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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開小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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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開小竈了

沈芙蕖這廂正講得口幹舌燥,人群突然騷動起來,指著她身後喊道:“陸大人!是陸大人倒下了!”

沈芙蕖猛地轉身,定睛一瞧,這不是陸卻是誰?慘白著臉,平時沒有一絲褶皺的官袍此刻淩亂鋪展在冰涼地面上。

沈芙蕖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蹲下身子仔細查看,陸卻的瞳孔已微微放大,素來緊抿的唇失了血色,連呼吸都變得急促淺薄。

“你們大人可有什麽舊疾?”沈芙蕖著急呼喊,用手掐了掐他的人中,又試探他的額溫,觸手處一片濕冷,竟摸到滿手冷汗。

“我們大人……”幾個雜役支支面面相覷,吾吾答不上話,他們沒個一官半職,平日裏哪見過頂頭上峰,有幾回遠遠見了,也只是看到陸卻匆忙走過甩起的衣袖。

“你去請周大人過來!”沈芙蕖指了個手腳麻利的雜役。“還有你,速去街上尋個郎中來!”

沈芙蕖暗自思索,難道陸卻有什麽隱疾?若是有,那該隨身帶著防備的藥。

情急之下,她也顧不得什麽男女大防,雙手徑直在陸卻身上摸索起來,手指摸過官服下緊實的肌理時不由一怔,沒想到他看著瘦削蒼白,衣衫下竟是這般精壯。

沈芙蕖終於在袖袋裏摸到幾顆黏糊糊的飴糖,糖紙都已被體溫捂得半化。

“莫非是餓昏了頭?這人是傻子吧,不知道吃飯嗎?”沈芙蕖暗自嘀咕,小心翼翼將他扶起,讓他靠在廊柱上,再把他嘴捏開,塞進去半顆飴糖。

陸卻的官帽歪斜地滑落,露出他汗濕的額發,沈芙蕖掏出自己的帕子,輕輕拭去他額角的冷汗。

陸卻恍惚間感到有人正托著自己的後頸,力道輕柔卻堅定。意識如潮水般緩緩回流,眼前的黑翳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近在咫尺的姣好面容。

“總算醒了,可嚇死我了,大人可是有饑厥的毛病?”沈芙蕖放低聲音問道。

陸卻喉結滾動,舌尖抵著漸漸化開的糖塊。他這才發覺自己半倚在她臂彎裏,官袍的前襟都被冷汗浸透了。覺得不妥,想要直起身子,卻發覺四肢仍虛軟無力,半天才點了一下頭回應。

沈芙蕖見他面色漸覆,這才松了口氣,卻仍不敢大意:“大人且慢些起身,這癥狀來得急,去得卻緩。喝些蜂蜜水罷,比單吃糖見效快些。”

“哎呦我的大人吶!怎麽倒這裏了!”周寺正一路小跑過來,他方才正要上茅廁,遇到個急頭白臉的毛躁小子,拽著他就往明鏡堂走。

“無礙。老毛病了。”陸卻緩緩開口。

“快!快!你們幾個小兔崽子還楞著幹什麽,快帶大人去用早膳!”周寺正朝著雜役們吹胡子瞪眼。

陸卻被攙扶著用早膳去了,周寺正朝著沈芙蕖深深作揖:“多謝娘子救急!實不相瞞,我們大人宵衣旰食,一日三餐從未準時過,長久以往,胃也跟著熬壞了。有兩次餓久了,就像今天一樣猝然昏冒,所以隨身備著飴糖。另外,還請小娘子不要將今日之事告訴其他人。”

原來是低血糖。

“這是自然。”沈芙蕖皺眉欲言又止說:“人是鐵,飯是鋼。這般糟踐身子骨,還辦什麽案子?周大人,不是我說,大理寺一窩糙漢子,真是——唉!”

誰不說呢!周寺正想,陸大人要是成親就好了,好歹多個噓寒問暖的人,一日三餐盯著用飯,絕不會把身體透支成這樣!

周寺正說:“沈娘子,我們膳房是做不出可口的東西,可到了飯點了誰不是勸著,只有大人自己不把身體當回事。啰嗦兩句,他還嫌煩,我這差事不好當吶。”

周寺正眼珠一轉,突然拍手道:“沈娘子,老周有個不情之請!”

他搓著手,笑得一臉諂媚:“您看……要不您每日抽空給我們大人做頓像樣的飯菜?”

見沈芙蕖挑眉,他連忙補充:“自然不能讓您白忙活!每日按三百文算,食材都從大理寺公賬上走。您的手藝我可是見識過的,若是能讓我們大人養成按時用膳的習慣,這簡直就是功德無量啊!”

