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可以和你跳舞嗎 久別重逢，歡喜與郁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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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可以和你跳舞嗎 久別重逢，歡喜與郁悶……
與一個初印象非常不好的人重逢是什麽感受？
只是從問題本身來看, 註定不會得到一個很好的答案。
要讓簡來回答，她在舞會上一眼註意到某個人的心情，那便是非常直白的兩個字：糟糕。
她們到達舞會時, 已經將近開始的時間。偌大的宴會廳裏，擡眼望去都是身著華服的淑女紳士。她想著林昭說的“舞會見”, 顧不得所謂禮儀, 四處尋找著可能是對方的身影。
預想的人不見蹤跡。她的目光越過那些亮麗的色彩, 倒是註意到了角落裏一個深色的、格格不入的影子。
站在角落的人，一眼看不出性別, 渾身上下, 沒有一絲皮膚裸露在外。
要問其他人, 大概會從那西裝革履做出猜測, 說那人是個男人。但簡做出同等傾向的猜測的理由要簡單得多：行事不合風俗卻無人制止的，大都是男人。
她就著這樣的猜測去更仔細觀察，註意到他打扮上更多的古怪之處。
他的禮服不同他人, 打眼一瞧便知道是定制：在寬松的制服肩頭, 往後延伸出一道寬敞鬥篷，連那肩頸後的兜帽, 都比常見要大上不少。
而他沒有披上鬥篷，正頭頂一道高禮帽, 過於寬大的帽檐, 擋去他大半額頭——而剩下部分, 則由一款特殊的半全包面具遮擋住了——那面具的眼部, 也縫制了可視而嚴實的紗布，將人無從得知在後窺視的眼睛為何模樣。
再往下，下頜、脖頸及沒被帽子遮住的後半腦勺，又被一條奢華精致的絲綢面巾包裹完全。做到這個地步, 他自然不會遺漏自己的雙手，在衣袖探出的，是一雙潔白的禮服手套。
將這怪異裝扮挨個細數完，簡幾乎一下子想起來昨天在馬車上，遙遙望見的那位“木乃伊”。
糟糕。太過糟糕。實在難以想象，什麽人會打扮成這樣參加舞會。
她對於此人的印象，又從那古老墳墓的遠古怪誕，變作見不得人的神秘殺手。
“精通陰謀的殺手”，在一群打量自己的視線裏，準確無誤找到了這位滿腦子奇怪猜測的小姐。
看著對方轉頭望向自己，並往這個方向走來，簡嚇得心跳都快停了。
難道她那會註意到對方也是一種預感嗎？
這種壞直覺，下次還是不要出現了。
她左顧右盼，試圖躲開，但一同出席的人裏，有一位同樣留神著四周的人註意到了她的反應。
哈裏森先生對她的態度，並未因那場爭論有絲毫改變，依舊是那副居高臨下的、對孩童說教的姿態。他清了清嗓子，替她應下了一場尚未發出的邀請：
“簡，記住，一位合格的淑女，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拒絕一位得體紳士的邀舞。這是禮儀，也是本分。”
只是朝這邊走來，就算邀請了？再說，他哪裏“得體”了？
簡大驚，還沒來得及質疑哈裏森先生，旁邊的康斯坦斯小姐已經就著哈裏森太太別扭的臉色，出言戲謔：“我倒是不知道，我親愛的兄長，您何時竟對指導淑女儀態這種‘女性的’分內之事也產生了興趣？”
她特意將“女性的”幾個字咬得清晰無比。
哈裏森先生的胡子微不可察地動了動，最終只是冷冷地掃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這點口舌之爭的工夫，那個爭議的中心人物已經站到了簡的面前。
他比她高出很多，朝她行了一個略顯笨拙的彎腰禮，而後伸出手，掌心朝上，卻一言不發。
如果不是對方那身行頭實在太過嚇人，簡真想當場質問：“淑女的禮儀是不該拒絕，難道紳士的禮儀就是可以一言不發嗎？”
可這位“紳士”，似乎有著相當尊貴的身份，周圍許多道隱秘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織成一張無形的網。簡深吸一口氣，最終，幾乎是咬著牙，將自己的手指搭了上去。
