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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準備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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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準備春宴

距離春宴還有一個月時間,沈芙蕖暫時將芙蓉小吃攤全權托付給阿虞與花婆婆,另外將鹵鴨貨的秘方細細配好,分成三十份,托了草市坊的劉寡婦代鹵。

如此一來,攤子的生意照舊紅火,鹵鴨的香氣依舊日日飄散在街巷間,倒像是她從未離開過一般。

因為時間緊迫,周寺正將她安排在膳房旁邊一間小屋裏,又撥了幾個膳房雜役供她差遣。沈芙蕖簡單收拾了幾件換洗衣裳後,就搬進了大理寺暫住。

大理寺膳房位於衙門西北角,是座灰瓦青磚的獨立院落,與牢房僅一墻之隔。沈芙蕖一踏入,便覺此處與尋常廚房大不相同。

外院五口大竈日夜不熄,專供衙役與牢飯,東墻墨書“飲食辨毒,猶驗屍辨傷”,西墻貼膳夫律“偷勺油者,杖二十”,字跡淩厲,顯示威懾。

中院是蒸籠區與面案房,為防止老鼠偷糧,連窗戶上都釘著細密的鐵網,蒸籠胡亂堆疊,面案上還殘留幾撮幹硬的面粉,顯然許久無人搭理。

推開內院的門,一股陳年的米面黴味撲面而來,此處存放著精米細面,門上掛著大理寺的銅符,以顯重地。沈芙蕖伸手摸了摸小竈臺,指腹沾了一層薄灰,這竈臺,怕是閑置了數月不止。

沈芙蕖盯著那些炊具,眼皮突突直跳,刑訊烙鐵架改制的吊鍋,舊殺威棒拼接的砧板,刀痕裏還滲著陳年血漬,衙役打人用的的水火棍截短後嵌上鐵勺頭,就成了炒勺……

這哪是做飯?分明是在重回案發現場。

周寺正沒覺得任何不妥,反正自從他調入大理寺,膳房就是這個樣子。

“陸大人最恨屍位素餐之人,聽說廚子們裝病躲懶,當即就革了他們的職。如今就剩這四位。”周寺正解釋。

順著他的目光,沈芙蕖打量著眼前這支“精兵強將”:牢卒老鄭頭乃是獨臂,特長是用腳趾夾著燒火棍。

王皰長原是禦廚流放犯,左臉刺著字,不陰著臉還好,陰著臉很嚇人。

啞姑是罪官之女,切膾如飛,但是瘦得像一根豆芽菜,沈芙蕖聽她咳嗽幾聲骨頭都要斷了似的。

剩下一個四十多歲的錢糧書吏,兼管竈臺賬本,聽說常在柴堆後偷酒喝。

另外早上撥來的三個雜役都是丟在大理寺門口的棄嬰,全是十一二歲的小丫頭,個個瘦得似竹竿。

看來,這老弱病殘,大理寺膳房是集齊了。

沈芙蕖再一看日常夥食,終於懂得自己的生意為何如此紅火了。

辰時吃羊肉胡餅還算湊合,午時則是牢丸配藿香湯,戌時是澆豕油的冷淘。牢飯便更是應付,黍米、陳米、砂石混煮的“三色飯”,加上一鍋爛菜葉洗鍋水,便是草草一頓。

“周寺正,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咱先把這炊具換了吧,我……用著實在不趁手。”沈芙蕖拎起那把炒勺,鐵鏈嘩啦作響。

周寺正不想在此逗留,說:“都聽沈娘子的!你看上什麽鍋子,只管找杜書吏支錢。”

沈芙蕖雷厲風行地挽起袖子,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一劃:“那好,我這就寫采買明細。你們三個丫頭去杜書吏那裏支錢,銅盆要黃字號商鋪的,瓷盤選青白釉,尺寸個數半點不能錯。”

待小丫頭們領命而去,沈芙蕖轉身又對王皰長說:“王皰長,勞駕你同我一起,去尋塊好場地。”

穿過幾重院落,沈芙蕖相中了廢棄的明鏡堂。此處雖因當年走水燒毀部分梁柱,但青磚地基尚好,而且離膳房不過百步,又有獨立院落,最是合適。

五日後,經過徹底洗刷修葺的明鏡堂煥然一新。磚地潑了井水反覆刮洗,光可鑒人,每塊磚縫都嵌著細細的白砂。

那些被火焚過的梁柱,能修補的都已補好,實在無法修覆的,沈芙蕖特意請來能工巧匠,將焦痕雕成雲紋圖案,反倒成了別致的裝飾。

六扇紫檀山水屏風錯落排開,墨色暈染的遠山近水分隔出三個區域。主賓區的黃花梨案幾上,鋪的是靛藍色織錦桌布,暗紋是細密的獬豸圖騰,莊重中透著威嚴。

次席區選用素麻桌布,看似樸素,實則織著暗紋羅紋,觸手生涼。侍從區設在屏風後的角落,既方便添茶倒酒,又不顯突兀。

至於裝點,沈芙蕖摒棄了應時的桃花,而是選了幾支蒼勁的松枝和挺拔的青竹,插在素白瓷瓶中。松針的翠色與竹節的青碧相映成趣,暗合清廉正直的寓意。

沈芙蕖想,待到一個月後,長安芍藥綻放,再取一些白色或青色重瓣芍藥,那便算上別出心裁了。墻角沈芙蕖也沒落下,搬上幾盆薄荷,青翠的葉片散發著清涼香氣,微風拂過,松竹輕搖,為這莊嚴的場所平添幾分盎然生機。

至於菜品,沈芙蕖翻遍大理寺的舊檔,又拉著周寺正細細詢問,總算摸清了每位赴宴大人的口味忌諱。待菜單初定,她特意請周寺正前來試菜。

“今天咱們只試前菜。前菜四品冷盤開胃,取四平八穩之意。”沈芙蕖揭開食盒,香氣頓時盈滿膳房。

“第一道琥珀核桃,聽說刑部尚書牙口不好,特意做得酥脆。”蜂蜜慢熬至金黃酥脆,和小火炒過的山核桃裹在一起,外頭再撒一層黑芝麻增香。

周寺正捏起一顆,咬下去“哢嚓”一聲,眼睛一亮:“酥而不硬,甜而不膩,真好吃!”

