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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家、親人、未來 叔叔要將簡收作養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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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家、親人、未來 叔叔要將簡收作養女……

回山莊的馬車在夜色中平穩地行駛著。

車輪碾過石子路的規律聲響, 與馬蹄的清脆蹄音交織在一起,成了這方私密空間裏唯一的背景音。車廂內,一盞小小的油燈散發著溫暖的光, 將叔侄二人籠罩在一片柔和的暈黃之中。

林特先生?

簡略感困惑,心裏將這個名字反覆幾次, 後知後覺這大概是林昭對外的化名。剛剛叔叔也是這樣喊她。

解決完人稱, 她思考起問題本身。

怎麽與她相識?

她一回憶, 就是驚天霹靂下,在窗外忽然出現的一張人臉。

雖然和林昭的關系已經好了很多, 但初見這個瞬間, 還是太過悚然。她不由脫口而出:

“突如其來的幽靈……”

說完, 簡瞬間睜大了眼睛, 忍住捂嘴的動作,忐忑地觀察起叔叔的表情。她正在腦海裏瘋狂思考要怎麽將這莫名其妙的話圓回去——可叔叔怔楞一秒,反而露出了然的笑。

“林特先生的身份性質特殊, 確實可以這樣形容。”他說得意味深長, 將那話往下繼續問起,“他有做什麽叫你不舒服的事情嗎?”約翰·愛雖已基本相信林特的說辭, 可也不忘向當事人再確認仔細。

大人的接受能力這麽高嗎?簡顧不上細想叔叔話語背後的深意,註意力被後半句吸引完全。

“沒有, 他……對我很好。裏德太太送我去惠爾伍德, 而不是什麽別的學校, 也是托他幫忙。”她邊說還邊肯定點頭, 試圖讓這個回答顯得更可信。

看著侄女那雙因急於辯護而閃閃發亮的眼睛,約翰·愛心中對林特僅剩的那點顧慮也煙消雲散了。

“看來,林特先生確實用心頗多。”他說著,想起這件事裏另一個“用心”的人, 眉頭皺了一下,“嗯,還有哈裏森那邊。你是和他們家一起來的對嗎?”

簡下意識點點頭,她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的裙子,視線不由停滯多幾秒。而愛叔叔自然是註意到,他胡子微動,藏住了自己不滿的表情:“……這些花銷,我會派人去結算清楚。孩子,大人的事情很覆雜,你不用多想,只要知道,從今往後,我會為你置辦更多合適的衣物,再也不必任他人左右。”

她聞言一下擡起頭,眼睛睜得大大,眨了好幾下。微妙的震驚。這就是親人之間會有的相似程度嗎?簡自己也一直想著,等以後賺了錢,一定要把在哈裏森受到的這些恩惠還回去。

沒想到自己這些想法都沒說出口,叔叔就察覺到,或者說,他也是發自內心的,有著這樣的堅守。

“簡,”約翰·愛將話題引向了未來,他的聲音變得溫和,眼下的皺紋因一絲緊張而變得明顯,“還有一件事。既然我們已經相認,你是否想就此住下呢?你願意的話,葡萄藤山莊以後便是你的家。”

眨眨眼,比起對話語本身的感觸,簡首先想起剛剛跳舞時,林昭笑著提及的“留下”,有所保留的“驚喜”,明白過來指的正是叔叔的安排。

“怎麽樣,是個大驚喜吧?”如果林昭在,說不定會笑瞇瞇地這樣問她。

然後她會無比激動的,朝她點點頭。

面前,叔叔還在期待地等待著她的回答。簡趕緊從這走神的想象裏坐直。

毫無疑問,她會非常樂於留在這裏,與一位真正的親人一起生活。可在毫不猶豫答應前,她眼前浮現了許多事情。

她想到了林昭總是叮囑她,要自己思考,自己選擇。她也想到了在哈裏森家的所見所聞:埃莉諾像一件精美的商品,險些被安排了命運;而康斯坦斯小姐,卻能憑借自己的事業,在世俗的眼光中昂首挺立。

比起總是被動推著去做什麽,她開始想要更主動考慮自己的未來。

她擡起頭,迎著叔叔充滿期盼的目光,問出了一個讓對方意想不到的問題。

“叔叔,”她的聲音不大,但異常堅定,“我能在這裏……學到安身立命的本事嗎?學到不依附於任何人,也能獨立活下去的本事嗎?”

約翰·愛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驚訝。他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身形尚顯單薄,眼神卻無比堅韌的侄女。那份驚訝很快就融化了,變成一種發自內心的、混雜著欣賞與驕傲的滿意笑容。

“簡,你無需擔心這一點,”他鄭重地說道,“我已決定收你為養女。我的生意,我的閱歷,只要你有意願學習,我便會毫無保留地傳授於你。”

“那麽,你現在願意留在這裏了嗎?”