沈芙蕖被他這番唱念做打逗笑了,想到有錢賺,也就應下了:“我答應你便是。”

這下沈芙蕖比之前更忙了,既要考慮陸卻的一日三餐,還要忙著布置春宴,往往累得倒頭就睡,就是有人在耳旁敲鑼打鼓,也叫不醒她。

翌日沈芙蕖又起了個大早做早飯。蒸籠裏白氣氤氳,小籠湯包的香氣最先竄出來,她掀開籠蓋,薄如蟬翼的面皮裹著鮮嫩的湯汁,輕輕一晃,裏頭的餡兒便跟著顫,馬上要破皮而出。

這是沈芙蕖精心調制的餡料,用豬皮凍混著蟹粉調的,一咬便爆汁。

旁邊的蒸屜裏,三個圓滾滾豆沙包擠在一起,面皮雪白松軟。紅豆沙是昨夜就熬好的,去了紅豆皮,口感更好,又特意加了桂花蜜,甜而不膩。

茯苓糕則透著股藥香,米粉裏摻了茯苓粉,蒸得蓬松,她將糕切成菱形,每塊上頭嵌一顆枸杞,紅白相間,煞是好看。

蒸好面食,緊接著沈芙蕖將發好的面團扯成長條,將油條下了鍋,一入熱油便膨脹成金黃酥脆的模樣,她撈起來瀝油,香氣直往人鼻子裏鉆。最後又端了一鍋粟粥,上頭浮著一層厚厚的米油。

湯包、豆沙包、茯苓糕、油條、粟粥……再配上醬瓜,一頓豐盛的早膳便做好了,沈芙蕖擦了擦汗,周寺正早已等在膳房外伸著腦袋探望。

到了晌午,陸卻覺得還不餓,又見周寺正提了個食盒送來,依次擺著蟹粉獅子頭、薺菜魚丸湯、香煎羊排,還有撒著芝麻的胡餅。

“周大人,我何時給你調任膳房了?”陸卻盯著胡餅上用芝麻擺成的笑臉,皺眉問道:“這是什麽?暗號嗎?”

“大人,我可一點沒有耽誤手上的事。這都是沈娘子的一片心意……”周寺正順勢將沈芙蕖如何操辦春宴大肆誇讚了一遍。

陸卻淡淡一笑,默默把午膳全部吃完了,然後擦著嘴說:“以後不必再送了,專門為我開小竈,成何體統。”

周寺正聲音裏帶著多年未敢吐露的懇切:“大人,我知道您嫌煩,但這些話我不得不說。就算您不重口腹之欲,也要顧及自己的身子,下官跟了您這麽多年,實在是看不懂,您眼裏除了案子,到底還有什麽呢?難道這些案卷,真的就比您的性命重要!”

這話說得極重,也僭越了。

孓然一身,大好年華,把自己活成孤魂野鬼一般。

“我眼裏不是只有案子。”他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我眼裏只有真相。”

“大人——”周寺正又道:“恕下官多嘴,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您何必執念至此呢,早日放下,才能早日解脫。”

提著食盒在外等待的沈芙蕖聽到這話,僵直了身子,執念?什麽執念?她怎麽聽不明白。

周寺正說著突然跪下,以額觸地:“下官僭越,但求大人稍加珍重。謝娘子若在天有靈,也必不願見大人如此……”

謝娘子?她不是病死的嗎?沈芙蕖暗自驚心,莫非這其中還有什麽隱情?

陸卻的聲音很輕:“你們都道我是為了她著了魔,可只有我自己最清楚,這世間有多少冤魂在等著一個真相?有多少公道被埋沒在黃土之下?我陸卻所求,不過是想讓這朗朗乾坤之下,少一些枉死之人,少一些……像她那樣的遺憾。”

“周大人,請起罷!我知你是為我好,往後,我好好吃飯就是。”

周寺正似是抹了把鼻涕,喉頭哽咽,沈芙蕖則身影一閃消失了。

沈芙蕖匆匆回了膳房,腦子裏依然揮不去陸卻的那句“我眼裏只有真相”。

這世間的真相往往戴著面具,它可能是權貴口中的意外,是縣志裏輕描淡寫的暴斃,是茶餘飯後一句想不開。但總有人要揭開這層面具,哪怕要賠上一生清明。

沈芙蕖覺得自己心底某一塊地方被觸動了。

她靠著木門,長長嘆一口氣。

“沈娘子!”急促的拍門聲驚散了思緒。雜役的喊聲帶著焦急:“衙外有位程娘子,說是有要緊事找你!”

程虞?沈芙蕖心裏一緊。“嗳!我這就來!”沈芙蕖一邊答應一邊去開門。

阿虞灰頭土臉站在大理寺門口,手指摳著寺門石獅子嘴裏銜著的球,見沈芙蕖從側門出來,顧不上寒暄便道:“姐姐!你快回去罷!你那惡毒嫂嫂又找上門了,賣炊餅的張大娘搞不清楚狀況,給她指了咱草市坊的住處。”

沈芙蕖安撫地拍拍她肩膀:“莫激動,我來大理寺之前早就將銀錢兌成了交子,貼身帶著,她翻不到什麽值錢的。”

聽到沈芙蕖這麽說,阿虞松了一口氣。但還是氣沖沖道:“她不是一人來的!還帶了幾個地痞流氓。把姐姐屋裏的鍋碗瓢盆都搬走了!連腌菜的缸子都沒放過。我沒攔住,還被他們推了一下,你瞧,胳膊都擦破了。”

沈芙蕖撩過她的袖子一瞧,心疼道:“這幫天殺的!阿虞,那些鍋碗瓢盆算什麽?便是金打的竈臺,也不值得你傷著一根頭發。記住了嗎?”

阿虞似懂非懂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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