第二道是醋芹拌蟄絲,海蜇切得細如發絲,拌上嫩芹梗,淋上陳醋和茱萸油。

周寺正夾了一筷子,酸辣直沖鼻腔,嗆得他連咳兩聲,卻忍不住又夾了一筷:“夠勁兒!禦史臺那位就愛這口,他那份可以再多加一勺醋。”

第三道是糟鵝掌,鵝掌去骨,用十年花雕酒糟腌漬,入口軟糯彈牙。周寺正嚼了兩下,什麽也沒說,把剩下的全吃了。

最後一道是蜜漬金桔,小金桔挖空填蜜,晶瑩剔透。周寺正含了一顆,甜潤沁喉,忍不住又拿了一顆:“司業大人痰癥重,這道潤喉正好。”

試菜完畢,周寺正怔怔地望著眼前精致的四道前菜,手中的筷子懸在半空,竟一時忘了落下。他緩緩放下筷子,突然一拍桌子,震得碗碟輕響。

“妙啊!”他猛地站起身,眼睛亮得驚人,忍不住繞著食案轉了一圈,像是要把每道菜都刻進眼裏似的。最後停在沈芙蕖面前,雙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沈娘子啊沈娘子!”

他直起身時,眼角竟有些濕潤,聲音都微微發顫:“我周某人在大理寺當差十五年,見過多少禦廚名家,可像你這般——”

他指了指桌上的菜,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既懂規矩,又知人情,還能把每道菜都做得這般用心的,真是頭一回見!”

他仰頭長嘆一聲,像是要把這些天的郁結都吐出來似的:“沈娘子,這春宴要是辦成了,我周某人往後在衙門裏,可算是能挺直腰桿做人了!”

沈芙蕖雖然得意,卻不自傲,含著笑說:“周大人滿意還不行,還得陸大人點頭吶。”

周寺正擺擺手:“陸大人的舌頭是個沒味的,且他向來不理會與案子無關之事。不過,等菜單全部擬好,照例還是要拿給他過目。”

周寺正走後,沈芙蕖暫松了一口氣。可改造廚房的老弱病殘,又是一件難事。

不過很快她便發現這四人各有各的長處。比如老鄭頭對敏銳,對火候的把握非常到位。啞姑刀工好,沈芙蕖讓她專管精細刀工,切絲、剁茸、雕花,樣樣不落。王皰長悟性高,沈芙蕖教過一遍的菜,幾乎立刻就能完美覆制,他們各司其職,倒是效率極高。

大理寺的差役粗手粗腳,沈芙蕖不得不親自調教。這日沈芙蕖將十個差役叫到明鏡堂“訓話”。

陸卻才熬了一夜,洗了把臉,出來透透氣,揉著酸澀的雙眼信步至此,見著煥然一新的明鏡堂,以為自己沒睡醒,搓了兩把臉再定睛一看,還是沒變。

“大家一定要記住,傳菜時先主賓,後次席。先冷盤,後熱菜。湯品必須最後上,動物要快,避免涼了腥氣……”

沈芙蕖的聲音傳來,將陸卻從恍惚中喚醒,他又靠近了幾步,只見沈芙蕖一身淺綠羅裙,像支含苞待放的芙蕖,婷婷而立。

沈芙蕖雖然將註意事項全部印在紙上逐一發放,可少不了當面囑托:“還有,上菜時低頭垂眼,不許直視賓客……倒酒只斟八分滿,避免灑出……換碟必須用托盤,絕對不能直接用手抓。”

“那幾個打哈欠的!對,就是說你!春宴一開,你代表的就是大理寺的形象,代表的是你頂級上峰陸大人的顏面!若是有半分差池,打的都是陸大人的臉。你們應該清楚……陸大人是什麽樣的人吧。”

眾人紛紛驚恐點頭。

陸卻這才想起,周寺正前幾天是匯報過這麽個事,只是當時自己沒在意,不過隨口應了聲便打發了。

若非聖人欽賜,他斷不會承接,查案斷獄,還天下以公道,方是臣子本分。難道春宴辦的不好,那些個酸臭清流會參他一本?

也不是沒可能。就像沈芙蕖說的,這確實代表著他陸卻的臉面,若宴席有半分差池,怕是要參他個治下無方、有負聖恩的罪名。

陸卻這般想著,卻又忍不住看沈芙蕖,這麽小的年紀,怎就敢接下這等關乎官場體面的差事?她怎麽敢的?

他越想越覺頭暈目眩,下意識伸手去摸袖中的飴糖,卻見眼前一陣發黑,身形晃了晃,險些栽倒。

昨日晚膳不過用了幾顆棠梨,喝了兩口清茶,此刻胃裏空空如也,偏又燒灼得厲害,像是有人拿著火鉗在裏頭翻攪。他勉強扶住廊柱,整個人搖搖欲墜,竟是怎麽也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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