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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薄情寡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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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薄情寡義

在眾人的焦急眼光中, 打聽到消息的程虞回來了,在她口中,還原了事情的經過, 細節之慘烈, 過程之曲折, 聞者無不心驚, 聽者無不惻然。

胡二娘子的產程從一開始就不順。

也許是因為產前受到驚嚇, 胎位不正,任憑穩婆如何推拿, 那孩子就是倔強地不肯轉身,似乎不願意來到這個世界。

過了一天一夜, 胡二娘子的力氣與聲息在一聲聲淒厲的哀嚎中漸漸耗盡,汗水與淚水把錦被都浸透了, 床褥也被血色染紅了。

當那嬰孩終於被艱難地娩出時, 周身已呈青紫,臍帶緊緊纏繞在脖頸上,早已沒了氣息。

“是個哥兒……可惜, 沒福氣……”穩婆顫聲宣判,憐憫瞧著床榻上的胡二娘子,瘦得如一張紙, 被子蓋在身上都看不出起伏,她忍不住去探了探她的口鼻,還好,大人還有氣。

胡夫人聽了當即眼前一黑,強撐著下令:“瞞著她!快,把孩子抱走!你,你把這孽障帶回鄉下埋了!”

可是母性的本能超越了□□的極限。就在那死嬰即將被裹入布帛拿走的一刻, 本已虛脫昏迷的胡二娘子不知從何處生出一股力氣,掙脫了母親和丫鬟的攙扶,一把將那冰冷的小身子奪了回來,死死摟在懷中。

“孩子,我的孩子怎麽渾身冰冰涼涼的……”她眼神渙散,臉頰貼著嬰孩青紫的小臉,哼起了不成調的撫兒歌,任家人如何勸說都不肯放下。

胡夫人哭著哄道:“孩子是餓了,你將孩子交給乳母餵去。”

胡二娘子聽了,急急忙忙解開衣襟,要給孩子餵奶,“吃吧……吃了就不冷了……”

那場景,讓滿屋見慣風浪的穩婆與仆婦都落下淚來。

眼見著女兒失了心智,胡夫人便強行灌她喝下安神的湯藥,她終於昏睡過去,那死嬰才被勉強取下,準備擇日悄悄安葬。

所有人都以為風波暫歇,稍稍放松了警惕。

誰知,次日清晨,胡二娘子自己醒了。

她趁仆婦不備,再次抱起那用錦被包裹的死嬰,如同幽魂般出了胡府,徑直走向那煊赫的韓相府。

起初,她只是敲門,聲音淒楚:“彥郎,你出來……你看看我們的孩子……”

可是朱門緊閉,門後的世界一片死寂,根本就沒人理她。

她的聲音從哀求變為哭喊,手掌拍打在厚重的門板上,先是紅腫,繼而破皮,最後洇出了斑斑血跡,染紅了門扉。

眼見無人回應,她便徹底癲狂了。抱著孩子站在長街中央,對著森然府邸,將她與韓彥之間的私密和盤托出,一字一句,泣血錐心。

“你們知道嗎?當初他給我寫了很多信呀!”

她展開信紙,念了起來:“見字如面。自昨日畫舫一別,襟袖間似仍縈繞卿發間清芬,齒頰間猶存共飲之酒冽。歸來輾轉,中宵披衣,庭中月色如練,竟覺清輝冷寂,不覆往日圓滿。始知古人所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非虛言也……”

第二封是:“前日於大相國寺外偶得玉簪一枚,素雅清華,頗類卿之品格。隨信附上,望卿笑納,見簪如見我……”

第三封寫得更露骨些:“憶及初逢於金明池畔,卿於仕女叢中,皓腕凝霜,一回眸間,萬物失色……”

到後來念的是:“請卿視我之心為那汴河之水,看似平靜,其下深流,澎湃洶湧,唯天可鑒。府上門第森嚴,功名路途險峻,此間種種,皆不足為懼。惟願卿心似我心,不負這相思意……”

沈芙蕖聽到這裏,心裏泛出酸水,韓彥寫這些纏綿詩句的時候,有幾分真情呢?

