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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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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太子殿下

房間裏一時靜了下來, 趙清晏抱著膝蓋,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沈芙蕖。

看她端茶倒水,步履輕快, 又看她收拾碗筷, 動作利落。即便只是最尋常的舉動, 也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爽快勁兒, 帶著勃勃生機。

“姐姐, ”他忽然開口,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羨慕, “你……為什麽永遠這麽有活力。”

沈芙蕖將茶盞遞給他:“糊口度日,當然不敢懈怠, 你剛才不是說餅有點鹹嘛,喝口水順一順。不過, 我這只是山野粗茶, 也不知道能不能入太子殿下的眼。”

趙清晏自然接過茶盞,只見清亮茶湯裏舒展著些葉片,嘗了一口, 入口有些澀,繼而回甘。

待猛灌一大口,趙清晏才反應過來沈芙蕖說了什麽, “太子殿下”四個字像驚雷般在耳邊炸開,他猝不及防,立刻嗆得滿臉通紅。

“你怎麽知道……是、是不是陸卻告訴你的!”趙清晏聲音都變了調。

沈芙蕖道:“不是,我猜的。破綻太多,我都懶著一一去數。”

“你是看到了我的玉佩麽?”趙清晏非要刨根問底。

沈芙蕖說:“好了,請回吧,太子殿下。外面那些侍衛, 都在等你。”

“我回去就能解決問題了?”趙清晏倔強地扭開頭。

“可你留在這裏過夜,只會讓問題變得更糟!”沈芙蕖難得提高了聲調。

趙清晏被她話裏的銳意刺得一縮,聲音低了下來,“你是不是生氣了,氣我瞞你這麽久?”趙清晏又想去扯沈芙蕖的衣角,可看她淡淡神情,又訕訕將手縮了回去。

“本來是有些生氣,”沈芙蕖慢吞吞道:“可對你,又氣不起來。”

“我是猜到你和皇室有關,可能是個世子,可能是個得寵的郡王。但是我沒想過你就是趙景安,我覺得這一切有點太荒謬了……”

趙景安,字清晏。官家獨子,生母為淑妃,自幼由皇後撫養。中宮無出,他一出生便被立為皇太子,被視為國本所系。

後史書記載:太子姿容秀逸,眉目疏朗。好錦衣,喜華飾,然不流於俗媚,風姿獨絕。

厭煩典制拘束,屢有出格之舉。或於經筵之上與太傅辯駁,語驚四座;或微服市井,與販夫走卒同飲;因拒婚絕食,跪太廟十日而不改其志。然其荒唐行止間,又時有驚人之語,暗合治道,令老臣又怒又惜。

趙清晏感到不安,若是沈芙蕖朝著他發脾氣,他倒覺得可以坦然,可這樣不鹹不淡的態度,讓他想起了宮裏那些畢恭畢敬服侍他的人。

他很擔心,沈芙蕖會不會也像他們一樣對待自己。

“你也覺得我荒唐嗎?”

他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從袖袋摸出了那塊象征身份的玉佩,朝著窗戶外桂花樹砸去,“我胸無大志,為何偏偏是我!沒聽那些老臣議論麽,我諸事皆能,獨不能為君。”

“我不要這萬裏江山!母妃真心疼愛我,卻被父皇賜下的鴆酒毒死。此後再無人真心待我,我每天被太傅訓誡,被言官監督。讀什麽書、交什麽友、說什麽話,甚至我吃什麽,都有他們一套標準。我受夠了這種生活!”

沈芙蕖靜靜聽著,忽然看清了眼前這人從來不是需要呵護的孩童,而是個用荒唐偽裝自己的少年。他把所有的清醒與痛苦,都藏在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之下。

“趙清晏,你當真不想要皇位嗎?”沈芙蕖難以置信道。

“真的不能再真!”趙清晏嘲諷一笑:“我只想做一個擁有自己喜怒哀樂的普通人,天子二字有多重吶?每一句話都牽著萬民生死,芙蕖,我害怕——我承擔不了這麽重的責任。”

他頹然抓了把頭發,像個要不到糖的孩子:“父皇就不能再多生一個麽!”

這句帶著哭腔的哀嚎,竟將方才沈悶的氣氛攪出幾分哭笑不得的意味。

“我知道你們都說我荒唐……”趙清晏道,“我沒有什麽文韜武略,更沒有經世之才,就像你所說的,我不過是命好了些……父皇這些年龍體欠安,所以才著急張羅我的婚事,我就更難受了。”

“要不,我盡快給他生個皇孫!皇孫繼承大統行不行!”趙清晏又開始口不擇言。

沈芙蕖深深嘆了一口氣,“拜托,太子殿下,你想讓陛下抱皇孫,首先要把婚成了吧!你又不肯吶!”

趙清晏忽然上前一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認真,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

“那你……願意當我的良娣嗎?”

良娣?!

沈芙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能有機會當上良娣?

深宮高墻背後是什麽?那和自己有什麽關系?

沈芙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他眼底的期待灼熱而真誠,卻也帶著天真的殘忍。

他以為給出了最好的東西,卻不明白她要失去的是什麽。

趙清晏大手一揮,指向遠處天邊,“什麽櫃坊門檻,什麽行會刁難,全都為你煙消雲散。我必讓你富甲天下,你就是世代簪纓的世家,陸夫人見到你也要敬上三分。我要讓這汴河之上,十艘商船有五艘姓沈,要讓這東京城裏,人人皆知你沈芙蕖點石成金的手段。”

“那麽作為交換,你要我,為你生個孩子?”沈芙蕖艱難理解他話裏的意思。

她怎麽會這麽想?!

