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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交出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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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交出制法

沈芙蕖被兩個衙役直接架起, 生硬地拽著她的胳膊和手腕往外拖,沈芙蕖奮力掙紮,眼中也燒起怒火, 她回頭望向院內, 是一片紮眼的紅, 燈籠被風吹得微微蕩起, 像兩只血紅的眼睛盯著她。

地上, 癱坐著一個被流放過的殺人犯,還有一個額上淌著血昏迷不醒的老婦人, 他們竟全都視而不見嗎?

“你們身為百姓父母官,這老嫗額上淌著血, 你們不聞不問!始作俑者就在你們面前,你們視而不見!”沈芙蕖大聲道。

四個衙役皆冷漠瞧著這一切, 眼神裏帶著不屑, “此趟任務就是帶走你。旁的閑事,自有閻王管。”

程虞直接被嚇得六神無主,她剛剛才扶起氣息微弱的花婆婆, 現在又眼睜睜看著沈芙蕖被押走,而沈芙蕖一直是她心目中的頂梁柱和主心骨,沒有了她, 自己根本不知道要怎麽辦。

張澈低聲對程虞說:“阿虞,定是芙蓉盞的生意太好,惹人眼紅了。咱們店裏食材不會有任何問題的,你放心,咱們沈掌櫃定能平安歸來,當務之急,還是阿婆的傷勢。”

他又壓低聲音:“況且還有陸大人在, 不會出事的。”

程虞的眼珠子簌簌往下落,點著頭用力回握著張澈的手。

隨後,大雙和張澈對了一個眼色,立刻從後院溜了出去,往法官巷尋去。

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聽到芙蓉盞的菜裏有毒,各個露出惶恐的神情,謠言如野火蔓延,草市坊頃刻間已人盡皆知。

沈芙蕖用力一掙脫桎梏:“你們放開我!”

“怎麽,沈娘子準備拒絕到案嗎?”衙役輕蔑地打量著沈芙蕖,從圓潤的肩頭掃到她纖細的腰肢,朝著另外的衙役遞了個暧昧不清的眼色。

沈芙蕖站好,整理自己的衣衫:“要拿人,自然得拿開封府的簽票來給我看,否則,我憑什麽跟你們走?”

為首的這才亮出簽票,高聲道:“你芙蓉盞所用鮮粉來路不明,多家酒樓聯名告發,且隨我等往開封府回話。”

沈芙蕖接過簽票,是一張一尺二寸的黃麻紙,頂端蓋著開封府朱紅色官印,印文為九疊篆“開封府印”,正文用工整楷書寫著:

開封府為提審事,據聚仙樓等一十二家商戶聯名狀告,芙蓉盞店主沈氏芙蕖,制售羹膳所用鮮粉來路不明,有違《關市令》。

據此提拿該犯到官候審。差役:王憲、張虎押解,限今日到堂。大興六年,二月初八。後面跟著墨筆簽押,左側還有細若蚊足的批紅:即速解到,勿得遲誤。

“這不是寫著香粉來路不明,怎麽到你們口中,就變成我芙蓉盞菜裏有毒?”沈芙蕖氣得指尖發抖。

是官票無疑,這無人敢造假,沈芙蕖盯著為首的衙役,心頭皺緊,這完全不合常理,簽票上只說鮮粉來路不明,那麽,多一日晚一日提審她也不影響,現在正是黃昏時刻,太陽都將落盡,為何此時審她?

沈芙蕖道:“開封府早就散衙,各位官老爺,難道開封府專門為這莫須有的事情,要趁夜辦案?”

“那是——等不到明天了。”為首的衙役笑得陰惻惻,“怕你串供啊沈掌櫃。”

“幾位差爺,”她試圖穩住身形,聲音在顛簸中有些斷續,“便是拿人,也該容我交代幾句……”

“閉嘴!芙蓉盞明日起便不準再營業,沒什麽好交代的!”右側那個滿臉橫肉的衙役捏得她臂骨生疼,“府尹大人等著呢,哪有工夫聽你啰嗦!”

