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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承接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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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承接春宴

陸卻因還未成家,又是家中獨子,因此沒有開宅另住。家中尚有一庶出妹妹,名叫惠善,剛滿十四,兄妹倆感情甚篤。

已過飯點,陸夫人見兒子尚未歸來,早就差了小廝在外候著。陸家的宅院坐落在汴京城西的榆林巷,三進三出的格局,既不顯山露水,又處處透著百年世家的底蘊。

遠遠見陸卻轉過街角,為首的管事立即小跑迎上。黑漆大門上釘著碗口大的銅釘,門楣上懸著“進士及第”的匾額,乃是先帝親筆所題,陸卻不急著進去,皺眉問道:“夫人用過午膳沒有?”

“夫人等您,自然沒有。”小廝乖巧回答。

陸卻進了大門,一條石板路直通正廳。路兩旁栽著修剪整齊的羅漢松,樹下擺著幾口青瓷大缸,養著紅鯉。這會兒正是初春,缸裏的睡蓮剛冒出嫩尖,紅鯉在水游弋,好不自在。

此時兩名侍女捧來熏過沈香的常服,小廝跪著替他褪靴,侍奉用餐的侍女魚貫而入,依次捧來了漱口的龍井、浸過熱水擰幹的手巾……

廚房在後院最東頭,終日冒著炊煙。五個竈眼從來不會同時熄火,光是專管面點的廚娘就有三個,因著陸卻今天休沐,夫人特意囑咐加菜,幾個師傅熱火朝天,把那鍋鏟掄得直冒煙。

正院花廳裏,陸夫人正親自用刀剖著蜜瓜,見兒子進來,笑吟吟推過青瓷盞:“傳膳吧!今日廚下新煨了火腿春筍,快坐下嘗嘗。”

陸卻摸了摸鼻子,不自在道:“方才在草市坊用了一碗餛飩,這會還不餓。”

陸夫人一聽便皺起眉頭,草市坊的餛飩能吃嗎?那肉餡恐怕都是最次的肉剁成的,再說,這麽大個男人,吃一碗餛飩能飽嗎?

陸夫人上下打量兒子,好奇道:“你素來不愛在外頭用飯,上回惠善拉你去喝莧菜羹,你勉強嘗了一口就再沒動過。”

陸卻放下茶盞,淡淡道:“查案的時候順便嘗了一下,挺幹凈,味道也好。”

“一碗餛飩能頂什麽用?”陸夫人不依不饒。她向來最是操心兒子的飲食起居,陸若少用一口飯,她能念叨半日。

“我先去書房了。”他截話太快,惹得陸夫人蹙眉。

陸惠善在旁邊怯怯的,她懼怕陸夫人,一直不敢說話,也不敢勸上幾句。

自打提點刑獄司家的謝雲舒姑娘過世,陸夫人開始催婚起,兄長與母親的關系便不似從前融洽。大哥整日埋首案牘,幾乎把大理寺當成了家,難得休沐回府,也不過是應個卯,走個過場。

陸夫人幽幽嘆了一口氣道:“他這是怨我呢,怨我沒……”

陸惠善連忙寬慰:“母親多慮了,我聽說是聖上限期十日破案,大哥這幾日被案子纏得緊,無暇顧他,怎會是怨您呢。”

“什麽案子?”陸夫人久居深宅,陸卻又從不與她說這些事,自然不知情。

陸惠善忙說:“我也只是聽下人們說起,前幾天,汴河邊打撈上來七八具浮屍,人都泡大了好多,這個天氣渾身都長滿了蛆……”

見陸夫人一副面色慘白作嘔的樣子,陸惠善又改口起來:“總之,哥說這些人都不是汴京人士,怕是南方遇害以後一路北上運到汴京拋屍的,破案自然要費些功夫。您想啊,我哥日日對著這些,哪能有什麽好胃口呢?一會我讓廚房再做些粥,配上清爽可口的醬菜送去,母親看這樣可好?”

陸夫人心裏終究還是憋著口氣。她這個兒子,堂堂一甲進士出身,放著清貴的翰林院不去,偏要鉆進大理寺那等腌臜地方。

整日裏不是對著發黴的案卷,就是審問那些個窮兇極惡的囚徒,連飯食都是和獄卒們一處將就。還不是為了那個謝家的丫頭!

陸惠善是侍妾所出,生母又不得寵,因此對陸夫人帶著些巴結意思,也能揣摩幾分陸夫人的心思,每次說話也正中下懷,陸夫人倒也信任她。只聽陸夫人長嘆一口氣:“不是怨我就好,那就讓廚房做點粥送去吧……”

陸惠善又親自布菜,殷勤侍奉,待陸夫人用膳完畢,自己才敢撿幾口殘羹冷炙,囫圇吞棗吃了。

陸惠善起身,穿過正廳往後走,正是陸卻住的靜觀齋。這院子不大,卻極是清幽。

窗前種著幾叢湘妃竹,風過時沙沙作響。書房裏的書架上整齊碼著各類典籍,陸卻最常翻看的那幾本《刑統》《洗冤錄》就擺在隨手可及的位置。

陸卻翻開案卷,正凝神思考,連陸惠善何時來的也不知道。

“大哥,再用些粥吧。”

陸卻回過神,看著面前精致的瓷碗裏熬得濃稠的燕窩粥,沒有一點胃口。

“放著吧。我一會再用。”他拿起勺子又放下。這粥熬得太講究,反倒失了滋味。不像那碗餛飩,滾燙的湯,粗陶的碗,熱氣撲在臉上,讓人從裏到外都暖和起來。

“我就知道哥不愛吃這些。”陸惠善狡黠一笑,從身後變出個食盒,獻寶似地奉到陸卻面前:“這是在聚仙樓買的醬鴨貨,哥嘗一下唄!”

