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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歲歲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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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歲歲分紅

芙蓉盞的燈光又亮到了子時, 沈芙蕖推開賬冊,對著夥計們輕輕嘆了氣。

兩個月的經營數據攤在案上,流水只恢覆至鼎盛時的五成, 利潤只剩三成。老客們正在陸續回流, 可新客增長緩慢, 成本也在悄悄攀升。

“掌櫃的, 這是今日後廚的采買單。”張澈捧著賬簿進來, 眉頭皺得厲害,“雞子每枚漲了兩文, 活魚漲了三成。菜販子都說,城西新開了三家大酒樓, 搶貨搶得厲害。”

沈芙蕖接過單子掃了一眼:“我看不是貨少,是有人在控價。”

她走到窗前, 推開木格, 四月的汴京夜色溫潤,遠處州橋夜市燈火如河,可芙蓉盞卻顯得有些冷清。

鮮粉案的陰影尚未完全散去, 雖然官府出了告示澄清無害,可市井傳言就像潑出去的水,老百姓記得“有毒”的驚恐, 卻未必在意“無害”的平反。

“這樣下去怎麽辦呀……”程虞嘟著嘴道。

花婆婆雖見起色,身子骨卻已大不如前,離不得昂貴的藥物仔細將養。

為此,程虞與張澈私下盤算,想再攢些錢,換一處稍寬敞的宅子,將老人家接來同住, 也好日夜照應。阿婆自己也總念叨,催他們快些添個孩子,未來的日子,用錢處只會多,不會少。

生意場上的事,從來如此,哪有一帆風順的道理,可沈芙蕖想起牢獄裏的日子,脊背仍會漫上一絲寒意,差一點,她這條命就撿不回來了,所以今後自己一定要小心。

“大雙,明日一早,你和小雙去趟城西瓦子,”她忽然開口,“找那個說書的劉瞎子,給他一點錢,讓他把段子改一改。”

“改段子?”

“比如《說三分》加幾句詞就行,就說廚子用了東海來的秘制鮮粉,烹出的鹿肉香飄十裏,連對岸敵營的將士都饞得棄甲來投。”沈芙蕖解釋道,“要說得活靈活現,最好讓聽眾覺得,鮮粉是個好東西。”

“要是有人比他說得更好,芙蓉盞也歡迎。”

大雙楞了楞,隨即領會,忍俊不禁:“掌櫃的這招妙!市井傳言害了咱們,咱們就用市井傳言救回來。”

“不止如此。”沈芙蕖走回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鮮粉的名聲要正,但更要讓所有人都能用得起。張澈,你去賬房支五十貫,我有用。”

夥計們都領了活,只有程虞還在原地不走。

“姐姐,”程虞走過來,“你幫我看一下我這右肩是怎麽回事,火辣辣得疼,像是長了個膿包。”

沈芙蕖湊近了,扒開程虞的褙子,用手輕輕按壓了那塊紅腫的地方,“哦,好像是個火癤子,阿虞,你近來火氣有點大,晚上幹嘛去了?睡太晚了吧。你等著,我拿藥給你敷一下。”

很自然的一句話,在程虞耳朵裏,仿佛另有所指,她又紅了臉:“姐姐好不害臊。”

沈芙蕖一怔,旋即反應過來,程虞和張澈新婚燕爾,少不得甜蜜,不由莞爾,用手蘸了膏藥邊往她肩上抹,邊笑道:“我倒要問問,是誰先不害臊的?”

“嘶,好涼,”程虞被激得打了一個哆嗦,“姐姐,我那個乞丐爹,大概是偷跑回來的,周大人上回同我說,殺妻弒子,綱常淪喪,屬十惡之列,遇赦不赦,我已向官府舉發了。”

“忍一忍,等藥膏幹透就好了,”沈芙蕖用手替她扇風,“苦了我們阿虞了。”

程虞含淚道:“我不苦,我阿娘和我兄弟才苦,被他害得那樣慘。姐姐,阿澈會不會因為有這樣壞的岳父而嫌棄我呢?”

