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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米鋪買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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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米鋪買米

那少年自然是千恩萬謝地離去後,陸卻俯身拾起散落在地的薺菜。他輕輕拂去菜葉上沾染的塵土,將薺菜整齊放在筐裏,動作細致得如同在整理案卷文書。

“這等瑣事怎敢勞動大人。”沈芙蕖伸手欲接,卻見陸卻已將菜筐遞到她面前。

陸卻並未就此別過,反而邁步與她並肩而行。他低聲道:“沈娘子,周寺正和我說過你的事情。你既受逼迫,為何不報官?”

沈芙蕖指尖正撚著一株枸杞芽,聞言動作微頓。她仔細翻看葉背有無蚜蟲黑點,專挑那些葉色碧綠帶紫紅邊的嫩芽,指甲輕輕一掐便能斷的才放入籃中。

“報官?”她在心底冷笑。若是官府真能管得了這等事,原身又怎會被逼著穿上嫁衣?那些差役怕只會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勸她認命罷了。

擡眸時卻已換上明媚笑容:“大人明鑒,我若報官,只怕明日就要被捆成螃蟹再送進花轎。如今雖住得簡陋,好歹能靠廚藝自力更生。”

陸卻目光掃過她沾著泥點的袖口,又望向遠處草市坊低矮的屋檐。那裏每逢雨季便漏雨傾頹,她那破爛的墻頭,不知道會在哪一場雨中坍塌。往來之人良莠不齊,她一個小娘子,也不怕被歹人拍了去。

“大人好意我心領了。”沈芙蕖利落地截住話頭,從籃中揀出一片嫩芽遞過去:“您嘗嘗?這是汴河堤岸的野枸杞芽,比別處的更清甜。”

陸卻接過嫩芽,也只是攥在手心裏,看了又看,人人都道他斷案如神,言辭犀利,可此刻卻罕見的沈默。他只認得焯過水做熟的枸杞芽拌豆腐,換成新鮮的,他便不認得了。

沈芙蕖見他遲疑,不由莞爾,擡手扶了扶肩上的竹筐,側臉問道:“大人,我一會還要去米鋪買米,您也要去嗎?”

陸卻忽然想起休沐前,周寺正曾來報了樁小事,說昨夜城南一間米鋪失竊,掌櫃報官稱丟了半倉新米,賊人卻連一粒糠都沒留下,幹凈得蹊蹺。

想來現下無事,去走一遭也無妨。陸卻點點頭,沒有覺得任何不妥:“走吧,一起同去。”

沈芙蕖有些摸不著頭腦,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兩人走在街上,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陸卻雖是一身常服,可衣料考究,一看便價值不菲。而沈芙蕖一身靛青粗布襦裙,腰間系一條素麻圍裙,頭上還包一塊靛藍碎花布巾,邊緣磨得起了毛邊。

活像是貴公子帶著自家廚娘出門,實在是不搭啊!

陸卻腿長步闊,走得又快,沈芙蕖不得不小跑著跟上。察覺到她的吃力,陸卻不動聲色地放慢了腳步。

沈芙蕖搭話道:“周寺正說,大人也嘗過我的鹵鴨貨,可有什麽改進的意見呢?”

陸卻很認真思索片刻,道:“味道特別,價格實惠。”

要說有什麽改進建議,那便是每次做的太少了,她又整了一套限購措施,每人限購十只,衙裏哪個不是正值壯年的男人,根本不夠吃。

沈芙蕖噗嗤一笑,正要說話,卻聽陸卻話鋒一轉:“這附近的米行,哪家比較實惠?”

沈芙蕖常在潘樓街的北米行或者草市坊的陳記米鋪買米,少買貨郎米,她吃過虧的,新米和陳米摻著一起賣,煮飯還泛綠黴。

“我一般在草市坊附近的米鋪買米,量大從優,所以沒有什麽參考性。最近也是聽說,城南有家糧攤低價兜售新米,所以特來看看。”沈芙蕖只當他是體察民情。

“到了,就是這家。”

陸卻目光掃過集市,商販吆喝聲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

沈芙蕖走近米攤,指尖撚起一撮米粒,在掌心攤開細看,米粒飽滿,色澤瑩白,確是上等粳米。

“這米怎麽賣?”沈芙蕖問道。

攤主是個精瘦漢子,眼珠子滴溜溜轉,見沈芙蕖旁邊的陸卻衣著不凡,立刻堆起笑臉:“小娘子好眼力!這是江南新到的貢米,一鬥只要六十文。”

沈芙蕖眉梢微挑,順口問道:“江南的貢米,怎會流落到汴京?”

攤主笑容一僵,支吾道:"小娘子這就有所不知了,這是商隊私下帶的……一共也沒多少,我們掌櫃的想著回饋老顧客,這才賤賣的。”

陸卻沒說話,只是將米粒放回,指尖不經意地蹭過米袋邊緣,指腹沾了一層極細的粉塵。他垂眸輕撚,眸色微沈。

是石灰粉。

周寺正說,失竊米鋪掌櫃曾言倉裏為防潮,撒了薄薄一層石灰。

陸卻不動聲色,暗自記下米鋪的位置和名字,回頭安排人好好查查。

沈芙蕖指尖在米袋上輕叩兩下,搖了搖頭:“六十文一鬥的貢米,我這小本生意可消受不起。”說著便轉向旁邊那袋標價五十文的米。

她指甲輕輕掐開一粒米,露出裏頭微微發黃的芯,說道:“新米的芯該是雪白的,您這米,怕是前年秋收時存的吧?”

