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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藕花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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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藕花深處

沈芙蕖將自己在櫃坊的遭遇說了出來, 陸卻靜靜聽著,偶爾答上兩句。

“潘樓街那一片的櫃坊掌櫃,多半是做茶葉、絲綢、瓷器貿易發家的商賈巨富, 利用櫃坊進行資金周轉, 他們有茶園, 有窖口, 掌控幾支船隊和商隊, 一般的生意,確實入不了他們的眼。”陸卻委婉解釋道。

有些話, 陸卻沒說出來。

士農工商,商雖居末, 其內亦有高下。鹽鐵為大賈,關乎國計, 食肆則為末流中的末流。即便沈芙蕖將酒樓開遍汴京, 在那些大賈眼中,仍是最下層末次。

更何況,潘樓街的東家們早已不滿足於商賈身份, 或聯姻權貴,或培養子弟科考,談的是海外奇聞, 賞的是名家書畫,比任何士大夫都要附庸風雅,更不會把沈芙蕖放在眼裏。

“你的意思是,這筆合作,不應該往潘樓街找,而要找專做市井生意的櫃坊。”沈芙蕖恍然大悟。

沈芙蕖受了啟發,感覺自己找到了新的方向, 揶揄道:“陸卻,我看你也挺有經商頭腦的,哪天不想當官了,去西域販茶也行,定能富甲天下!”

“非得去那麽遠麽?”陸卻道。

“那我怕你留在汴京,成為我的勁敵啊。”沈芙蕖嘟囔。

兩人出了禪房,沿著小徑朝山下走去,梅花庵以梅花聞名,此刻未逢花期,只有古木參天,蒼松翠柏,將日光濾成一片綠意,灑下片塊斑駁陸離的光影。

沈芙蕖今日著裝的好處便顯現出來了,像只穿梭在山林間的藍色蝴蝶,可惜小徑兩旁生長著茸茸青苔,有些打滑,走不了太快。

陸卻稍跟其後,目光始終追尋著她搖曳的裙擺,每當她踏上不平整的石塊,他的手臂便會下意識地向前微擡,在空中形成一個虛扶的姿勢,待她站穩,又悄然收回。

到了初夏,山上開了些野杜鵑,這裏一叢,那裏一簇,紅的、粉的、淡紫的,點綴出幾分恰到好處的鮮艷。

“真美。”她駐足觀賞。

陣陣風吹過,林木發出沈沈的濤聲,杜鵑花影便在光斑裏微微搖曳。梅花庵正在做齋飯,柴火燃燒的氣味,乘著山風,也悠悠地飄了過來。

“陸卻,我以前病著的時候,已經無法進食了。”沈芙蕖嗅著這些味道,突然道。

“嗯。”陸卻應著,以為她指的是被趕出家門流落草市坊的日子。

“那時候,我特別想吃柴火飯鍋底那一層脆脆的焦飯。”但那是奢望,因為在那時,只要吞咽下任何一口食物,胃就會產生劇痛。

陸卻很少聽她說起曾經,他有時也會好奇,到底是什麽樣的經歷,造就她這樣一個奇女子呢?

“想著想著,我就睡著了,夢裏面什麽都有。”沈芙蕖半開玩笑將這段經歷說出,實際上那段日子著實難熬。

夜深人靜的時候醒來,無力虛弱到動彈,唯一能動的只有雙眼,她只能看著窗外一點昏黃的路燈,幾只飛蛾不知疲倦地繞著光打轉,撲簌簌地,一次次撞向那看似溫暖的光源。

她就那麽靜靜地看著,看著光,看著蛾,把自己想象成其中一只,從樹梢上繞一圈,飛到屋檐,自由自在的。

陸卻慢慢說出了沈芙蕖心中所想:“你是想說,活著真好,是麽?”

“那可不是!好死不如賴活!”

