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命運的門扉為她敞開 簡與叔叔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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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命運的門扉為她敞開 簡與叔叔相認！……
宴會廳很大, 舞池區與用餐區有些距離。
來往兩邊的人眾多，打扮各異。即便如此，一位裹得非常嚴實的人士步伐匆匆路過, 還是足以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林昭已經習慣全然忽視那些註視，但對簡來說, 這還有些勉強。
於是路過一棵裝飾性的室內林木時, 簡扯一扯林昭衣擺, 拉著她躲在了後面。
寬大的棕櫚葉提供了一個臨時的庇護所，隔絕了那些探究的視線, 讓簡得以喘息。她剛想說點什麽轉移註意力, 身旁的林昭卻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
她擡手指了指不遠處的餐桌邊。
“簡, 看見那位戴禮帽的先生了嗎？他就是你的叔叔, 約翰·愛。”
簡到了嘴邊的話語全數梗在喉中。她下意識順著林昭示意的方向望去，視線晃晃悠悠，落到那頭頂禮帽、正與人交談的紳士身上。他有著一頭和她一般的褐色頭發, 背對的角度阻隔了她探尋他瞳色的視線。
她感覺自己變得輕飄飄的, 仿佛靈魂出竅，幾乎要飄起來。
要是真能這樣就好了。她可以安靜地飄到對方面前, 更仔細地打量，等到攢夠她上前搭話的勇氣, 再重新回到這具不聽使喚的身體裏。
直到這一刻, 簡才意識到, 自己從來沒敢真正幻想過與叔叔相認的畫面。她畏懼一切希望都只是幻影, 所以幹脆地，將那些可能通往絕望的微光，全部深藏心底。
“別緊張，簡。我在這陪著你呢。”林昭收回手, 輕輕搭在簡的肩頭，“相信我，他是個真正的紳士，而且和你一樣期待這場相認。”
掌心下的微微顫抖的身軀，因為這句話逐漸平覆。
簡轉過頭，仰頭望著林昭，語氣帶著一絲懇求：“你能把面具摘下一小會嗎？”
林昭蹲下身，與她平視，毫不猶豫照做。嚴密的面具卸下，簡終於得以與記憶裏無比深刻的深黑眼眸四目相對。她看見自己在那之中，一如既往的小小倒影。
“對了，我該一開始就告訴你的，”林昭微微彎眼，“簡，你今天晚上很漂亮。在場的人該慶幸，他們得以趁此窺見你美麗心靈的數分之一。”
簡的呼吸一滯。她沒想到會在這種情境下，聽見林昭對她今夜裝扮的評價。巨大的緊張讓她把這一切都當成了安慰：“……畢竟這實在是不便宜的禮裙，所以連我都能穿得像模像樣。”
林昭斂起笑意，她搖搖頭，很認真地否認。
“不。無論價格品質，服飾始終是身外之物。我所看見的你一直沒變。我相信你，會做出遵循內心的選擇，對吧？”
簡聽懂了林昭的鼓勵。
是的，她一直在鼓勵自己，勇敢邁出這一步。
就像她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她們特地跑來馬德拉，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簡用力地點了點頭。她飛快地給了林昭一個用力的擁抱，而後深吸一口氣，轉身往餐桌邊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簡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她已經走到那位先生附近。耳邊響起了一個顫抖的、幾乎不屬於自己的聲音：“請問……愛先生？”
約翰·愛被這聲輕喚打斷，第一反應有些驚訝。他轉頭看著她，目光中先是禮貌的詢問，但在看清她臉龐的瞬間，那詢問就變成了遲疑。他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不自覺地放得極輕：
“你…你有什麽事嗎，小姐？”
簡感覺自己舌頭像打了結。
就算林昭已經在這片刻戴好面具，走到她身後不遠處，很肯定地告訴她，這就是她的叔叔。她也還是躊躇不已，結結巴巴吐出一句問好：“您、您好，先生……”
你的名字是約翰·愛嗎？
你有沒有一個當牧師的兄弟？
你知道那個叫簡·愛的侄女嗎？
我可以叫你叔叔嗎？
你會討厭她突然出現在你眼前嗎？