莫非當初也曾用過心,轉眼就變了心?可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單純天真的小娘子被迷得神魂顛倒,不懂這道理。

來往的百姓,聽不懂這彎彎繞繞的甜言蜜語,指指點點,只當她是瘋子。

胡二娘子淒慘一笑,清晰報出他們曾私下相會的每一處場所,城西的別院,汴河畔的畫舫,甚至韓府內一處鮮為人知的角門……

這些香艷而隱秘的細節,如同驚雷,炸響在圍觀的市井百姓中間,激起一片嘩然。

此時,胡夫人聞訊趕來,試圖拉她回去,“兒啊,快跟娘回去啊!這以後可怎麽做人啊!”

她卻力大無窮,掙脫開來。胡夫人看著女兒狀若瘋魔,滿手是血,再看向那始終緊閉的韓府大門,最後一絲指望也破滅了。

她癱坐在地,也跟著女兒一起嚎啕大哭起來。

母女二人的哭聲,一癲狂一絕望,交織在一起,將這樁醜聞渲染得人盡皆知。

程虞一邊說,一邊也眼紅了:“這些事,都是穩婆親眼所見,親口所說。”

大雙問:“那最後,韓府的人到底認沒認那孩子啊?太可憐了!”

“沒有——”

事情鬧得太大,韓相又不在府中,韓彥的母親甄姨娘不得不硬著頭皮,命人開了側門,帶著仆從出來收拾殘局。

“好孩子,快別鬧了,這是在做什麽呀,有什麽事進來再說……”甄氏強擠出一副慈和面孔,上前欲拉胡二娘子。

“韓彥呢?!我要見韓彥!”胡二娘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懷裏緊緊抱著那個繈褓,“讓他出來,見見他的孩子!”

甄氏面色尷尬,低聲勸道:“彥兒公務繁忙,豈是說見就見的?你如今這般模樣,還是先回去將養身子要緊……”

“公務繁忙?”胡二娘子發出一聲淒厲的慘笑,“他與我廝混的時候,怎不見他繁忙?!”

正當甄氏手足無措之際,一個冰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母親,何必與這瘋婦多言。”

胡二娘子日思夜想的韓彥,終於出現了,可他只是站在高高的臺階上,俯視著門前這場鬧劇,眼神裏沒有半分愧疚與憐惜,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厭惡與不耐煩。

即使一顆心被他傷得千瘡百孔,胡二娘子心裏依舊有個小小的聲音在替他辯解著。

不是的,彥郎不是這種人,他待自己很好,什麽都想著自己。

他不能娶她,定是因為門第之差實在太過懸殊。他父親是權勢滔天的當朝相爺,而她父親不過是個被世人輕視的小官,祖上更是脫不了一身商賈氣息。

這樣的雲泥之別,他定然也是身不由己……

他待她是那樣溫柔,那些耳鬢廝磨的夜晚,他眼底的熾熱與珍重,怎麽會是假的呢?

一定是他父親有意阻攔,母親刻意欺瞞,所有人都要拆散她,一定是這樣的!

看到朝思暮想的情郎,胡二娘子眼中迸發出一絲光亮,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彥郎!彥郎你看看,這是我們的孩子……”她踉蹌著上前,想要將繈褓遞給他看,磕磕絆絆道:“他睡著了,你抱抱他,他就不冷了……”

韓彥卻嫌惡地後退一步,仿佛她手中是什麽汙穢之物。

他說的話刻薄而殘忍:“胡姑娘,請你自重。韓某與你不過數面之緣,何來私情?更遑論子嗣?誰知你行為不檢,與何人珠胎暗結,如今生下死胎,竟想賴在韓某頭上?真是天大的笑話!”

“彥郎……你、你怎麽會不認得我了……”

見他目光冰冷,胡二娘子心頭無比酸澀,隨即升起一個卑微的念頭,定是自己此刻的模樣太過狼狽,嚇著他了。

她慌忙擡起顫抖的手,笨拙地撥開黏在額前的濕發,又用力用袖口擦拭臉上的汙痕,試圖擠出一個記憶中他最喜歡的溫婉笑容。

“你看,是我啊……”她笑得比哭還難看。

韓彥輕蔑道:“我說了,我只與你打過照面,天下仰慕我韓彥的女子,如過江之卿,我不過與你說了幾句話,你竟臆想至此。我對你閉門不見,你便死纏爛打,你明知我下月就要成婚,還來壞我名聲,你可真是惡毒!”