沈芙蕖咬緊下唇,不再言語,目光掃過熟悉的街景,小雙追出來的身影也模糊成了一個小點。

剩下的百姓,何曾見過官府這個時間抓人審問,紛紛猜測芙蓉盞是出大事了,見衙役兇狠,也不敢向前說好話,只能眼睜睜瞧著沈芙蕖被帶走。

沈芙蕖就這樣被衙役半推半搡地帶進開封府大堂,晚風凜冽,吹得她鬢發散亂,只有頭上一根簪子散發著一點微弱的閃光。

堂上燭火搖曳,卻照不透那股子陰森氣,映出正中端坐的那張熟悉面孔,正是先前打過交道的府尹。

他撚著胡須,眼皮懶懶一擡,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堂下跪著芙蓉盞的兩位廚子,面色慘白。他們身旁擺著幾個熟悉的陶罐,正是存放鮮粉的容器。

只見聚仙樓等一眾酒樓東家站成一排,個個義憤填膺,見沈芙蕖來了,一個個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很快挪不開了。

沈芙蕖穿最尋常的月白襦裙,此刻肩頭布料卻被扯得松散,露出一截藕荷色主腰細帶。烏發間那支簪子斜斜欲墜,幾縷青絲黏在沁著薄汗的頸側。

在他們眼裏——很有風情。

於是有男掌櫃低聲笑著:“瞧瞧,都到這裏了,還不忘賣弄風情呢,我看吶,芙蓉盞生意興隆,多半是那些男客醉翁之意不在酒。若她是個無鹽女,你看還有沒有這麽多人捧場?”

另一個接話:“等她這酒樓開不下去了,還不是要求到我們頭上?”

“嘻嘻!這等美人跪下來求你,你腿軟不軟啊?嘻嘻……”

“看來我們生意不好,多半是因為沒有個仙女般的掌櫃。”

“咳咳,”府尹輕咳,“肅靜!近日,有人來告,芙蓉盞制售羹膳所用鮮粉來路不明,可有此事?”

一掌櫃搶先一步,指著陶罐高聲道:“府尹大人明鑒!芙蓉盞這所謂鮮粉,我等聞所未聞。凡吃過他家菜品的食客,皆念念不忘,頓頓都想光顧,我等認為,芙蓉盞用了能攝人心魂的毒物!”

“沒錯!”旁邊立刻有人附和。

府尹問跪著的兩個廚子:“何為鮮粉?可是罐子裏這東西?”

他們下午正在竈房裏炒菜,突然來了幾個衙役,只問鮮粉在哪裏,然後就被押到這裏來了,兩人哆哆嗦嗦道:“是……沈掌櫃自己做的,也跟我們交代過,有些菜可以放,有些菜不必放。只是調味而已,我們芙蓉盞自己的夥計也吃,沒毒的!”

府尹看向沈芙蕖:“沈氏,你有何話說?”

“回大人,鮮粉不過是尋常調味料,絕非毒物。”沈芙蕖從容不迫。

“既是調味料,從何而來?為何從未有人見過?”府尹追問。

沈芙蕖沈默片刻,堂上燭火劈啪作響,映得她側臉明暗不定。

“民女是自己所制。”她答道,“也是我芙蓉盞的獨門秘方,秘方不可洩露。”

府尹道:“沈氏,本官這是在審你呢!你不一五一十說了,如何還你清白?”

“民女……是偶然從昆布中提煉所得。”沈芙蕖又說。

昆布又不是什麽稀罕物,即使他們知道了,也沒有提取的工藝,所以沈芙蕖放心大膽地說出來。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彼此交換著眼神。

“昆布?”一掌櫃像是抓住了把柄,興奮道:“誰不知昆布是味藥材!是藥三分毒,你這鮮粉肯定有問題!”

“一派胡言。”沈芙蕖迎上他咄咄逼人的目光,“鹽、糖、醋,哪樣不是既可入藥又可調味?鮮粉與它們無異。再說,閩廣地區還有藥膳,譬如益母草、馬齒莧、藠頭,既可入藥,也可當菜。芙蓉盞使用鮮粉許久,每日食客成百上千,可有一人中毒?”

“大人,若是您不放心,我可以現在吃一勺鮮粉,以民女性命擔保,此物絕對無毒。”

“這……”那人語塞,但馬上強辯道,“即便不立即中毒,長期食用必損人臟腑!況且——”

他轉向府尹,拱手道,“大人,這鮮粉讓人吃了還想吃,本身就是問題!正常調味豈會如此?”