太多話在嘴邊翻滾，顛來倒去，簡卻是心跳如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只是貪婪地盯著那張上了年紀、眼角有著細碎皺紋的臉，試圖從五官中找出些親眼所見的、無須質疑的血緣證據，以避免問出一句無可挽回的蠢話。
認錯人固然會讓她失望，但假如只是這樣，她也還能承受——可假如他真的是她的叔叔，卻並不為她的出現而欣喜，她該如何應對那種滅頂的絕望呢？
想象鋪天蓋地，海浪般把她淹沒。呼吸變得有些困難。
她別過頭，還是後退了一步。
身後，抵上一雙溫柔有力的手掌。
“沒關系的，簡。他已經認出你了。”林昭將她內心所擔心一語中矢，給出的保證，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你瞧，他絕不是裏德家作派的人。”
簡一驚，將視線重新投向愛先生。
約翰·愛看著她，眼神已經徹底柔軟下來，充滿了震驚、悲傷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他似乎還與林昭對視了一眼，交換了一個覆雜的眼神，而後向前走了一步，重新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請原諒我的冒昧，小姐，”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能請問……您的姓名嗎？”
“……”簡緊張地都快忘了怎麽呼吸，她用盡全身力氣，清晰地說道，“我叫簡……簡·愛。”
她頓了一下，補充道：“我有一個當牧師的父親，和一位勇敢的母親。”
約翰·愛視線徹底柔和下來。他將手掌貼在心口，朝簡鄭重地、深深地俯身行禮。
“很高興聽見你這麽說，簡。我想，我們大概認識的是同一對勇敢的夫婦。”
他直起身，向前走近了一小步，聲音裏帶著一種失而覆得的珍重：“那位姓愛的牧師，正是我的哥哥。”
他凝視著簡，仿佛要將她這些年缺失的時光都在這一眼中補全。他的聲音裏帶著追憶，也帶著一絲商人式的、不善言辭的笨拙關切：“你的眼睛……像極了你的母親。這些年，我一直掛念著你，孩子。我總以為……在你的舅舅家裏，你會得到很好的照顧，所以才將精力都投在了海外的事業上，想著等你長大些再來尋你。”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懊悔。
“直到前不久，我才終於得空去了趟蓋茨海德。你的舅媽……裏德太太，她說你被送去了幾十英裏外的一所學校。耽於行程，我本打算忙完手頭這最緊要的生意，就立刻去找你。沒想到……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
“我一直在掛念著你”、“立刻去找你”……
這些字眼，是對簡所有不安與恐懼的最有力的駁斥。原來她不是被遺忘的，而是被尋找的。原來她的存在，是被人如此深切地期盼著的。
那一瞬間，常年盤踞在她心頭的、那種作為外來者和負擔者的陰影，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全然的被接納的喜悅，如同正午的太陽普照而過，盡數消散了。這股暖意是如此龐大而滾燙，以至於燒上她的喉頭，讓她一度哽咽，說不出半個字。
視線被淚水模糊，宴會廳的流光溢彩變成一片搖曳的光暈。世界褪去了所有聲音和色彩，只剩下眼前這位男士溫柔而悲傷的臉龐。她努力了好幾次，才終於從那股巨大的幸福感中掙紮出一絲力氣，就著滿臉的淚水，問出了那個她從未敢奢望過的問題。
“……我可以叫你叔叔嗎？”簡張了張嘴，和問題一起湧出的是滾燙的淚水。
約翰·愛的眼睛也瞬間濕潤了。他掏出一方潔白的手帕，動作輕柔地放到她的掌心。然後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眼底的喜悅再也無法掩飾：“跟我到這邊來，孩子，我想你會願意聽聽關於他們的更多故事。”
簡下意識地回頭去看林昭，收到對方肯定的點頭後，才拘謹地將手搭上約翰·愛伸出的手掌。他帶著她，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開啟了一場遲到了十幾年的交談。
目送他們坐下，林昭在原地站了片刻，確認他們的交談已然融洽，才默默轉身離開。
她穿過人群，從側門悄然來到庭院。
人聲與樂聲被厚重的門徹底隔絕在室內。
她找了個花壇靠邊坐下，隔著巨大的落地窗，遠遠眺望簡那張因喜悅而紅潤的臉龐。