“成婚?和誰成婚?!彥郎你!你、不是說這輩子只會娶我一人,你怎麽、你怎麽說話不算數……”胡二娘子難以置信搖著頭,失魂落魄往後退了一步,整個人像是碎掉一般。

他瞧她的眼神嫌惡得很,目光便將她從頭到腳淩遲一遍:“你做夢呢!你這等不知廉恥又瘋瘋癲癲的女子,說的話有誰會信?不過是想攀附我韓家富貴罷了,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狠狠紮進胡二娘子的心。

金明池的驚鴻一瞥,在韓彥眼中也許只是一場輕易的獵艷。

城西別院的耳鬢廝磨,在他心裏不過是一段可供消遣的露水情緣。

那些她珍藏心底反覆摩挲的纏綿時刻,於他而言,全是她不知廉恥的罪證。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怎麽是這樣!他怎麽能……如此顛倒黑白,將過往種種輕描淡寫地抹去?

他怎麽可以這麽無恥!這麽殘忍!

父親、娘親說的是對的,他不過是玩弄她,只有她傻乎乎的當真了!她怎麽能至今還存著對他的幻想呢?

此刻那最後一絲幻想的光,徹底熄滅了。

她瞧著眼前的人,只覺得無比陌生。

半晌,她忽然不再哭了,也不再鬧了。一種死寂的平靜籠罩了她。

她低頭,無比珍重用臉頰最後蹭了蹭那冰涼的小臉,然後,將繈褓塞進韓彥懷裏。

韓彥猝不及防,下意識接住,那冰冷僵硬的觸感讓他頭皮發麻,幾乎要立刻扔掉。

就在他楞神的瞬間,胡二娘子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揚起血跡斑斑的手,狠狠地摑在了他那張俊美而冷漠的臉上。

“韓彥,”她的聲音支離破碎,透著一種心如死灰的決絕,“你遲早會遭報應。”

說完,她決然轉身,不再看那讓她付出一切卻跌落塵埃的男子,一步一步,走出了眾人的視線。

“你是說胡二娘子最後只是打了韓彥一巴掌?”大雙瞪大眼睛問道,手裏的抹布都忘了動。

程虞咬牙切齒:“可不是!就只是打了一巴掌!換做是我,我非得拿刀和他同歸於盡!”

“你們猜胡二娘子現在怎麽著了?”程虞漲紅了臉,揮舞著拳頭:“經此一事,她人是徹底死了心。聽說她回到胡府後,不哭不鬧,自己拿起剪子,哢嚓幾下就把一頭烏油油的長發給絞了,現在啊,出城當尼姑去了!”

沈芙蕖這才說道:“真是個傻姑娘!那韓彥值得她賠上自己一輩子?”

“不然還能怎樣?這事兒全汴京都知道啦!一個失了清白的姑娘,還未婚先孕,這輩子就算是毀了,誰家還敢要?”大雙說。

張澈唏噓道:“可是……韓彥才是始作俑者啊,還好,經此一鬧,應該沒有哪家姑娘敢嫁給韓彥的。”

“不過,韓彥不是不承認嗎,也未必是真的吧?”大雙有點繞不過來彎。

程虞敲了他腦殼一下:“就是因為死不承認,才顯得韓彥和韓家涼薄透頂呀,自己的親生骨肉都不認,還有半點人味兒嗎。那孩子不是他的,還能是誰的?天底下哪有女子會豁出臉面,這般不要性命地汙蔑他?他不認?哼哼,你瞧瞧這滿汴京城,除了他們韓家自己,還有誰信!”

沈芙蕖心想,程虞說的沒錯,她答應陸惠善的事情是做到了,只是沒想到,過程這麽令人唏噓。

張澈說:“說起來,也是陸家姑娘有福,還未成親,就認清了這個人,躲過了一劫。”

此事傳出來,人盡皆知,連街上的野狗都能“汪”兩句出來,所以,眾目睽睽之下,陸夫人也只得將這門親事作罷。

都這樣了,還把陸惠善嫁過去,豈非明晃晃告訴全城,陸家為了攀附權勢,不惜把女兒推進火坑?