沈芙蕖眼尖,忽然瞥見山路旁斜出一株野桑樹,枝葉間綴滿了青紅相間的桑果,只是顏色尚淺,一看便知還未熟透。

她心下忽起玩心,踮起腳尖,摘了幾顆紅色果實托在掌心,遞到陸卻面前。

“陸大人,嘗嘗這個,甜得很。”她巧笑嫣然。

陸卻垂眸看了看她掌中那幾顆明顯未熟的桑葚,又看了看她充滿笑意的臉,未有多言,當真拈起一顆,從容地送入口中。

他細細品味,極為認真地點頭:“嗯,確實很甜。”

沈芙蕖頓時楞住,滿心疑惑,怎麽可能?桑葚不得是紫黑色才算熟透?

她下意識地也拈起一顆放入口中,輕輕咬開,尖銳的酸意瞬間爬上舌尖,她忍不住蹙起眉,“呸呸呸,”她把手中剩下的桑葚一把扔了,“酸死了。”

她回過頭,望著陸卻平靜的臉,忽然反應過來。

“陸大人,你演技挺好啊。”

陸卻道:“可你給我的這顆,真的很甜。”

他個子高,不費力便從樹上摘了一顆紅色的桑葚,“這棵桑樹長得不高,只有頂上的一片才能經常曬到陽光,所以上面的會甜一些,”他遞給沈芙蕖,“不信,你再嘗嘗。”

沈芙蕖不疑有他,嘗了後,發現自己又被騙了,酸得五官都皺在了一起。

陸卻終於忍不住輕輕笑出聲,像雪山慢慢消融,笑意先從眼底漫出來,然後輕輕蕩開至唇邊。

“我可真蠢,同樣的當,我竟然上兩次!”沈芙蕖心想,也就是陸卻平時看著太正經,以至於他說什麽話都很有信服力,所以自然而然就相信了。

“你當我五谷不分?桑葚熟不熟,我還是知道的。”他說。

“小時候和趙清晏一起讀書,我和他發現了一棵很高的桑樹。”陸卻唇角泛起一絲淺淡的笑意。

“他那時個子矮,夠不著,我就在樹下面托著他,讓他騎在樹杈上找熟透的果子吃。他為了夠一串長得好的,不小心讓樹枝把褲子劃了這麽長一道口子。”陸卻用手比劃了一下,示意那口子極長,從腰側直到膝上。

“他當時就嚇白了臉,因為他馬上要去見夫子,夫子看到他這樣,他必然是要挨罰的。於是我們就換了褲子,我穿著他那條又破又短的回家,還硬著頭皮跟母親說,新做的褲子本來就是這麽短。”

沈芙蕖一聽,笑得格外爽朗,“你當時才多大啊?”

陸卻罕見得不好意思起來:“總有十二三歲了……”

“那他落水是怎麽回事呢?”沈芙蕖又問。

說話間,兩人已走至梅花庵的大門處,正靠在馬車上打鼾的周寺正還未察覺有人來,鼾聲如雷,嘴裏還叼著根狗尾巴草。

“……那井常年不用,長了些浮萍,有人往裏投了兩只水鴨清理,他瞧見了,以為鴨子落水,要去施救,一頭栽下去。”陸卻說,“我去救他,他把我當成浮木抱著,我施展不開,差點也沒上來。”

“不過從那以後,我們就不一起讀書了。”

沈芙蕖問道:“那個謝娘子呢,所有的故事裏,她是不是也在呢?”

“是。”陸卻說。

陸卻倒是很意外沈芙蕖這麽問,一般人是極少直接這麽問的。

“看樣子,你們常在瓊林苑玩耍,那是皇家園林,謝娘子的表姐還是宮裏的淑妃娘娘,你們還一起讀書。那……趙清晏到底是什麽身份呢?”沈芙蕖問道。

陸卻還沒想好怎麽回答,只聽庵門後傳來一聲虛弱的呼喚:“陸大人,沈娘子……且慢……”

原來是胡二娘子追了上來。

沈芙蕖以為她要問韓彥之事,忙道:“今日只是梳理些線索,還不能下定論,請娘子靜候消息……”

胡二娘子氣喘籲籲,搖頭道:“我不是為他而來。穩婆的事情,你們查出什麽來了?我的孩子……到底是怎麽死的?”