“不會的!”沈芙蕖捏了捏程虞的臉,為她擦去滾滾落下的淚:“他若因此事看輕你一分,便不配你為他忐忑這一分。我信張澈不是那樣的人。你信不過自己,還信不過他的眼光麽?”

程虞笑中含淚點點頭,又說:“陸大人不來找姐姐了,也不來吃蛋炒飯了,是為了避嫌嗎?”

沈芙蕖搖搖頭:“他有他的事情要做,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

過了幾天,五更天,汴京東水門外,第一批漕船剛靠岸。

沈芙蕖披著黛青鬥篷,和張澈一起站在霧氣彌漫的河堤上。

“掌櫃的,就是這兒。”張澈指向河灣處一片廢棄的磚窯,三座饅頭窯依土坡而建,窯口黑黢黢的,周圍雜草叢生,是個被人遺忘的角落。

沈芙蕖走進最大的那座窯洞,裏面比她想象的寬敞,窯頂有通風口,地面平整,雖然積著厚厚的灰,但整體結構完好。

她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指尖撚開,幹燥,略帶堿性,是儲存發酵物的好環境。

“談妥了?”她問。

“談妥了。磚窯主急著用錢,三十貫就賣,地契在這兒。”張澈從懷裏掏出文書,“他說這窯廢了七八年,官府早就不過問了。”

張澈從草市坊找來五個信得過的漢子,他們白天在窯廠幹活,晚上就睡在臨時搭的窩棚裏。

沈芙蕖親自設計了窯洞的改造方案。

一號窯改為發酵室,砌了雙層夾墻,中間填鋸末保溫。二號窯是烘幹坊,重修了煙道,三號窯最小,作為倉庫和賬房。

沈芙蕖打算在這裏量產鮮粉,讓汴京每一家腳店、每一個攤販都能用得起。

這裏離碼頭近,她已經和陳綱首談妥,大量低價收購昆布,試圖將制作成本壓到最低。

酒樓行會的人不是指責她使用鮮粉嗎?那她就公開低價出售鮮粉,汴京每一家酒樓都在用鮮粉且安然無恙時,過去的謠言就不攻自破。

當全汴京餐飲業都依賴她的鮮粉時,她就再一次掌握了餐飲業的命脈。

與此同時,她的醬油工坊也在同步籌備。

沈芙蕖在磚窯往北三裏處租了個農家院子,那裏有口甜水井,最適合釀造,她不太會釀造醬油,所以重金請南方來的老工匠來幫忙。

請來的老工匠有十多年的釀制經驗,看他們幹活,是一種享受。

先將大豆洗凈,用井水浸泡六個時辰後撈起瀝幹,入木甑隔水蒸煮,先大火後改文火,蒸兩個時辰,至豆粒熟透。

小麥洗凈後便入鐵鍋文火慢炒,用石磨將炒麥粗碎,成小顆粒狀。再將蒸熟的大豆與炒碎的小麥,按六豆四麥的比例,趁熱混合均勻。

撒入曲種,將混合料分攤入竹制曲匾,移入專用的曲室,經過日曬、夜露、打耙等,醬醪由淺黃逐漸變為深棕,香氣日益醇厚。

過了兩月,沈芙蕖蘸醬油嘗了一下,色澤紅亮,鹹中帶甜,味道雖然不及南方老字號醇厚,但已遠超市面常見的濁醬。

“可以量產了。”她放下勺子,“先按每日五十斤的規模做。不過,醬油要再改良,汴京人口味重,甜味減一分,鹹味增半分才好。”

一個月後,州橋夜市,張老三的羊肉攤前,隊伍足足排了三個彎。

他媳婦在攤後忙得腳不沾地,一邊把串好的肉串浸到紅亮的醬汁裏,一邊吆喝:“新腌的!沈記醬油和鮮粉腌了一整晚的!”

隊伍裏有人問:“張老三,不是前陣子還說那鮮粉……”

“呸呸呸!”張老三提著剔骨刀走過來,瞪眼道,“老黃歷了!告示沒看?宮裏的太醫署都驗過了,好東西!你聞聞這味兒!沒有沈娘子的醬油和鮮粉,能香出半條街去?”