韓家倒也識趣,自覺上門退了婚,這一次,可把韓彥氣個夠嗆,他心中積郁,想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

比如,他不過見胡二娘子顏色好,存了玩弄之心,這世間男女逢場作戲本是常情,怎麽這姑娘這麽傻,全都當真?

再比如,她平時柔柔弱弱的,哪裏來的這股瘋勁兒敢找上門?早知道她骨子裏有這般瘋勁,自己說不定會……多幾分興致。

還有啊,自己和陸惠善那精明丫頭馬上就要成婚,此事怎就偏偏趕在這關口鬧將出來?未免太過巧合。

可那又如何呢,他韓彥依舊是汴京最炙手可熱的韓家郎君。

待風頭稍過,自然還會有源源不斷的美人投懷送抱。他照樣能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最近,他倒是對芙蓉盞的掌櫃有了些興趣,其實他第一眼瞧見她,便瞧上了她那張臉,後來聽說陸卻那個不近人情的家夥,在除夕夜為了她擋了幾刀,他便更好奇了。

是個什麽樣的女人呢?滋味比胡小娘子更銷魂嗎?

她叫什麽名字來著,胡曉晴……還是胡曉麗?記不清了。

於是,不久後沈芙蕖便在梅花庵中遇見了韓彥。

暮春的梅花庵,早已過了花期,只餘下滿山新翠的葉片,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沈靜的綠意。

庵堂幽靜,偶爾傳來的幾聲磬音,更添空寂。

沈芙蕖從庵門內緩步走出,心頭像是壓著一塊浸了水的布,沈甸甸,帶著些微的涼意。她方才見到了已剃度胡二娘子,她現在法號“靜悔”。

沈芙蕖輕輕喚了一聲:“胡二娘子。”

她一身灰色僧袍,拿著巨大的掃帚,更顯得她身形單薄如紙,聽到聲音,脊背僵硬得轉了身,她辨出了沈芙蕖的聲音,再瞧她平坦的肚子,旋即明白了。

她眼裏帶著一片死寂:“你走吧,從前的事情,貧尼不想回憶。你懷著什麽樣的心思來看我,你是誰派來的,我都不想追究……這塵世間的恩怨糾葛,於我,都已了了……”

沈芙蕖心頭一酸,看著她了無生氣的模樣,準備好的那些寬慰話語,一句也說不出口。任何言語,在這種徹底的死寂面前,都顯得蒼白而多餘。

她只是將帶來的幾包素點心輕輕放在石桌上。

但她還是忍不住問道:“娘子……不,師太,當初你生產之日,有沒有異常的地方?我聽說……你摔了一跤,才會提前生產……”

胡二娘子沒有回應,只當沒聽見,連眼皮都未曾擡一下,只是重新開始一下一下,掃著地上的落花。

“還有那從鄉下請來的穩婆,我派人留意了她兒子的動向。一個莊戶人家,近來卻在外頭花用闊綽。他從哪裏來得這麽多錢?”沈芙蕖又問。

聞此,胡二娘子掃地的動作都沒頓一下,她非但沒有停留,反而朝著庭院深處慢慢掃去。

沈芙蕖知道,再多留已是無益。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抹灰色的背影,默默轉身離開。

剛走至庵口,一個帶笑的男聲突兀地在身前響起。

“可是芙蓉盞的沈娘子?”

沈芙蕖轉頭,只見一個身著錦藍長袍的年輕男子立在幾步開外,面容俊朗,嘴角噙著一絲自以為風流倜儻的笑意。

那不是韓彥是誰?