陸卻飛快掃了沈芙蕖一眼。

“阿娘說,孩子確實是一出生就沒氣的,是、是被憋死的,可是我產前幾天還能感覺到,孩子還用腳踢我的。”胡二娘子又急急補充。

沈芙蕖忙道:“這……娘子別急,很快就有答案的,你信我。”

在沈芙蕖的安撫下,胡二娘子逐漸平靜下來,神情落寞地握著掃帚,“我曉得了,我總是相信你的,我……回去,這就回去。”

人一多,說話聲就雜了,周寺正在這嘈雜聲中醒來,吐掉了嘴巴裏的草莖。

“大人,大人!”周寺正小跑過來,指著對面的荷花池道,“那有一葉小船,要不要摘點蓮蓬吃呀!”

沈芙蕖噗嗤一笑:“荷花都沒開完,哪來的蓮蓬,你去摘,保證摘的都是空心。”

陸卻說:“有的。品種不一樣,陸府的荷花,便是邊開花,邊長蓮子。不信,我們打賭。”

“賭就賭。輸了你得答應我一個要求。”沈芙蕖搭著陸卻的胳膊輕巧跳上小船,對著周寺正也招手道:“周大人也上來,你當個見證。”

周寺正頭搖成了撥浪鼓,“嗳,使不得,我這個體重,上去船就得翻。”

小船悠悠蕩進荷塘深處,陸卻執槳,不緊不慢地劃開一池碧水。

沈芙蕖坐在船頭,伸手便能觸到掠過船幫的荷葉,目光在蓮蓬間搜尋。

“要那個。”她指著一支飽滿的翠綠蓮蓬。

陸卻輕撥船槳,讓小船穩穩停住,他探身折下那支蓮蓬,遞到她手中。

“看著。”沈芙蕖小心地剝開一顆蓮子綠色外殼,裏面果然是空心的,只有一層薄薄的白色軟膜。她又接連剝了幾顆,全是如此。

“這個地方荷花開得不好,我們再去別的地方找。”小船朝著荷塘更深處滑去。

小船調頭時,他聽見身後傳來沈芙蕖壓抑不住的輕笑聲,唇角也不自覺地跟著揚了揚。

荷塘裏轉了三五個來回,陸卻每次挑中的蓮蓬,看似飽滿,剝開來卻總是空心。

第五個了,陸卻抓起蓮蓬,朝遠處的荷塘裏砸去,只聽沈悶“噗通”一聲。

沈芙蕖在船頭看著他較真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她越笑越歡,清脆的笑聲把荷葉間停駐的蜻蜓都驚動了。

“這個時節蓮蓬才剛結子呢!”她笑著說,“陸大人,你們府上種的是什麽荷花,還能邊開花邊結果啊?下次帶我也長長見識唄。”

“好啊,”陸卻一邊劃船,一邊說:“願賭服輸。你要我答應什麽呢?”

沈芙蕖思索片刻,道:“那你替我摘幾朵荷花,我放在我屋裏!”

陸卻一楞,他原以為,沈芙蕖會趁機提出要他幫忙引薦幾家相熟的櫃坊,沒想到是這麽個簡單的要求。

“不要那個,要旁邊那支,對,就是花瓣尖上帶紅的!”沈芙蕖立在船頭,裙裾在微風中輕揚,她伸手指點著,聲音裏帶著輕快的笑意。

陸卻依言,小心地折下她指定的那支荷花。

“還有那支,半開未開的,對,就是它!”她的笑聲在靜謐的荷塘裏蕩開。

陸卻專註地避開莖上的小刺,將這支花遞到她手中,“小心刺。”

“那邊吧,我們再往那邊去一點……”

“這池塘的荷花真多,待完全盛放,一定很壯觀!”

“那可以等半個月後再來……”

“我們倆嘛?”

“……嗯……你也可以喊上程虞他們。”

陽光透過荷葉的縫隙,在她明媚的笑顏上跳躍,也映亮了他眼底一絲不可查覺的縱容。

沈芙蕖懷抱滿懷的荷花,低頭輕嗅,朝著陸卻嫣然一笑,比她懷中任何一朵蓮荷都要明艷動人。

等上了岸,陸卻又讓周寺正在梅花庵放了買荷花的錢,這荷花開得好,定不是野塘。

兩人帶著滿身的荷香返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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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看出來了嗎,有些話是陸卻故意說給沈芙蕖聽的,當然也是故意輸給沈芙蕖的,這個心機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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