雖然自己許諾以她幸福，可幸福到底是什麽呢？
林昭不知道答案，但讓簡獲得為自己爭取幸福的機會，就是她現在的目標。
而今，其中最關鍵一項實現，她的心裏酸脹，久違而強烈的，感受到情感沖刷過胸腔，留下濕漉漉的一片。
陰差陽錯生死相隔的叔侄相見相認。這是她曾無數次夢想過的畫面。
小簡要好好長大，與關心她的親人相認，然後在正常的親密關系裏明白她所渴求關愛並不遙遠。她生而堅韌的靈魂會因此淬煉，以更柔和、更遠望的視角去望見世界。
僅有的遺憾是，盡管動容，她現在卻無法為她流下眼淚。
“怎麽一副苦大深仇的表情？”
在她神游片刻，一個腦袋忽然在眼前探出。
十九歲的少女朝她擺擺手，表情好奇：“你想哭嗎？”
林昭下意識後退兩步，看清眼前的面容時有些無奈。
“我的表情看上去有那麽奇怪嗎？再說，碰上這麽感動的畫面，想哭很正常吧。”
“簡”看著她，絲毫沒有回頭去看宴會廳裏面的意思。她顯然知道這是什麽情況。
“這之後呢？你打算做什麽？放養，讓叔叔全權接過教育她的責任？”女孩伸出手，點了點手指，“嗯……到他去世，還有差不多八年。也是不短的時間。”
“我在你看來就這樣不負責？”林昭逐漸懷疑起這位老友對自己的印象，她搖搖頭，還是順著這個問題繼續回答，“本來，我也不能教簡什麽，讓更合適的人來做這件事更好吧。不過，鑒於我對簡之外的事情也不是很關心，所以還是會繼續待在她身邊吧。”
“簡”聞言，湊近了些，不知在她臉上尋找什麽，過了好一會，才神色覆雜地開口：“不，不如說，你比之前要負責太多。不管是對她還是自己。”
林昭一怔，聽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不說話了，將目光重新投回房子那邊。
話題便戛然而止於此。
那幻影身形一晃，如來時那般突然消失不見了。
餐桌邊的兩人的聊天似乎也暫告一段落。林昭看見簡四處張望起來，便站起身，往那邊去了。重新回到兩人身前沒用多久，約翰·愛這次看見他，說話前還朝她脫帽示意。
“再次感謝您的付出，林特先生。若不是你，在下與侄女簡·愛的會面想必會覆雜上許多。”
簡眨巴著眼，看向林昭的目光透露著對這句話的不解。
林昭輕輕搖搖頭，雖然對方看不見，但她確實掛著愉快的微笑。她做了個示意約翰·愛繼續有話直說就好的手勢。
約翰·愛戴回帽子，繼續說起接下來的打算：“我打算今夜就帶簡回山莊。在她回英國前，與她相處幾日。哈裏森先生那邊，勞煩林特先生幫忙知會了。”
本來她也打算回去把簡不方便帶著的《簡·愛》揣上，點點頭，爽快答應了。
反正沒有人能聽見她說話，這會她幹脆直接和簡當眾溝通。
“我處理完這些事，會去找你的。這次保證不會爽約。”她看見簡的眉毛因為話語微微揚起，“不過，時間已經不早了。要是到了睡覺的時間我還沒出現，不必等我。”
“還有，你的叔叔要是和你討論日後的打算，你只需按著自己心意去回答是否。接下來，像這樣自己做決定的機會還很多。”
簡不能出聲回應，只是握緊了手，幅度很小地點點頭，作以回應。
她其實不想就這樣讓林昭離開。算來，她們確實是小半個月都沒長時間待在一起了。
和叔叔相認很開心，與叔叔聊談的內容也想和林昭分享。畢竟對方是世界上唯一一個知曉，她是如何期待這場會面，並陪伴著，與她真切談論的人。
但她什麽都不能說，只是眼巴巴看著那高大鬥篷轉身，往遠處的人群去了。
那暗淡的色彩，轉瞬就被各色光影吞噬，什麽都看不見。
“走吧，簡。我已經在山莊為你準備好了房間。”愛叔叔朝她微微傾身，示意她跟上自己。
在叔叔分享了對父母故事的回憶後，簡與他的距離拉近不少。那些往事，裏德太太是不會和她講的，簡的好奇隨著年歲增長，如今終於被認真回答。
她嗯了一聲，跟上叔叔，快走出大門時沒忍住又回頭。
舞會已經進入後半程，大群人圍向舞區，大概在進行她與貝蒂爭論過的第二項目。
沈重感如毒蛇纏繞心頭，簡呼吸一滯，趕緊收回目光，徹底跨出這道門。
馬車已等候多時，回程的途中，愛叔叔果然如林昭所預料那樣，說去了之後的安排。
只不過，在那些未來的話題開啟前，他略顯憂慮地打聽其並不在場的某個人。
“簡，你是如何和那位林特先生結識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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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快進快進快進……