陸卻一看,色澤上倒是與沈芙蕖做的別無二致。

惠善念叨:“大哥可能不知道,草市坊有家小吃做的鹵鴨貨很好吃,可要預定,就算小廝拿著府中腰牌去賣,那廚娘也只是說先來後到,不能插隊,傲氣得很,我看啊,聚仙樓難不成比她做的味道還差些?”

那自然是——差遠了。陸卻沒說出來,拍拍小妹的頭,只說:“我會吃完,你也好向母親交差,去罷,我再看看案卷。”

終於熬過午時,沈芙蕖累得腰酸背疼,兩眼冒金星,阿虞也是累得夠嗆,一口氣灌下大半瓢涼水,撐著腰直喘粗氣,半天緩不過勁來。

“阿虞,今個兒辛苦你了!多給你十文錢,你先回去歇著吧,剩下的我來收拾。”阿虞做事利落,吃苦耐勞,沈芙蕖會經常給她漲工錢。

“多謝姐姐,我幫你把碗筷收了。”阿虞說。

眼下小吃攤只是供應三種吃食——麻辣面片、蔥油拌面和鮮肉餛飩,就已經忙得腳不沾地了。待會兒回草市坊,還得趕著把預訂的餐食做好,再找人挨家挨戶送去。

人手不夠,場地有限!沈芙蕖望著擁擠的攤位直發愁,這巴掌大的地方,連轉身都費勁,更別提施展拳腳了。恨不得立刻盤下個酒樓,雇上個二十人幫忙。

旁邊的張大娘今個生意也不錯,難得和顏悅色地打趣:“沈娘子,方才排隊的人都快出草市坊了。照這麽下去,我看草市坊這座小廟,就快裝不下你這尊大佛嘍!”

沈芙蕖扯了扯嘴角,暗自苦笑,中午陸卻走後,排的隊伍長了些,還有不少客人擠占了其他攤位的位置,引起不少攤主的不滿。她何嘗不想擴大生意?可眼下這點積蓄,連租個像樣的鋪面都不夠。

正收拾著推車,忽聽坊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擡頭就見周寺正提著官袍前擺,三步並作兩步朝她奔來。

“沈娘子!且慢收攤!”周寺正氣喘籲籲地扶住推車,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

沈芙蕖停下手中動作,歉然道:“周大人,你來晚了,我這炭火都熄了……”

周寺正擺手,喘粗氣道:“不是不是,我不是來吃面的,我有樁要緊事,你聽我說——”

原來就在年前,大理寺破了一樁漕糧摻沙案,陸卻率大理寺徹查三月,最終查明漕運官吏勾結商賈,涉案人員達二十七人,追回贓款八萬貫。聖旨嘉獎大理寺、刑部、禦史臺三司通力協作,撥專款二百貫敕令大理寺設宴犒勞。

大理寺有官廚不假,可這些廚藝不精的老油條不傻,這事聽著風光,實則如燙手山芋,怕辦不好被怪罪,索性稱病倒了一片。

陸卻自然不管這類小事,只將這事交給周寺正辦理,眼見春宴的日子越來越近,周寺正愁得茶飯不思,這才想到了沈芙蕖。

周寺正看見沈芙蕖,仿佛看見了救星:“大理寺的廊下餐實在是一言難盡,要讓那些個懶人在一個月時間內廚藝精進,也是不大現實的事情。沈娘子,看在我們交情頗深的份上,你就幫了這個忙吧!報酬我定是往豐厚了給,此外我個人也會添些,絕不會委屈你。如何?”

原來是火燒到了眉毛!

沈芙蕖並不敢一味承應下來,聖人欽賜的官宴,想必赴宴的都是些達官貴人,宴席的布置要講究,既不能太過奢華顯得僭越,又不能太過簡樸失了體面。菜品的搭配更要謹慎,既要彰顯大理寺的威嚴,又要顧及各位大人的口味忌諱。

傳膳的次序、侍者的儀態,樣樣都馬虎不得。若是席間哪位大人皺了眉頭,或是哪道菜出了差錯,輕則顏面掃地,重則……她不敢再想下去。

更何況,只有短短一月準備時間。

其實此事也好辦,求了他主子陸卻,由陸卻開口,到哪家酒樓或者哪位官人府中借上一班人馬就是。

周寺正見沈芙蕖猶豫,急得直跺腳:“沈娘子!算我周某求你了,眼下整個汴京,我實在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了!你可不知道,我家大人不近人情,只認死理,官場上從不結交友人,這些年來明裏暗裏不知得罪了多少路子,別說借個廚子了,連套碗筷都借不到,這滿汴京城都等著看大理寺笑話呢!”

沈芙蕖想起陸卻幫她扛米的樣子,陸大人啊陸大人,您樹敵之多,連個廚子也借不到,是怎麽坐到大理寺卿之位的?

“哎呦沈娘子,你倒是給句話啊。這俗話說富貴險中求,你要是把春宴辦好了,定是名聲大噪,往後會有更多人找你承接酒席。你不是一直想有一個自己的酒樓嘛……”

這話確實說到沈芙蕖心裏去了,她沈芙蕖就不是個畏難的人,辦好了自然有她的好處,辦不好大不了滾出汴京,重新來過,怕什麽!

想到這,沈芙蕖便應了下來:“……好吧。周大人,那這一個月,大理寺的膳房的人,可就全聽我使喚了,買什麽菜,做什麽菜式,那可都是我說了算。”

周寺正見沈芙蕖答應,忙不疊全部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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