陸家梅宴上,沈芙蕖遠遠了一面,因她刻意留心,印象深刻。當時只覺此人眼神帶著股打量貨品般的輕佻,令她不適。

如今知曉了他對胡二娘子做的那些事,這張皮相在她眼裏,更覺無比惡心。

她腳步未停,只冷淡地應了一聲:“認錯了。”

“你就是。”韓彥習慣了女子的追捧與逢迎,以為沈芙蕖的冷淡不過是欲擒故縱。

他上前兩步,恰好擋住她些許去路,目光毫不避諱地落在她臉上,笑道:“果然是你。那日梅宴匆匆一瞥,未及深談,一直引以為憾。今日在此巧遇,也是緣分。”

沈芙蕖停下腳步,終於正眼看向他,冷冷道:“我與你並無交情,也無事可敘。”

韓彥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從未被女子如此直接無禮拒絕過。那股子冷傲,比他見過的任何溫順討好都更……引人征服。

韓彥碰了個軟釘子,臉上有些掛不住,但心底那股征服欲,讓他破天荒地熱臉貼冷屁股:“沈娘子廚藝高潮,心思奇巧,過幾日韓府也要設家宴,可否請娘子賞臉?我們韓家的賞錢只會比某家多,不會少,絕不會薄待。”

沈芙蕖說:“我聽聞府上最近發生了一些風波,想必都亂成一鍋粥了,真的還有閑情逸致辦宴麽?不過,若府上確有此意,也請按規矩,讓貴府負責采辦事宜的管事娘子來與我商議便是。專業的人,談專業的事,這樣於你我,都更節省時間。”

說完,她不再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側身從他旁邊徑直走過。

-

暮春的汴京,天氣是一日暖過一日了。

汴河邊的柳樹,葉子早已不是初春時那種嫩得發亮的黃綠,變成了沈甸甸的深綠,密密地垂著,風一過,才懶懶地動一下。

日頭照在身上,有了些分量,走路急了,背上能滲出一層薄汗來。

街面上,小販的吆喝聲也比冬日裏拖長了些,帶著點兒懶洋洋的調子。賣香飲子的、賣時鮮瓜果的漸漸多了起來,逐漸替代了冬日裏那些賣炙肉、熱湯的攤子。

姑娘們換上了輕薄的春衫,顏色也鮮亮,只是出門時,手裏多半也捏著一把團扇,預備著擋一擋這漸漸有些灼人的日頭。

芙蓉盞的墻角邊,最後一茬晚開的薔薇,熱熱鬧鬧地擠著,香氣混在暖風裏,一陣陣的,不算濃,卻哪兒都能聞到。

自那日李掌櫃借用燈臺傳遞信息,效果立竿見影,周圍的商戶們嗅覺最是靈敏,慢慢放下疑慮,都想尋求合作。

草市坊的張記魚鋪掌櫃、霍家羊肉老板,乃至隔了兩條街專供上等糧油的周氏面粉行東家,都先後尋了由頭,踱進芙蓉盞來坐坐。

話裏話外,無不繞著燈臺,沈芙蕖心知肚明,這是擴展人脈和穩定貨源的天賜良機。

“這燈臺一家是用,兩家也是用,不如共享一下資源……”

沈芙蕖大方答應,順勢提出:“諸位掌櫃都是實在人,這燈臺拿去共用便是。和雲錦記一樣,前三個月試用,後三個月就要開始交些外賣配送費和燈臺的養護費,一個月一貫錢……”

這些錢雖然看起來多,但實際上和燈臺帶來的利潤相比,不足為提。

因此,沈芙蕖話未說完,霍老板便拍著胸脯接口:“沈娘子爽快!沒得說,日後你店裏的羊肉,我霍家按市價的九成供給,必選最新鮮的上品!”

“我張記的魚蝦,也按此例!”張掌櫃趕忙跟上。

周氏面粉的東家笑道:“往後所需米面糧油,皆可按協議價,比市價低上一成半。”