周圍幾個原本要掏錢的婦人聞言,立刻縮回了手,狐疑地打量起米袋。

“這、這怎麽可能!”攤主急得額頭冒汗,聲音都拔高了三分:“本店從不做這等騙人的勾當!”

沈芙蕖不慌不忙地拍了拍手上的米屑,幹脆利落地還價:“這米放久了容易生蟲,我若買回去,還得曬上兩日才能吃,費時費力。”

她伸出三根手指,“這樣,我買一石,四十文。”

“小娘子這不是在開玩笑嘛!四十文哪能買到,連本錢都不夠。”

“看見沒,我是這位官人府上的掌竈娘子,府中采買都歸我管,若是吃得好,往後每月少說也要三五石的量。”沈芙蕖指了指旁邊的陸卻。

攤主咬牙妥協:“四十就四十吧,小娘子可別再瞎嚷嚷了,方才嚇走好幾個婆子。”

沈芙蕖這才笑瞇瞇地接受,也不急著付錢,而是伸手在米袋深處掏了一把,確認底下沒摻碎石或糠秕,這才從荷包裏數出銅錢,一枚一枚地放在攤主掌心,邊數邊道:“可數好了,出了這個攤子,我可不認賬。”

陸卻站在一旁,看著沈芙蕖這番行雲流水般的砍價操作,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不過,這一石米,她怎麽扛回去?

米袋捆紮結實的麻繩在攤主手中勒出深深的凹痕,沈芙蕖正盤算著要不要多花兩文錢雇個腳夫,卻見陸卻忽然撩起錦袍下擺,抓住米袋兩角,腰背發力,顯出緊繃的肌肉線條,竟將那足有一石的米袋穩穩甩上了肩頭。

沈芙蕖瞪大了雙眼,堂堂大理寺少卿,幫她搬米?既而一笑:“陸大人!你放下吧!米鋪都有送貨的騾車,我報上地址,付上錢,攤主自會送去。”

陸卻穩穩將米放下,說道:“如此,更好。”

沈芙蕖抿嘴一笑。她常給大理寺送餐食,那些年輕衙役們總愛同她閑談,說起上峰陸卻時,不是冷面閻羅就是鐵面無情。今日看來,也並非如此。

沈芙蕖忍不住道:“我的小吃攤也不遠,我請大人用午膳吧!請大人賞臉。”

陸卻本想拒絕,又聽沈芙蕖說:“若是大人肯賞臉,以後我便在攤子邊寫上一行字:陸大人親鑒。不愁往日那些仰慕大人的小娘子過來嘗鮮,如此,大人也算是無意做了好事一樁呢。”

沈芙蕖這般說,分明是在拿他的名聲做生意,偏說得這般冠冕堂皇。若是不去,反倒顯得陸卻小氣,於是便不再好拒絕。

芙蕖小吃現在由花婆婆的孫女程虞幫忙,這小姑娘做事甚是爽快,不一會就把兩碗麻辣面片端上來。

陸卻挑了幾筷子,臉已是辣得通紅,嗆得偏頭咳嗽。

沈芙蕖懊惱沒提前熟悉他的口味,連忙要去下碗鮮肉餛飩。陸卻推辭,卻抵不過她盛情。

沈芙蕖挑的是三分肥七分瘦豬前腿肉,刀刃斜刮成茸,加上細鹽一撮、姜汁半匙、黃酒數滴調味,順時針攪打上,摻入昨夜熬的鴨油凍,遇熱即化,將鮮汁鎖在餡中。

左手托著薄如蟬翼的餛飩皮,右手竹簽輕挑肉餡,皮子對角折,邊角沾水一撚,餛飩便如小元寶般鼓脹起來。

粗陶碗底早已備好蝦籽醬油,熱湯沖下時,金黃的油花瞬間綻放。撒上一把翠綠蔥花,香氣頓時彌漫開來。

臨近午膳時間,阿虞有些忙不過來,沈芙蕖匆匆吃了幾口,便去淘洗買回來的薺菜,留下陸卻一人慢慢品嘗。

等她甩著濕漉漉的雙手回來時,發現碗底壓了一塊碎銀,陸卻人已不見。

阿虞很好奇這位氣度不凡的大人,一聽是陸卻,咂巴著嘴說:“原來這就是陸大人!真是百聞不如一見,當真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阿虞年紀較小,心直口快,說:“姐姐不知道吧?這位陸大人原先定了提點刑獄司家的幺娘,她的來頭可就大了。咱們東宮那位並非皇後所出,而是已故的淑妃娘娘,而這位幺娘是淑妃娘娘的表妹,陸大人與她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可惜天妒紅顏,這位佳人五年前染了一場風寒,竟然香消玉殞了。所以呀,陸大人二十有餘至今都未娶。”

沈芙蕖道:“你這是從哪裏聽來的閑話?”

阿虞小聲說:“姐姐可別忘了,我之前在聚仙樓打了兩年雜役呢,聚仙樓竈頭師傅表嫂的表姑在陸家當過十幾年嬤嬤,她的話能錯嗎?”

沈芙蕖輕笑著搖頭:“都轉了這麽多道彎的閑話,真假誰能說得準?”

她將包好的餛飩輕輕放入沸水中,若有所思道:“不過若真有其事,這位陸大人倒是個難得的癡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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