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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孔雀開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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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孔雀開屏

沈芙蕖說:“我現在是有一些積蓄, 但是開酒樓的成本太大,我不敢貿然嘗試,怕虧個血本無歸。”

他略一沈吟, 並未直接談及銀錢或格局, 反而先問了沈芙蕖一個問題:

“你可知, 汴京七十二家正店, 為何唯有曲院街的聚仙樓與馬行街的豐樂樓長盛不衰?”

沈芙蕖目光微凝, 收斂了玩笑神色:“我覺得……是因為他們背後是皇親國戚,底蘊深厚, 尋常人動不得。”

“這是其中原因之一,卻並非核心原因。”陸卻微微搖頭, “底蘊能保其不倒,卻不能令其日日賓客盈門。關鍵在於便利二字。”

他聲音平緩, 在沈芙蕖面前緩緩展開一幅無形的汴京輿圖:

“第一, 水路之便。聚仙樓臨金水河,豐樂樓傍汴河。大宗食材、酒水運輸,成本較陸路低廉何止數倍?此乃筋骨。

“第二, 客源之便。聚仙樓毗鄰貢院,每逢科考,天下士子雲集, 不愁客源。豐樂樓坐落馬行街,周遭皆是金銀彩帛交易之所,富商巨賈宴飲不斷。此乃氣血。

“第三,”他目光落在沈芙蕖臉上,帶著審視,“氛圍之便。前兩者皆非孤立存在,周遭酒樓、茶坊、瓦舍林立, 已成市勢。賓客至此,選擇眾多,易於呼朋引伴,流連忘返。此乃皮肉。”

他稍作停頓,讓她消化片刻,才緩緩道出結論:

“選址非選地,實為選其勢。你要看的,不單是那塊地皮價值幾何,更要看清它周遭的水脈、人流與業態。若無水運之利,你的食材成本便高出一截。若無穩定客源,便需投入更多銀錢招攬。若孤零零一處,則難以形成聚集效應。”

“筋骨、氣血、皮肉,三者至少需占二個,方有立足之本。否則,縱有萬貫錢財,也不過是往水裏投石,聽個響動罷了。”

沈芙蕖點點頭,她完全讚同陸卻的觀點,也和周寺正說的差不多。

因此她對選址更多了幾分信心,絕不能和有名的酒樓紮堆在一起,同時也要和周邊的各類生意互補。

陸卻見她聽進去了,便繼續深入,言辭愈發犀利,直指行業核心。

“再看其他幾家。潘樓街的樊樓,資財雄厚,裝潢極盡奢華,為何始終被豐樂樓等酒樓壓過一頭?”

沈芙蕖輕輕搖了搖頭。她並非抽不出時間,也並非吝嗇於一桌酒菜錢,而是心底存著一份審慎。

她擔心自己一旦深入品嘗,在構思菜式時,會不自覺地被那些固有風味所影響,失了獨創的膽氣。

畢竟,芙蓉盞能有今日,多半倚仗她那層出不窮的巧思,是將另一個時空的營銷智慧,融入了此世的煙火氣中。

她想起程虞來投奔前的經歷。程虞曾在聚仙樓幫雜,據她所言,這等大酒樓規矩極嚴,人人各司其職。

店東、主管、賬房,權責分明,各掌一方天地。反觀自己的芙蓉盞,這三副重擔,全由她一肩挑著。

還有那些穿梭於雅閣之間的酒博士、茶飯量酒博士,個個皆是人精。他們記性絕佳,能熟稔數百位貴客的姓氏官職、口味癖好,口齒更是伶俐,上百道肴饌名稱如數家珍。

後廚更是等級分明。頭竈、砧板、打雜,壁壘森嚴。程虞在那裏做了許久,終日與洗涮、生火、打掃為伍,即便竈上忙得不可開交,她也絕無可能上前碰一碰鍋勺。

沈芙蕖沈吟片刻,說:“我眼下雖未能參透他們各自的獨到之處,卻知道其中的共通之理。那便是制約與平衡。”

“賬房制約著采購與博士,防的是虛報價錢、私吞酒資。砧板盯著打雜,為的是食材處理的規矩不亂。前堂的博士與奔走傳菜的行菜之間,亦存著監督,防的是遺漏錯記,貽誤賓客。”

陸卻十分讚同,他說:“這些酒樓,請的都是廚藝高超的師傅,經營經驗豐富。因此並非樊樓酒菜不如人,而是它過於獨立。樊樓周遭皆是普通鋪戶,無相匹配的玩樂去處。

“宴飲完畢,賓客便散,難以久留。反觀豐樂樓,左近便是諸多瓦舍、茶坊,宴席之後,自有消遣,可盤桓整日。此乃業態互補之利。”

他話鋒一轉,又點出一家:“舊曹門街的仁和店,酒水乃是一絕,百年招牌。為何店面始終不大,也無意擴張?”

“因其專精一道,客源穩定,多是老饕熟客。它不貪大求全,反而將本味做到極致,成本可控,利潤穩當。此乃深耕一藝之活法。”

他最後拋出一個反面例子,語氣微冷:“而去年新開在牛行街那家望海樓,聲勢浩大,不足半載便關門大吉,你可知根本原因何在?”