沈芙蕖要的便是這些話。

這一年來,芙蓉盞的食材是從城郊幾家鋪子進貨。起初合作還算愉快,東西也新鮮。

可隨著她生意越發紅火,那幾位東家便漸漸換了心思,隔三差五地暗示成本漲了,想要提價。

沈芙蕖念著是老主顧,起初也體諒幾分。可他們見她好說話,反倒變本加厲起來,賣給旁人的還是原價,唯獨給她這個最大的主顧,要比市價還貴上幾分。

這便觸了沈芙蕖的底線,情分是情分,生意是生意。既他們先不講情面,她也就不必再顧念什麽了。

她當機立斷,與這幾家汴京城裏口碑甚佳的供貨商,一一簽訂了長期供貨的契書和協議價,鎖定了穩定且優惠的貨源。

貨源雖定,但開一間像樣酒樓的真金白銀,還差著一大截。沈芙蕖盤點手中積蓄,芙蓉盞生意雖好,但時日尚短,盈餘不過兩百餘貫。

若要盤下心儀的鋪面,再加上裝修、添置家具器皿、預付貨款、儲備流動資金,至少還需一千五百貫。

這是一筆巨款,可總不好再找陸卻借錢了。

思慮再三,她決定變賣原身的家產。

她請來可靠的牙人,仔細清點估價。城西一處兩進的小院地段尚可,但不算頂好,作價四百五十貫。

其母留下的幾件上好金玉頭面與一套赤金鑲嵌紅寶石頭面,皆是壓箱底的寶貝,工藝精湛,材質上乘,共作價六百貫。

還有一些零散的布匹、古玩擺件折價一百貫。

所有物件變賣下來,共計得錢一千一百五十貫。加上她自己的積蓄,她手中能動用的資金,達到了近一千四百貫。雖仍有些緊巴巴,但已然具備了放手一搏的底氣。

沈芙蕖又張貼出了招工的告示。

原來賣炊餅的張大娘,見沈芙蕖要開酒樓,十分激動,那熱切勁兒,好像這酒樓是替她侄兒開的一樣。

她三番五次找上門,軟磨硬泡,只想把侄兒塞進芙蓉盞當個堂倌。也難怪她如此上心,如今滿汴京城,都知道芙蓉盞的夥計不僅月錢豐厚,東家待人也寬厚。

提到這事,沈芙蕖煩得要死,把張勉放在店裏,每天膈應她嗎?怎麽她姑侄倆,像蒼蠅一樣,怎麽都趕不走呢!

於是沈芙蕖指了指門口貼的招工啟事:“自己看條件,符合條件的,就去張澈那兒登記,統一面試,面試過了,就來店裏試工。”

張澈十分有眼力見兒,順理成章將其淘汰了,絕不給張勉在沈芙蕖眼前晃悠的任何機會。

沈芙蕖賣了家產,又招了許多新夥計,這般破釜沈舟的氣勢,也確實讓芙蓉盞的夥計們膽戰心驚,都是窮人家的孩子,誰又見過這麽花錢的。

萬一打了水漂怎麽辦?

守著芙蓉盞不好嗎整個店裏,除了張澈,其餘夥計都不看好沈芙蕖,只是沒說出來而已。

資金大致落定,選址便成了頭等大事。沈芙蕖頂著巨大壓力,再次實地勘察了數處待售或待租的鋪面。

最終,她將目光鎖定在麥稭巷附近,這裏離國子監不遠,雖非緊鄰,但也在步行可達範圍內,潛在的士子客源豐富,周遭還有幾家口碑不錯的老字號食鋪喝茶坊。

這處鋪面原也是一家食肆,因東家年老歸鄉而轉讓,結構規整,稍加改造即可使用。最關鍵的是,價格在她的承受範圍之內。

交付了定金,沈芙蕖便一頭紮進了新酒樓的籌備中。采買物資、敲定裝潢,樁樁件件都需她親自過問,每日天不亮便出門,晚上才歸。

芙蓉盞的日常生意,幾乎全權交給了程虞幾人打理。她更有意拋給夥計們諸多經營難題,權作開張前的歷練。

原本打烊後該是清凈時分,如今店裏卻比白日更顯熱鬧。夥計們圍著賬本、貨單爭論研討,個個鉚足了勁做準備。

沈芙蕖認為,人要發揮長處,更得補齊短板。最短的一塊,往往決定了最終能走多遠。

比如程虞辦事利落,廚藝精湛,偏偏一碰賬目便糊塗。這樣下去,將來如何能獨當一面?