爭取四十章開始時間大法進感情線[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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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大的棕櫚葉提供了一個臨時的庇護所，隔絕了那些探究的視線, 讓簡得以喘息。她剛想說點什麽轉移註意力, 身旁的林昭卻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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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 看見那位戴禮帽的先生了嗎？他就是你的叔叔, 約翰·愛。”
簡到了嘴邊的話語全數梗在喉中。她下意識順著林昭示意的方向望去，視線晃晃悠悠，落到那頭頂禮帽、正與人交談的紳士身上。他有著一頭和她一般的褐色頭發, 背對的角度阻隔了她探尋他瞳色的視線。
她感覺自己變得輕飄飄的, 仿佛靈魂出竅，幾乎要飄起來。
要是真能這樣就好了。她可以安靜地飄到對方面前, 更仔細地打量，等到攢夠她上前搭話的勇氣, 再重新回到這具不聽使喚的身體裏。
直到這一刻, 簡才意識到, 自己從來沒敢真正幻想過與叔叔相認的畫面。她畏懼一切希望都只是幻影, 所以幹脆地，將那些可能通往絕望的微光，全部深藏心底。
“別緊張，簡。我在這陪著你呢。”林昭收回手, 輕輕搭在簡的肩頭，“相信我，他是個真正的紳士，而且和你一樣期待這場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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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轉過頭，仰頭望著林昭，語氣帶著一絲懇求：“你能把面具摘下一小會嗎？”
林昭蹲下身，與她平視，毫不猶豫照做。嚴密的面具卸下，簡終於得以與記憶裏無比深刻的深黑眼眸四目相對。她看見自己在那之中，一如既往的小小倒影。
“對了，我該一開始就告訴你的，”林昭微微彎眼，“簡，你今天晚上很漂亮。在場的人該慶幸，他們得以趁此窺見你美麗心靈的數分之一。”
簡的呼吸一滯。她沒想到會在這種情境下，聽見林昭對她今夜裝扮的評價。巨大的緊張讓她把這一切都當成了安慰：“……畢竟這實在是不便宜的禮裙，所以連我都能穿得像模像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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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無論價格品質，服飾始終是身外之物。我所看見的你一直沒變。我相信你，會做出遵循內心的選擇，對吧？”
簡聽懂了林昭的鼓勵。
是的，她一直在鼓勵自己，勇敢邁出這一步。
就像她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她們特地跑來馬德拉，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簡用力地點了點頭。她飛快地給了林昭一個用力的擁抱，而後深吸一口氣，轉身往餐桌邊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簡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她已經走到那位先生附近。耳邊響起了一個顫抖的、幾乎不屬於自己的聲音：“請問……愛先生？”
約翰·愛被這聲輕喚打斷，第一反應有些驚訝。他轉頭看著她，目光中先是禮貌的詢問，但在看清她臉龐的瞬間，那詢問就變成了遲疑。他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不自覺地放得極輕：
“你…你有什麽事嗎，小姐？”
簡感覺自己舌頭像打了結。
就算林昭已經在這片刻戴好面具，走到她身後不遠處，很肯定地告訴她，這就是她的叔叔。她也還是躊躇不已，結結巴巴吐出一句問好：“您、您好，先生……”