確實香。

醬油的醇厚鹹鮮打底,鮮粉勾出的肉香往上提,在炭火上一燎,油脂“滋滋”作響,煙霧升騰,勾得人涎水直流。

不只是張老三,從州橋到馬行街,從潘樓到小甜水巷,幾乎每個賣吃食的攤子、腳店、酒樓,都在顯眼處掛著“新用沈記鮮粉醬油”的小木牌,都成了招徠客人的新招牌。

最先是大酒樓的後廚用,但他們不好意思明說,連采買都偷偷摸摸,中層酒樓也跟風,最後連夜市攤販都咬牙買了,一小罐醬油、一包鮮粉,能用上大半個月,算下來,每天多賣五六份吃食就回本了。

-

初夏的宮苑草木葳蕤,遠處池水光瀲灩。

官家正在批閱奏章,高素悄無聲息地進來,將一本薄冊放在禦案一角。

“這是什麽?”官家頭也不擡。

“沈氏托市易司遞上來的賬冊副本,”高素垂手侍立,“還有一封陳情書。”

官家放下朱筆,拿起那本冊子,字跡工整清晰,顯然是謄抄多遍的。

他先翻到最後,上面寫著:六月上半月,鮮粉銷售額,兩千四百貫;醬油試銷額,八百貫;芙蓉盞酒樓流水,三千貫。

沈芙蕖剛從牢獄裏出來三個月,月入六千貫?這還不算櫃坊的分紅。

官家繼續往前翻:成本明細、雇工人數、原料來源,甚至預估的全年稅額,列得清清楚楚。

對於櫃坊改制一事,沈芙蕖呈奏了一個方案。

由戶部市易司代表朝廷,以授予特許經營權作價入股,占股三成。朝廷據此享有三成利潤分紅,並在票號業務嚴重違逆國法、危及社稷時,握有一票否決之權。同時,朝廷可派遣監理入駐,專司督查賬務、稽核章程。

市易司雖列名股東,卻不能幹涉日常經營決斷,不擔運營虧損之責,亦不可隨意幹涉票號運轉。其餘七成股份中,沈芙蕖自留四成,另三成歸於通濟櫃坊原東家趙世榮。

沈芙蕖請求朝廷正式許可她,以“官督商辦”的身份,繼續經營通濟櫃坊的產業,並保證櫃坊能夠合法經營。

最後一頁是陳情書。

“民女沈芙蕖謹奏:自蒙天恩赦還,日夜惶恐,唯思報效。今將所營諸業三成幹股獻於朝廷,歲歲分紅,以充國庫。伏念民女一介商婦,所能盡者,不過聚四方之貨,活千人之命。民女願以此身微末之技,所創錙銖之利,歲歲供奉天家,以贖往日之愆。唯求官家開恩,準民女以一介商賈之身,於王法之內,謀一生路,再不涉足朝堂是非。民女之存,於國為利;民女之安,於朝為穩。”

官家看完,把冊子遞給高素:“你怎麽看?”

高素躬身:“老奴不敢妄議朝政。只是,她主動獻上三成幹股,等於將命脈交出一部分。朝廷不費吹灰之力,年年坐收紅利,還能通過監督權防止其坐大。怎麽看……大家您不吃虧啊。”

“高素,朕之前沒見過你替哪位說過好話。”官家站起身。

高素露出討好的笑容:“老奴說的是實話。”

“一個沈芙蕖,三個月就能賺六千貫。全年呢?還有陳情書裏說的養殖場、工坊都建起來呢?三成分紅……恐怕不比一個上州的年稅少。”

他轉過身:“可她為什麽要主動獻股?怕朕殺她?”