於是她刻意在分派事務時,將各人的弱項一一擺在面前。不會算賬的偏要去核數,不善言辭的硬著頭皮應對難纏的客人。

“沈姐姐,這賬怎麽對不上了,差了一文錢……”程虞拿著賬本嘀咕。

“以後這種事不必問我,自己先核一遍。”沈芙蕖便說:“若還不對,你拿去給張澈再核一遍。”

大雙問了個實在的問題:“掌櫃的,你看看我這菜價定得合適不?我不敢瞎定,定高了怕沒人來,定低了又怕虧本。”

“你要看成本和同行,我們的定價,要比高檔酒樓低三成,但比尋常腳店貴五成。這其中的度,就是我們的利。”沈芙蕖耐心解答。

新來的堂倌小聲問:“掌櫃的,你讓我擬菜單,擬這麽多魚的燒法可以不……要是客人點了魚,嫌咱們的魚不如豐樂樓的味道好,怎麽辦?”

沈芙蕖看向他,微微一笑:“那你就要告訴他,豐樂樓的蒸魚,用的是魚缸裏養了三天的黃河鯉,一斤魚半斤料,自然極鮮。我們的魚,是清晨汴河碼頭剛撈上來的江團,吃的是一個新鮮。做生意,不是要樣樣都比別人強,而是要告訴客人,我們哪裏不一樣,以及為什麽值得。”

負責酒水的小雙也問:“咱們店裏的酒水,除了官釀,還要進哪些?聽說南方的梨花白近來在士子裏很風行。”

“進,但要少進。”沈芙蕖答得幹脆,“我們主營仍是官釀和開封府本地的好酒。梨花白進上五壇,放在顯眼處,但不必多推。要讓客人覺得我們這裏有,但不靠它做招牌。”

她環視一圈這些充滿朝氣的面孔,說道:“我知道你們心裏都沒底,怕這店開不起來。記住我一句話,開酒樓,味道是根基,心思是靈魂。要把心思花在客人進門之前,讓他們覺得來這裏,值。”

如此又忙碌了一個月,沈芙蕖定制的桌椅到了第一批,眾人便忙著擦拭,邊聊著近日汴京最熱鬧的閑話。

“聽說宮裏要為太子殿下選妃了!”程虞眼睛發亮,“我聽雲錦記李掌櫃說,這幾日,滿城的綢緞莊和首飾樓生意都好得不得了。”

大雙把抹布往桶裏一浸,嘩啦啦攪起水花:“太子選妃,這得選個什麽樣的天仙才配得上啊?”

“光長得好看有什麽用?”程虞撇撇嘴,一副深知內情的模樣,“咱們有個配送員,前幾日給通判府上送外賣,聽他家丫鬟說,太子妃首要的是家世!怎麽也得是宰相、樞密使家的千金吧?”

小雙正在排齊桌椅,插話道:“我覺著還得有才學,未來的太子妃總不能不通文墨。”

“才學?家世?”在旁邊安靜核賬的張澈忽然擡頭,“你們都想簡單了。”

幾人立刻都望向他。

張澈慢條斯理地撥了下算盤珠:“選太子妃,最關鍵的作用是平衡朝局。山東的士族,汴京的勳貴,西北的將門……各家都得顧及。最後選誰,那是官家和朝中大人們權衡的結果。”

程虞不服氣:“照你這麽說,太子殿下自己就不能喜歡了?沈姐姐,你說說。”

沈芙蕖沒參與他們的對話,她忙得很,連午膳都沒顧上吃,哪管太子要娶哪個?她管得著麽?

“喜歡?”張澈笑了笑,“那是最後才要考慮的事。說不定啊,殿下連那些小娘子的面都沒見過呢。”

程虞聽得一楞一楞的:“那……要是選了個太子不喜歡的,豈不是一輩子都不痛快?”

“這話說的,”張澈戳了下她的額頭,“天家的事,能跟我們小老百姓一樣嗎?相敬如賓就是了,還要什麽喜歡不喜歡。”

大雙笑嘻嘻道:“只要長得漂亮,成親後再慢慢培養感情唄。”

幾個夥計又鬧作一團,嘻嘻哈哈。

張澈在此時向沈芙蕖匯報了一些問題。

“掌櫃的,您這幾天再忙,也得聽一聽我的話,是關於外賣配送員的事。”張澈將名冊在桌上攤開,指尖點著上面的幾個名字,“我近來盤賬,發現了幾處蹊蹺。”