養女?簡沒想到還能聽見這樣的承諾,她一時失語,只是楞楞地盯著叔叔。

一個安穩的家,一位真正的親人,還有觸手可及的光明未來。這幾乎是簡過去做夢都不敢奢求的一切。而現在,一切都觸手可及。

“我很願意留在這裏。我無比期待,能與您,一位真正的親人一起生活……”不需思考,簡的回答從嘴邊流淌而出,“但,我也希望好好完成接下來一年的學業。我已經為自己爭取到就讀的津貼。”

叔叔的眉眼舒展開,眼底煥發出欣賞的光芒。

“是啊,林特先生已經告訴我這件事。我為你感到驕傲,簡。”他欣慰地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條理清晰地安排起來,“既然你決定完成這一年的學業,那麽隨哈裏森家一同返回,確實是目前最穩妥的安排。我會提前兩日送你過去。”

“回去之前,我還有幾天時間,正好為你添置些新學年需要的東西。至於明年的事,你安心讀書。到時,我會安排好這邊的一切,親自去英國接你回家。”

簡想起自己的朋友們,以及這一周來不知未來的迷茫,而一切,都在今夜走向全新的方向。她望向叔叔的眼神,帶上幾分強烈的感激:“謝謝您,叔叔。”

然後,她思路清晰地規劃著自己的道路:“我希望升入高年級後,就來馬德拉接受您的培養。但在此之前,我想在學校裏提前學習一些高年級的知識,為將來做準備。這件事,可能需要您幫忙與維克多女士說明。”

“當然,這完全沒有問題。”約翰·愛欣然應允。

他看著簡那雙因激動和憧憬而閃閃發亮的眼睛,不由得發自內心地感慨道:“今夜與你深談,我已全然相信林特先生對你的,或許真是純粹的關照了。他大概是早就看出了你的不凡之處,就像看到了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不忍它蒙塵。”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信封,遞給了簡。

“這是他寫與我的信。我想,你應該看看。”

簡接過那封信。信封的質地精良,火漆印已經完好地揭開。她抽出信紙,展開——那熟悉的、清雋有力的字跡,在搖曳的燈火下映入眼簾。信的篇幅不長,但用詞珍重,溢於言表。

[我誠摯地懇請您,做親人所能行的一切盡心盡力之事。

給予她周全的庇護與毫無保留的關愛,以彌補其過往歲月之缺憾。

請為她延請良師,授予學識;更望您能成為她人生的導師,親授行商之道,以及更多足以令她立身處世的智慧與本領。

愛小姐天資聰穎,內心堅韌,只可惜過往的經歷,使這份璞玉未得應有的雕琢與指引。深信以您的品格與遠見,必能為她的成長指引方向。為此,懇請您務必以身作則,成為她可以信賴和仰望的榜樣。]

上面的字跡,簡是多麽熟悉呀。

這半年多,林昭為她寫過許多叮囑的紙條,更別提遇見大事件時,那些規劃鮮明的計劃表。

她還記得,最開始上課時,林昭陪她旁聽,還與她一起做日常寫字的練習。

“你不是說,已經學過我的語言了嗎?”她當時還很謹慎,疑心這是不是對方的什麽監視方式。

林昭倒是坦然:“學習語言最好的方式是融入環境。我之前十幾年的學習,說不定還比不上和你一起在這裏上課半年呢?”

事實也是如此,到如今,林昭的發音用詞,比一開始流利很多。

簡從回憶裏回神,又在這封信裏,瞧見她們一起整理過的易錯詞匯,沒忍住會心一笑。

那點隱秘笑意,轉瞬變作淡淡一層惆悵。

“做親人所能行的一切盡心盡力之事。”她的視線釘在這一句,心中百感交集。

林昭為她做的,何嘗不是盡心盡力呢?

假如這些付出的前提是親緣,那林昭到底為什麽做到這個地步?

她們不是親人,從外表習慣就能看出的天差地別。

而那套“仙女教母”的話,也越來越顯得不可信。

倒不是懷疑林昭對她的心意,只是,只是,她總覺得對方偶爾望著她的眼神裏蘊含的情感,遠超出為了達成所謂使命的投入。

她看著她,卻不知望到哪裏去。

回家。

簡心臟停了半拍,又想起這個要命的結局。

是啊,人總歸是渴望回家的。即便是她,不認為蓋茨海德是家,這樣一個嚴格來說沒有家的人,也能理解那種向往——她找尋親人,渴望與叔叔相見,不也是圖一種歸屬感——一種在這偌大世界,落到地上,感受到生命與此息息相關的聯結。

見到叔叔那會,她在劇烈的情感沖擊下,產生了要變成幽靈、要飄起來的錯覺。

而對於林昭而言,那種輕飄飄的感受,是日常吧?