“老奴以為,”高素斟酌詞句,“沈氏是聰明人。經歷過牢獄之災,她明白了兩件事:第一,商賈之力再大,大不過王權。第二,生意想要長久,必須給自己找個靠山。官家現在可不就是她的靠山嘛。”

“胡說八道!”官家嘴上這麽說,卻沒生氣,他沈默良久,忽然笑了:“這個沈氏,比很多朝臣都懂為臣之道。她知道朕要什麽,無非是國庫充盈、市井安穩、百姓果腹。她就給朕看這些。”

高素窺見聖顏舒緩,心下稍寬,順勢含笑道:“陸大人的眼光自然不會差的。”

“這倒也……”官家沒再說下去。

提及陸卻,官家面上笑意淡去,眉頭微蹙:“今日上朝,朕看見他站了那一會兒,腿應該是沒好利索,臉色都發白,為一個女人——哪裏值當!”

見聖心不悅,高素忙將話頭輕輕一轉:“倒是太子殿下近來愈發沈穩了。大家或許不知——殿下與太子妃甚是和睦,舉案齊眉,宮中上下都看在眼裏呢。”

官家神色果然和緩幾分。

趙清晏自大婚後的確安分不少,太子妃不似從前宮人,一味的勸誡或縱容,她懂得以柔化剛,站在太子的處境去體諒,這份潤物無聲的智慧,倒是意外地將那頭小倔驢捋順了些。

“當初議親時,中宮娘娘薦的那幾位,家世模樣自是頂好的。可大家聖心獨斷,力排眾議,偏偏就定了崔家這位瞧著最沈靜不過的姑娘。”

高素偷眼覷了覷官家神色,見無慍色,才又徐徐道:“如今看來,大家這雙眼,真是洞若觀火。太子妃那性子,溫婉是面兒,裏頭卻自有丘壑。她不爭不搶,能把東宮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不多言語,可殿下就是肯聽她的。這不,殿下如今收了心,讀書理政,待人接物,都有了章法。”

高素唏噓:“儲君有賢內助,實乃社稷之福。說到底,還是大家聖明。這般眼光,這般魄力,若非真龍天子,心系江山萬代,誰又能有呢?”

“就你嘴甜……”高素幾句話實在說到官家心坎上去了。

“不過,朕確實對太子妃極為滿意。”官家道。

高素連忙接話:“哎呦大家,您就等著明年抱皇孫吧!”

官家龍顏大悅,走回禦案,提筆在另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遞給高素:“傳朕口諭給三司,沈氏所請,準了。具體章程,讓戶部和市易司去擬。”

高素雙手接過紙張,上面只有八個字:“許其經營,嚴其督查。”

想到陸卻腿傷未愈,官家又沒好氣道:“叫太醫署的人再去瞧瞧!長那麽一張漂亮臉,可別真跛了!”

大理寺屬吏端來了太醫院特制的傷藥,並附上一碟禦賜櫻桃。

以往得了賞賜的吃食,陸卻總會命人送回府上,由陸夫人分給陸惠善。

那屬吏見他正忙於案務,便照舊請示道:“大人,這櫻桃是否仍按舊例送回府裏?”

“不必,”陸卻頭也未擡,“放下,出去罷。”

此時他面色沈冷,轉向身旁的周寺正:“查實了?惠善那晚當真與韓彥見過?”

“大人不是一直命下官留意惠娘子的行蹤麽?即便先前下官與您同被關在皇城司,何力與付二也始終暗中盯梢。下官唯恐有誤,再三核實過。他二人皆說千真萬確,惠娘子離了花船後,韓彥又招了三名船妓入艙伺候。”

“可聽見說了什麽?”

“只模糊聽得‘你要她的人……我要她離開……’幾句。那船泊得離岸極遠,何力他們劃小舟才勉強靠近,實在聽不真切。”

陸卻回到府中,召了陸惠善身邊的幾個仆婦問話。

一個說:“惠娘子這段日子遣人跑遍了汴京城裏大小藥鋪,專尋最上等的金瘡藥,說是要治皮肉傷。”

“可不是!”采買的張嬤嬤悄悄說,“惠娘子身邊的小鵲急得什麽似的,隱約漏出話來,道是惠娘子背上給撓破了,傷痕怕是不淺,這才急著用好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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