沈芙蕖道:“是我芙蓉盞廚藝精,食材好,價格公道,才會讓食客流連忘返,況且,不放鮮粉前,芙蓉盞的生意也很好。”

府尹冷眼瞧著沈芙蕖,心道,一年多未見,此女嘴皮子功夫漸長,三言兩語就把人家堵得面紅耳赤,這會兒又四兩撥千斤地把昆布入膳的道理說得滴水不漏。

滿堂站著十幾個汴京有頭有臉的掌櫃,個個都是人精,可論起唇槍舌劍,得全軍覆沒。

府尹微微頷首:“沈氏,你既堅稱無毒,那便當堂演示一番,如何從昆布中提煉此物,讓他們瞧瞧,裏頭到底放了什麽,有毒無毒。”

沈芙蕖心頭一震,見府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一排酒樓店家的掌櫃等人更是翹首以盼。

她忽然明白了,什麽下毒,什麽攝人心魂,全是幌子,他們真正的目的,是要逼她交出鮮粉的制法。

“民女拒絕。”沈芙蕖斬釘截鐵道。

府尹臉色一沈:“你這是心虛了?”

“並非是心虛。此乃民女安身立命之本,若大人疑心鮮粉有毒,大可請太醫署查驗,何必非要制法?”

“就算無毒,使人上癮,難道就沒有問題?”府尹又責問。

沈芙蕖道:“大人此言差矣。照此說法,粳米白面使人日食不輟,醇酒香茶令人念念不忘,難道都有罪嗎?民女愚見,所謂上癮,實乃食客青睞,不過是民女研制的鮮粉能增鮮提味,讓尋常食材煥發本真之味,此乃廚藝之進,何罪之有?”

她轉向其他掌櫃:“若論使人上癮,聚仙樓的炙羊肉香飄十裏,豐樂樓的櫻桃煎甜而不膩,孩童爭購。諸位同行的看家本領,難道也都藏著見不得人的癮料?”

其實沈芙蕖知道懷璧其罪的道理,不管自己如何辯白都無濟於事,可是仍然咽不下這口氣。

府尹說一句,沈芙蕖能頂三句,這讓他面上無光,怒道:“那你便是不交了?”

“不交。”沈芙蕖腕間鐐銬隨著擡手動作清響,“既然諸位堅稱鮮粉涉及人命關天,按《刑統》,凡疑涉重刑之案,當移交大理寺覆審。”

沈芙蕖心道,這案子鬧得越大越好,最好能移交大理寺覆核,只要到了陸卻面前……陸卻定會給自己一個清白。

誰知此話一出,府尹卻露出諱莫如深的笑容來,幾個掌櫃也面面相覷,不懷好意低聲笑起來。

“呵,果然吶!”

“陸大人就是為了她犯的事……”

“沈掌櫃還在指望陸寺卿?”一個陰惻惻的聲音突然響起,沈芙蕖循聲望去,是個站在陰影裏的師爺。

那得意的小人嘴臉,看得沈芙蕖一陣惡心,上次與沈玉裁對簿公堂後,她私底下打聽過,這位師爺和孫餘年家有些關系。

那師爺慢悠悠道:“陸大人因徇私枉法,今個下午剛被停職查辦。如今大理寺自顧不暇,哪還管得了你這等小事?”

沈芙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脊背。

陸卻出事了?怎麽可能?他怎麽樂能徇私枉法?他剛出事,自己就被押來,一刻也等不了,可見,這都是設計好的!

是誰?孫餘年背後的人?還是和那幾個案子相關?

府尹顯然很滿意這個時機,他清了清嗓子:“既然沈氏拒不配合,那就只好請你暫住醒罪堂了。何時想通,何時再議。”

醒罪堂開封府大牢裏最陰森的一處,專門關押死不認罪的硬骨頭,沈芙蕖進去,少不得要受刑。

兩個衙役上前要押她,沈芙蕖卻自己站了起來,“我自己走。”

師爺又道:“沈娘子,別犯倔,該招就要招,該服軟就要服軟,這只是你犯的事情裏最輕的一件,恐怕要委屈你在這牢裏多待些時日了。”

沈重的鐵門在身後轟然關閉,最後一絲光線也被吞噬。沈芙蕖一個踉蹌,勉強在濕滑的地面上站穩。

一股黴爛氣味撲面而來,唯一的光源來自走廊上那盞搖曳不定的油燈,昏黃的光線透過碗口大的小窗柵欄滲入,勉強勾勒出這個不足五尺見方的囚籠輪廓。

沈芙蕖嘆了一口氣,挨著墻角蹲了下來。

她摸了摸頭上的簪子,還好,今天戴了這支。

這是酒樓開業之時,陸卻送的賀禮,簪子上每一片黃金打造的葉片,都鋒利無比,她碰到簪子,心也就慢慢沈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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