她渴望回家,是嗎。

簡抓著紙條,這時怎麽都看不清上面的字了。

“簡,你怎麽了?”叔叔擔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緊隨其後,是一張遞到面前的手帕。

她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又流下眼淚。

她怎麽了?她不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想弄清楚,這段日子一想到林昭就湧現的郁悶是因為什麽。

“沒有什麽,叔叔。我想,我只是為今晚所知曉的一切深深觸動了。我希望,我能不辜負你與這位先生的信任,成為一位傑出的人。”她思緒頗多,眼淚傾瀉而出便止不住。

叔叔沒有說什麽,在她肩頭輕輕拍了拍。

馬車在這時緩慢停下,他看了看窗外,溫聲道:“我們到了。”

簡將手帕在臉上胡亂一抹,也朝外探頭。引入眼簾的,是一座白墻紅瓦的宅邸。葡萄藤山莊坐擁著俯瞰整個海灣的最佳視野,層層疊疊的葡萄梯田環繞其周。

馬車外已經站著一位恭敬的門房。

“歡迎回到山莊,愛先生。”他俯身歡迎完,瞧見下車的愛先生後跟著的小女孩,眼裏一亮,閃過欣慰的光芒,趕緊補充,“歡迎回到山莊,愛小姐。”

簡有些拘謹地點點頭,她跟上愛叔叔,還忍不住四處張望。

這裏是和阿什福德截然不同的景觀,敞開的門扉頂上,亮著橘色暖光,照出一條長長的光道。她踩在上面,鼻尖嗅到空氣裏彌漫著的、無比香甜迷人的葡萄果香。

她又產生那種輕飄飄的失重感。

所幸進入山莊後,愛叔叔吩咐人帶她去往房間,說著時間不早,讓她好好休息,沒再聊天。

“愛小姐,這邊請。”一位頭發花白、梳理得一絲不茍的老婦人應聲上前,她臉上帶著歲月沈澱的慈祥笑容,目光溫和地落在簡的身上。她就是山莊的管事,阿爾維斯太太。

簡跟著她走在鋪著厚地毯的走廊上,腳步聲都變得輕柔起來。

“我們一直期待著您的到來,小姐。”阿爾維斯太太的聲音就像她的人一樣,溫暖而熨帖,“先生前些日子就在吩咐,要將莊園裏陽光最好的房間為您準備好。”

簡的心頭一暖,輕聲道了句謝。

阿爾維斯太太在前方引路,卻仿佛能看到身後女孩的拘謹。她放慢腳步,側過身,用一種帶著笑意的、仔細打量的目光看著簡,輕聲說:“請恕我冒昧……但我一瞧見您,便知道您一定是愛先生的親人。”

簡有些訝異地擡起頭:“是嗎?”

“是的。”老管事肯定地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你們走路的姿態相似,無論何時,背脊都挺得筆直。還有那眼神……閃著同樣堅定又明亮的光。”

簡怔住了。

從未有人這樣評價過她。人們或說她倔強,或說她陰沈,或說她其貌不揚。只有這位初次見面的老婦人,透過她卑微的外殼,看到了她引以為傲、也賴以為生的那點不屈的內在,並將其視作一種與親人血脈相連的、閃光的品質。

一股巨大的暖流從心底湧起,瞬間驅散了她所有的不安與陌生感。她眼眶微熱,由衷地、輕輕地又說了一聲:“謝謝您。”

阿爾維斯太太笑著將她帶到一扇門前,推開門:“到了,小姐。您好好休息,明天又會是新的一天。”

這是一個溫暖潔凈的房間,帶著皂角和陽光味道的床鋪整理得整整齊齊,窗戶正對著灑滿月光的海灣。簡單洗漱過後,簡躺在那張柔軟得不可思議的床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靜靜地盯著陌生的、雕刻著精致花紋的天花板。

叔叔的接納,管事的善意,林昭的信,還有那句“養女”的承諾……

今夜發生的一切,真像一場太過美好的、不願醒來的夢。

她一邊回憶著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一邊忍不住掛念不在這裏的那個幽靈。

“不知道林昭那邊怎麽樣了?”

在這呢喃裏,困意逐漸攀上眼皮,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簡知道,今夜是等不到林昭了。

但或許正因心心念念,她久違做了關於對方的夢。

“簡,你說,家是什麽?”那雙望著她的眼睛灰蒙蒙,比上次所見還要暗淡。

無論睡前經歷了怎麽樣一場狂喜,簡在看見林昭的瞬間,心口便一下沈了下來。

她一眼就看見對方臉上無比顯眼的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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