沈芙蕖這才停止了手上的動作。

張澈說,前幾日,他覺得賬對不上,原來是店裏的配送夥計想多送幾單,便把幾單外包給了旁人,那人來路不清,收了人家餐費,攜款逃跑了。

張澈見沈芙蕖面色沈靜,便繼續道:“還有,前幾日落雨那日,城北胭脂坊點了兩個羊肉鍋並幾樣小菜,賬上記的是因路滑,鍋子磕破了,賠了一鍋。可我問了當日一同跑腿的新夥計阿青,他言語閃爍,最後才坦白,那日雖趕得急,可是沒有摔破任何東西。”

室內靜了片刻,張澈又補充道,“還有兩三起客人抱怨送遲了的,我看是新來的夥計不熟悉路線,一天送不了幾單。還有的說,有個別外賣員脾氣壞得很,沖客人擺臉色……”

沈芙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她並不意外,這段時間她無暇顧及店裏,現在業務擴張,人手一雜,龍蛇混雜便在所難免。只是沒想到,問題來得這樣快。

“外賣這一塊,賬目虧空多少?”她問。

“粗算下來,這半月,至少虧空了兩百三十文。”張澈報出一個確數,“這還只是已核實的。”

“還不算多,亡羊補牢,為時不晚。”

沈芙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熙攘的街市,長嘆一口氣。

“我們現在正式的外賣夥計有多少個?你後來又招了幾個?”沈芙蕖揉揉太陽穴,感覺有些力不從心了。

“十三個。之前跟您匯報過了,年後又招了五個。”張澈立刻答道:“每日午、晚兩個高峰時段,芙蓉盞大約有六十份要送,節日更多,再加上別的店也要送,原先的八個根本不夠用。而且酒樓一旦開起來,人手就更緊了,還得再招。”

“我這記性,越來越差,光招人不行,得把人管理起來……”沈芙蕖喃喃自語。

她的外賣夥計正穿著統一的青衫,在人群中穿梭,成為汴京一道新的風景。

可不知這青衫之下,有幾人是真心做事,又有幾人是蛀蟲。

“阿澈,我最近確實忙,沒辦法面面俱到。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其實我一直準備編一本《外賣手冊》,裏面的內容呢,要包含銀錢鐵律、品行操守、接單流程、配送要求、服務儀軌、突發處置、獎罰之尺……”

沈芙蕖說:“阿澈,從前的事情都過去了,我仍然覺得你是可塑之才,這個冊子,你按照我剛才說的,先擬出來看看,酒樓的籌備,具體的事情先交給別人做,但你也要全程參與。”

張澈得此信任,心中無限感激,道:“好的,我一定不負掌櫃的信任。”

沈芙蕖又道:“你別看現在汴京的酒樓平靜如水,實則各個盯著我們芙蓉盞,這個關鍵點,任何環節都不能出差錯,你要盯好那些新來的夥計們,人是你負責招來的,若是出了問題,你是第一責任人。”

張澈點頭:“我知道,掌櫃肯把招人這麽重要的事情交給我,我一定會把好關。”

“掌櫃的,我看你這幾日憂心忡忡,但又好像不是為了酒樓的事,能否跟我說道一二?”張澈又說。

她確實另有一重憂慮,沈甸甸地壓在心頭。

像豐樂樓那樣根基深厚的大酒樓,起初或許對她這小打小鬧的外賣生意不屑一顧。可一旦芙蓉盞做出規模,形成了氣候,他們豈會一直袖手旁觀?

到時,他們大可憑借雄厚的資本,也推出自家的外賣服務,甚至直接降價擠壓,展開一場燒錢的競爭。她這點家底,如何能與他們抗衡?

還有更現實的隱憂。

她辛苦培養起來對汴京大小街巷了如指掌的外賣夥計,會不會被對方用高薪輕易挖走?

那些穿梭於市井的外賣員,會不會被地痞流氓盯上,勒索平安錢?甚至,某些街區的地頭蛇會不會不許他們踏入地盤送餐?

這些念頭盤旋不去,讓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身的渺小。在豐樂樓、聚仙樓這些龐然大物面前,芙蓉盞這點心思奇巧和物美價廉,似乎脆弱得不堪一擊。

她不想讓夥計們喪失信心,便依然笑道,也是對自己說道:“沒有,只是最近確實勞累。做生意,都有風險,我不怕失敗,因為每一天,都是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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