皮做得不錯,內餡酸甜適中。”陸卻放下茶盞,一本正經道。

芙蓉盞確實按消費數額將客人分作幾等會員,折扣依次遞增。陸卻這都攢到黃金級別了,怕是沒少點外賣來吃。

“蜜漬金桔餅、蟹殼黃也很好吃……”陸卻笑得靦腆,“我偏好甜口。”

“我也覺得,我親自指導他們做的!能不好吃嘛!”沈芙蕖催促著他吃完,又往他懷裏塞了兩個橘子,“趕緊吃,要還船了。”

“你自己不吃嗎?”陸卻忙不疊接著快要滾落的橘子。

沈芙蕖道:“我怕胖,你又不怕。”

船錢結清,兩人一前一後踏上暮色漸濃的碼頭。

沈芙蕖攏了攏披風,朝芙蓉盞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察覺身後那沈穩的腳步聲並未遠去。

她停下,轉身。

陸卻果然就在幾步開外,見她回頭,也停下了腳步,靜靜立在那裏。

她忽然想起農場裏那些剛孵出不久的小鴨子,總是搖搖晃晃地跟在母鴨身後,一步不落。

此刻的陸卻,倒有點像,她被自己這古怪的想法弄得有些想笑。

昏黃的燈籠下,將他的身影拉得細長,面容看不真切,只餘一個沈默的輪廓。

“你不回大理寺麽?”沈芙蕖問。

“嗯。”陸卻應了一聲,卻沒動。

“我知道了,你腿還沒好全,想搭我的馬車。”沈芙蕖合理推測,“那你上來吧。”

“不用,”陸卻說:“你如今身家可觀,出門在外必然要小心,多配一些人手。”

原來只是擔心她的安危,她還以為陸卻有話跟她說呢,沈芙蕖突然間有些不耐煩,“不上來我就走了!”

在馬車上,沈芙蕖煩躁得搓了搓臉,捏了捏馬車裏程虞留下來的一支桂花。

陸卻……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沈芙蕖不是懵懂無知的深閨少女,她看得懂他眼神裏深藏的關切,聽得懂他那些看似平淡話語下的維護與欣賞,更感受得到他們之間那種若有若無的張力。

就像隔著一層薄而堅韌的窗紙,彼此都能隱約看見對方的身影,甚至感受到那方傳來的溫度,卻誰也沒有伸手去捅破。

她承認,陸卻還算不錯。

相貌自不必說,清雋挺拔。人更是聰明得過分,大理寺卿不是白當的,那份洞察與謀算,她深有體會。品性正直,手握權柄,還能守住底線與孤直,甚至在自身難保時,還想著護住她。

這樣的一個人,對自己有意,沈芙蕖覺得……似乎也並不壞。

偏偏就是他這份有意,讓她覺得憋悶。他總是那樣,進退有度,點到即止。關心你,卻從不逾矩,維護你,卻總打著公事或道義的旗號。

“到底在猶豫什麽呢?”沈芙蕖指尖一用力,將那桂花葉子碾碎了,細碎的簌簌聲仿佛是她心頭那點不耐的輕響。

是心裏真的還裝著謝娘子?是憂心懸而未決的前程?還是放不下那大理寺卿的身份包袱?

沈芙蕖並非不能理解這些顧慮。

她自己也是步步驚心,特別是像他們這樣身處風口浪尖的人,一舉一動都牽連甚廣。

可是……理解歸理解,這種不上不下、不明不白地吊著,實在讓人煩心。

她沈芙蕖做事,向來喜歡清楚明白。生意場上,利益得失要算清,人情往來,恩怨糾葛要理明。便是刀架在脖子上,她也想做個明白鬼。

在這最該清楚明白的心意上,陸卻給她來了個霧裏看花,水中望月。

“總不能……總要我一個姑娘家先開口問吧?”

陸卻剛推開大理寺值房的門,周寺正便像只熱鍋上的螞蟻般急急迎了上來,眼含期待:“大人,如何?事成了沒?”

陸卻瞥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反問道:“什麽事?”

“哎呦我的大人!”周寺正一拍大腿,急得直跺腳,“還能有何事?沈娘子特意包了茶舫請您喝茶,秋高氣爽,汴河泛舟,這這多好的機會啊!您……還沒向沈娘子表明心跡?”

陸卻繞過他,走到書案後坐下,拿起一份早已看過的卷宗,垂眸翻閱:“周大人,你今日的案卷都覆核完了?上月陳州那樁田產糾紛的證詞補全了?”

“大人!您別打岔啊!”周寺正是真急了,他見陸卻這副不當回事的模樣,簡直恨鐵不成鋼。

“沈娘子是何等人物?漂亮,聰明,果決,又有大本事,如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惦記的人只怕能從汴河排到城門口!您再這般含蓄下去,有後悔的時候!”

陸卻說:“我自有分寸。莫要胡言,更不可在外人面前提及,徒惹是非。”

“分寸,分寸!您這分寸都快把機會分寸沒了!”周寺正痛心疾首。

陸卻疲憊道:“硇砂案再查下去,我這條命都要沒了,還說什麽呢……”

提到案子,兩人都沈默了。

順著孫餘年往上查,每當陸卻接近了核心,相關證人就會意外死亡或消失,線索指向模糊的中層官員即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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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各位寶子們晚上好,本書預計還有兩萬字就要完結了(嚶嚶嚶我還有點不舍),準備正文完結的時候換個封面(因為我發現自己的封面和別的咕咕撞了),謝謝你們看到這裏呀![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如果有想看的番外也可以跟我說[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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