趙清晏霎時紅透,耳根也紅了,“不是交換!是……我喜歡你啊,我喜歡你呀,沈芙蕖,你聽見了沒?”

“我和父皇談了條件,我可以給你換個身份,你想當誰家的娘子都行,可崔家娘子我不得不娶,但是你不是說過嗎?把她們當成漂亮的花瓶擺在屋內就好了……”

沈芙蕖只覺得耳邊嗡鳴作響。

良娣、孩子、喜歡……這幾個詞在她腦中反覆碰撞,炸開一團混亂的星火。

他口中的喜歡,究竟是一時興起的依賴,還是少年未經世事的錯覺?這突如其來的告白,與方才“生皇孫”的荒唐提議,又有什麽分別?

她覺得自己分裂成了兩個,一個還在為他的身世唏噓感慨,另一個卻被這洶湧而來的情愫撞得措手不及。

萬千思緒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卻又在觸及他那雙清澈而急切的眼睛時,碎成一片無從拼湊的漣漪。

一直能言善道的沈芙蕖,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便是這剎那的猶豫,讓趙清晏看到了希望。

他不顧一切將她擁在懷裏,如捧著稀世珍寶,“如果是你一直陪我,我便不覺得害怕了。”

他雙臂收得那樣緊,仿佛下一秒沈芙蕖就要消失了,沈芙蕖被他勒得喘不過氣來,手掌抵在他胸前用力推著:“趙清晏,你冷靜一點。”

“我冷靜不了……”他反而更加收緊了手臂,聲音裏帶著破釜沈舟的激動,“我終於說出來了!沈芙蕖,我心裏……說不出的歡喜。”

“那你也要問一下我的意願啊!”沈芙蕖見掙脫不了,幹脆踩了他一腳,兩人腳絆在一起,一同朝塌上栽去。

趙清晏慌亂之中還曉得用手護住她的頭,跌落榻上的瞬間,他呼吸灼燙,語無倫次,“姐姐你撲我幹什麽,今晚就要孩子了?可以麽……”

“……”沈芙蕖一時又羞又憤。

此刻,窗外傳來一陣說話聲。

“陸大人,他倆就在這,剛才給他送飯來著……”程虞一邊道,一邊叩門。

“沈姐姐?陸大人來了,說來接趙官人回府!”

“奇怪,屋裏亮著呢……”程虞見無人應答,又敲了敲門,耳朵也湊近門縫,凝神細聽。

只聽見有衣料窸窸窣窣的聲音。

不止她聽見了,站在她一旁的陸大人也聽見了。

陸大人的臉色好難看啊。

程虞正絞盡腦汁想著如何將陸卻支開,門自己從內裏打開了。

趙清晏站在門後,神色緊張,面色通紅。

沈芙蕖雖然強裝鎮定,然而衣服卻透露出不對勁起來,那束腰的絲絳……明顯歪了。

趙清晏見來人是陸卻,轉頭對程虞溫聲道:“程娘子,麻煩你暫且回避,陸大人有些話要同我單獨說。”

程虞只覺得屋內空氣凝滯,陸大人那張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臉,此刻鐵青得駭人。她不敢多留,連忙退了出去。

沈芙蕖默默整理好微亂的鬢發,見陸卻親自前來,心知趙清晏此番是非回去不可了。

陸卻果然說:“趙清晏,你胡鬧,也該有個限度。”

趙清晏非但不懼,反而慵懶地往榻上一靠:

“陸卻,你來得正好。前幾日殿選,我瞧見惠善妹妹了。父皇還特意與我說,陸家乃朝廷肱骨,你陸卻更是百年難遇的棟梁之材。只可惜陸家小女姻緣坎坷,遭人非議。為示體恤,父皇提議讓我將陸惠善一並納了。”

他輕輕搖頭,語氣輕佻:“不過——我拒絕了。”

見陸卻沈默不語,趙清晏笑意更深,帶著幾分譏誚:

“怎麽?剛才不是還斥我胡鬧麽?順了你們的意,便是深明大義;逆了你們的意,便是荒唐無度。”

趙清晏無所謂道:“陸卻,你還真以為這是小時候呢,我不想再聽你的一套大道理,我耳朵都要起繭了。”

“趙清晏,我可從來沒跟你說過什麽大道理。我接下來要說的,才是大道理。”

陸卻肅然道:“你生於帝王之家,受萬民膏血奉養,享盡錦衣玉食之奢。既享食君之祿,便當擔君之憂。豈能只圖頂巔之權貴,而不念社稷之重和蒼生之艱?”

“是,你一直不願做這儲君。可天命如此,官家唯你一子。國本若動,則根基不穩。這位置,你的叔伯、你的侄輩,誰不垂涎三尺?更何況我朝才安三十載,昔日外患猶在虎視眈眈,朝局若生動蕩,外敵趁虛而入,屆時烽煙再起,黎民何辜?”

“你身為太子,不監國理政,不修身立德,反倒流連這芙蓉盞!此乃市井百姓駐足之地,你在此逗留,可曾想過妨礙人家生計?且不論你是否心存愛慕她,你可曾為她著想,待你明日再踏出此門,官家如何作想?朝臣如何議論?她的名聲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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