沈芙蕖想,自己根本就不知道牛行街還有個望海樓呢!

不等沈芙蕖回答,他便自問自答:“並非位置不佳,也非酒菜差勁,而是它試圖討好所有人。既想做得官宦生意,又貪圖百姓錢財,結果官宦嫌其嘈雜,百姓畏其昂貴,高不成低不就,最終兩頭落空。”

選址、定位、風格……陸卻分析得頭頭是道。

沈芙蕖很是敬佩,陸卻這一通話說下來,不知情的,絕對會認為這是一個深耕多年的老道“包打聽”,咨詢費用按時辰收費。

“陸卻,你是不是個老饕餮啊,嘗遍汴京各大酒樓,所以才會這麽了解?”

陸卻搖頭:“用不著嘗遍,世間萬物都有邏輯可循。開酒樓,也許和行兵打仗一樣,未戰而先算其勢,謀定而後動。你要想好,是做那包羅萬象的豐樂樓,還是學那專精一味的仁和店?是借勢而起,融入現成市勢,還是另辟蹊徑,自成一格,吸引客來?”

想了想,他還是謙虛道:“這只是我的淺薄見識,僅供參考。論食,還是你更專業。”

沈芙蕖想,經過一年多的營生,她已有了穩定的食材供貨商,論食材味道,自己很有把握。

可酒樓做得再大,也不過是給汴京人多了一個選擇罷了,她不想也做不到一家獨大。

可若是豐樂樓、樊樓、聚仙樓這些酒樓,甚至是全城的商鋪,都用她的外賣網呢?

沈芙蕖的野心很大,不過,再未成規模之前,她不想與任何人多言。

正想著,在外偷聽的周寺正已外頭敲門提醒。

他暗自腹誹道,陸大人,就在外頭聽您嘰裏咕嚕說一堆。

您今個這般滔滔不絕,怕是把一年的話都說完了吧,還什麽筋骨氣血、行兵打仗,說得像真的一樣……

到底是誰得知沈芙蕖要開酒樓,立刻派人找來一堆酒樓資料的?

差點就沒讓人家豐樂樓的店東過來詳談了!

想到周寺正還在外頭,陸卻的臉上浮現一抹可疑的淡緋來,他鎮定咳了咳,便喚了周寺正進來。

知道不可多留,沈芙蕖便立刻收拾餐盒,與周寺正一同從大理寺退出來。

“陸大人……還挺能說的!看來是我從前對他多有誤會。”沈芙蕖道,“總之,見他如此健談,我便放心了。”

周寺正臉都笑爛了,健談?這個詞能用在陸卻身上嗎?說出去狗都不信?

陸大人這樣,是孔雀開屏啊。

-

沈芙蕖歇了兩日,見店中有程虞等人坐鎮,便放心地將精力都投入到為酒樓選址上,幾乎繞著整個汴京城轉了一圈。

不知不覺間,她竟走到了胡員外府邸附近。想起胡二娘子臨盆在即,近日幾乎是日日都遣人來芙蓉盞買開胃的酸湯鍋子。

不過唯獨今天沒有點單。

正思量間,只見胡府側門外停下一輛風塵仆仆的驢車,一個莊稼人打扮的婆子利落地跳下車,神色匆匆。

胡府的下人早已將偏門開了道縫,焦急地招手催她快些進去。

沈芙蕖駐足片刻正欲轉身,卻見門內又鉆出個半大少年,瞧著像是胡府的家生奴仆,手腳麻利地牽過那驢,往府中後院引去。

她快步上前幾步,用溫和且略帶焦急的語氣叫住那少年:“小哥,且慢一步!”

那少年果然回頭,她便拿出芙蓉盞東家的身份,關切地問道:“冒昧問一句,貴府每日都點我們的酸湯鍋子,怎麽今日單子還沒送來……”

“飲食上的事,不歸我們管……”少年不耐煩道:“都這個節骨眼了,誰還記得點你們的鍋子……”

沈芙蕖又瞧了幾眼那驢車,驢比較瘦,皮毛粗糙無光澤,想必平時吃得一般。驢蹄上全是泥濘,看來是從潮濕的泥巴地走來。

沈芙蕖猜得對,這輛驢車是從鄉下莊子牽來的,來人正是一名經驗豐富的穩婆。

原來,就在昨夜,胡二娘子不慎摔倒動了胎氣。府上原先備下的穩婆折騰了大半夜,孩子還是沒能生下來。

胡夫人焦急萬分,這才連夜派人去莊子上請這位經驗豐富的穩婆前來相助。

沈芙蕖嘆氣,胡府口風極嚴,問也是問不出個所以然,又繞了一圈回到了芙蓉盞。

第二天,整個汴京城傳遍一件消息,說是胡員外家的二姑娘,形容枯槁,懷裏抱著個血淋淋的死嬰,找上了韓相府,聽說,手砸門都砸出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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