你的名字是約翰·愛嗎？
你有沒有一個當牧師的兄弟？
你知道那個叫簡·愛的侄女嗎？
我可以叫你叔叔嗎？
你會討厭她突然出現在你眼前嗎？
太多話在嘴邊翻滾，顛來倒去，簡卻是心跳如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只是貪婪地盯著那張上了年紀、眼角有著細碎皺紋的臉，試圖從五官中找出些親眼所見的、無須質疑的血緣證據，以避免問出一句無可挽回的蠢話。
認錯人固然會讓她失望，但假如只是這樣，她也還能承受——可假如他真的是她的叔叔，卻並不為她的出現而欣喜，她該如何應對那種滅頂的絕望呢？
想象鋪天蓋地，海浪般把她淹沒。呼吸變得有些困難。
她別過頭，還是後退了一步。
身後，抵上一雙溫柔有力的手掌。
“沒關系的，簡。他已經認出你了。”林昭將她內心所擔心一語中矢，給出的保證，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你瞧，他絕不是裏德家作派的人。”
簡一驚，將視線重新投向愛先生。
約翰·愛看著她，眼神已經徹底柔軟下來，充滿了震驚、悲傷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他似乎還與林昭對視了一眼，交換了一個覆雜的眼神，而後向前走了一步，重新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請原諒我的冒昧，小姐，”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能請問……您的姓名嗎？”
“……”簡緊張地都快忘了怎麽呼吸，她用盡全身力氣，清晰地說道，“我叫簡……簡·愛。”
她頓了一下，補充道：“我有一個當牧師的父親，和一位勇敢的母親。”
約翰·愛視線徹底柔和下來。他將手掌貼在心口，朝簡鄭重地、深深地俯身行禮。
“很高興聽見你這麽說，簡。我想，我們大概認識的是同一對勇敢的夫婦。”
他直起身，向前走近了一小步，聲音裏帶著一種失而覆得的珍重：“那位姓愛的牧師，正是我的哥哥。”
他凝視著簡，仿佛要將她這些年缺失的時光都在這一眼中補全。他的聲音裏帶著追憶，也帶著一絲商人式的、不善言辭的笨拙關切：“你的眼睛……像極了你的母親。這些年，我一直掛念著你，孩子。我總以為……在你的舅舅家裏，你會得到很好的照顧，所以才將精力都投在了海外的事業上，想著等你長大些再來尋你。”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懊悔。
“直到前不久，我才終於得空去了趟蓋茨海德。你的舅媽……裏德太太，她說你被送去了幾十英裏外的一所學校。耽於行程，我本打算忙完手頭這最緊要的生意，就立刻去找你。沒想到……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
“我一直在掛念著你”、“立刻去找你”……
這些字眼，是對簡所有不安與恐懼的最有力的駁斥。原來她不是被遺忘的，而是被尋找的。原來她的存在，是被人如此深切地期盼著的。
那一瞬間，常年盤踞在她心頭的、那種作為外來者和負擔者的陰影，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全然的被接納的喜悅，如同正午的太陽普照而過，盡數消散了。這股暖意是如此龐大而滾燙，以至於燒上她的喉頭，讓她一度哽咽，說不出半個字。
視線被淚水模糊，宴會廳的流光溢彩變成一片搖曳的光暈。世界褪去了所有聲音和色彩，只剩下眼前這位男士溫柔而悲傷的臉龐。她努力了好幾次，才終於從那股巨大的幸福感中掙紮出一絲力氣，就著滿臉的淚水，問出了那個她從未敢奢望過的問題。
“……我可以叫你叔叔嗎？”簡張了張嘴，和問題一起湧出的是滾燙的淚水。
約翰·愛的眼睛也瞬間濕潤了。他掏出一方潔白的手帕，動作輕柔地放到她的掌心。然後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眼底的喜悅再也無法掩飾：“跟我到這邊來，孩子，我想你會願意聽聽關於他們的更多故事。”
簡下意識地回頭去看林昭，收到對方肯定的點頭後，才拘謹地將手搭上約翰·愛伸出的手掌。他帶著她，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開啟了一場遲到了十幾年的交談。
目送他們坐下，林昭在原地站了片刻，確認他們的交談已然融洽，才默默轉身離開。
她穿過人群，從側門悄然來到庭院。
人聲與樂聲被厚重的門徹底隔絕在室內。
她找了個花壇靠邊坐下，隔著巨大的落地窗，遠遠眺望簡那張因喜悅而紅潤的臉龐。
雖然自己許諾以她幸福，可幸福到底是什麽呢？
林昭不知道答案，但讓簡獲得為自己爭取幸福的機會，就是她現在的目標。
而今，其中最關鍵一項實現，她的心裏酸脹，久違而強烈的，感受到情感沖刷過胸腔，留下濕漉漉的一片。
陰差陽錯生死相隔的叔侄相見相認。這是她曾無數次夢想過的畫面。
小簡要好好長大，與關心她的親人相認，然後在正常的親密關系裏明白她所渴求關愛並不遙遠。她生而堅韌的靈魂會因此淬煉，以更柔和、更遠望的視角去望見世界。
僅有的遺憾是，盡管動容，她現在卻無法為她流下眼淚。
“怎麽一副苦大深仇的表情？”
在她神游片刻，一個腦袋忽然在眼前探出。
十九歲的少女朝她擺擺手，表情好奇：“你想哭嗎？”
林昭下意識後退兩步，看清眼前的面容時有些無奈。
“我的表情看上去有那麽奇怪嗎？再說，碰上這麽感動的畫面，想哭很正常吧。”
“簡”看著她，絲毫沒有回頭去看宴會廳裏面的意思。她顯然知道這是什麽情況。
“這之後呢？你打算做什麽？放養，讓叔叔全權接過教育她的責任？”女孩伸出手，點了點手指，“嗯……到他去世，還有差不多八年。也是不短的時間。”
“我在你看來就這樣不負責？”林昭逐漸懷疑起這位老友對自己的印象，她搖搖頭，還是順著這個問題繼續回答，“本來，我也不能教簡什麽，讓更合適的人來做這件事更好吧。不過，鑒於我對簡之外的事情也不是很關心，所以還是會繼續待在她身邊吧。”
“簡”聞言，湊近了些，不知在她臉上尋找什麽，過了好一會，才神色覆雜地開口：“不，不如說，你比之前要負責太多。不管是對她還是自己。”
林昭一怔，聽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不說話了，將目光重新投回房子那邊。
話題便戛然而止於此。
那幻影身形一晃，如來時那般突然消失不見了。
餐桌邊的兩人的聊天似乎也暫告一段落。林昭看見簡四處張望起來，便站起身，往那邊去了。重新回到兩人身前沒用多久，約翰·愛這次看見他，說話前還朝她脫帽示意。
“再次感謝您的付出，林特先生。若不是你，在下與侄女簡·愛的會面想必會覆雜上許多。”
簡眨巴著眼，看向林昭的目光透露著對這句話的不解。
林昭輕輕搖搖頭，雖然對方看不見，但她確實掛著愉快的微笑。她做了個示意約翰·愛繼續有話直說就好的手勢。
約翰·愛戴回帽子，繼續說起接下來的打算：“我打算今夜就帶簡回山莊。在她回英國前，與她相處幾日。哈裏森先生那邊，勞煩林特先生幫忙知會了。”
本來她也打算回去把簡不方便帶著的《簡·愛》揣上，點點頭，爽快答應了。
反正沒有人能聽見她說話，這會她幹脆直接和簡當眾溝通。
“我處理完這些事，會去找你的。這次保證不會爽約。”她看見簡的眉毛因為話語微微揚起，“不過，時間已經不早了。要是到了睡覺的時間我還沒出現，不必等我。”
“還有，你的叔叔要是和你討論日後的打算，你只需按著自己心意去回答是否。接下來，像這樣自己做決定的機會還很多。”
簡不能出聲回應，只是握緊了手，幅度很小地點點頭，作以回應。
她其實不想就這樣讓林昭離開。算來，她們確實是小半個月都沒長時間待在一起了。
和叔叔相認很開心，與叔叔聊談的內容也想和林昭分享。畢竟對方是世界上唯一一個知曉，她是如何期待這場會面，並陪伴著，與她真切談論的人。
但她什麽都不能說，只是眼巴巴看著那高大鬥篷轉身，往遠處的人群去了。
那暗淡的色彩，轉瞬就被各色光影吞噬，什麽都看不見。
“走吧，簡。我已經在山莊為你準備好了房間。”愛叔叔朝她微微傾身，示意她跟上自己。
在叔叔分享了對父母故事的回憶後，簡與他的距離拉近不少。那些往事，裏德太太是不會和她講的，簡的好奇隨著年歲增長，如今終於被認真回答。
她嗯了一聲，跟上叔叔，快走出大門時沒忍住又回頭。
舞會已經進入後半程，大群人圍向舞區，大概在進行她與貝蒂爭論過的第二項目。
沈重感如毒蛇纏繞心頭，簡呼吸一滯，趕緊收回目光，徹底跨出這道門。
馬車已等候多時，回程的途中，愛叔叔果然如林昭所預料那樣，說去了之後的安排。
只不過，在那些未來的話題開啟前，他略顯憂慮地打聽其並不在場的某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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