“簡……”埃莉諾擔憂地喚了一聲，卻只來得及吐出一個音節，就被母親不著痕跡地拉到了一旁。電光火石間，比阿特麗斯搶先一步，拉過埃莉諾的手，果斷地與她結成了舞伴，將她帶離了母親的控制範圍。
簡不想讓朋友們為她擔心，回頭朝她們的方向努力擠出一個“我沒事”的笑容，而後帶著一股毅然奔赴的壯烈，與自己這位非常不禮貌的舞伴走入舞區。
要跳舞的男士女士們找好舞伴，逐漸將她們包圍住。
在周遭熱烈的交談聲裏，她開始感受到一絲不對勁。托住她掌心的手隔著手套，感受不出溫度，可力度相當溫柔，而且，非常熟悉。
女孩微微仰頭，看見對方藏在禮帽散落出些許發絲，纖細的黑發從紗布間零碎鉆出，在圍住脖頸的潔白絲巾上相當顯眼。
真奇怪，對方的打扮有一種追求隱私，又相當隨意的感覺。
她抿緊嘴，克制住自己發問的欲望，眼睛還忍不住打量對方。對方的眼睛藏在全包面具下，細密的紗布阻止了她窺探的視線——但簡就是有一種直覺，對方也正註視著自己。
好熟悉。她和他還在哪見過嗎？
馬車上那遠遠一望，應該不會有這種既視感才對。
簡還沒來得及想出個所以然，耳邊已經響起舞曲，托住她的那只手一翻，帶著她邁開腳步，與此同時，對方的另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腰。
與預想不同，那堪堪扶住自己的掌心，並不叫她排斥。
反而，因那克制的距離，叫她想起一貫如此去做的某人。
“！”簡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她盯著那道面具，眼神炙熱，恨不得看穿那些遮擋物，好確認此刻心裏的猜想。
“……”對方似乎輕笑一聲，但帶著她起舞的動作加快，使得那笑聲轉瞬便從耳邊飄走。
旋轉裏，簡略感暈眩，正疑心自己是不是產生了幻覺，下一秒，又為兩人無比默契的配合越發篤定猜測。
畢竟，模樣、聲音可以偽裝，身體的反應卻無法騙人。
面前與她舞步交錯的人，顯然對她每一個動作都熟記於心。
要證明猜想其實很簡單……
簡穩住心神，卡住舞曲裏一個小節拍，變換腳步，搶過了主導權。這是她還在阿什福德的練習日常裏，偶爾會耍的小把戲，而只有一個人會自然而然接納這點——幾個旋轉下，簡的手落到了對方的腰上，而節奏絲毫未亂。
“林。”這下，她得以肯定地喊出那個名字。
神秘舞伴再次輕笑起來，這次聲音裏的笑意暢快得多：“好久不見，簡。”
得到回答的瞬間，簡心裏重擔一卸，亂了呼吸。而林昭對此似乎也早有預料，又非常自然換了姿勢，再次領舞。
恢弘的舞曲充盈著整個宴會廳。舞池中，人們的步履輕盈，鞋跟叩擊光潔地面的清脆節拍，精準地應和著樂聲的韻律。舞池之外，交談聲與陣陣輕笑此起彼伏，無形地交織在旋轉的裙裾與優雅的衣擺之間。
奢華而輕松的氛圍滲透在每一處角落，燈火將水晶杯盞映照得通透明亮，折射出無數細碎而奪目、似太陽般耀眼的光點。
自踏上馬德拉以來，簡的心情，從未像此刻一樣輕松過。
她睜大了眼睛，打量林昭的目光比剛剛認真好多倍。眼前這副怪誕的打扮在主人的身份被拆穿的瞬間變得有趣起來，連那幾縷草率的發絲都顯得隨意可愛。
“林。”簡又喊了她一聲。
“嗯，是我。”回答的嗓音溫柔依舊。
“……”
你怎麽打扮成這樣？你這些天去哪裏了？你要做的事完成的怎麽樣？為什麽說話不算話？怎麽這樣登場？
……太多問題想問，從心裏滔滔不絕往外冒，鬧得人心癢。
簡甚至有些習慣這種感受了，每每小別重逢，她的好奇心便山火燎原般難以遏止。
她覺得自己遲早學會一秒鐘問一百個問題。
——可現在還做不到，所以她只能緊抿嘴唇，盯著林昭啞然不語。
林昭也不追問，包得再密不透風，碰上簡也還是那個耐心的仙女教母。她放緩了舞步，在旋轉的舞浪裏，帶著簡游過周遭人群，自然地遷移到了遠離大眾的隱蔽邊緣。
喧囂的人聲離得遠了，簡得以聽見自己舞動的心跳。她深呼吸好幾下，才在百感交集裏，挖出第一個問題。
“……你真是林嗎？”她和那幾縷碎發又對視一眼。
她知道林昭會為了探聽消息做些改變，可親眼所見還是過於震撼。
落到耳邊的回答也不似往常，笑意清朗，是一個反問式的玩笑：“只問這個嗎，簡？假如我是只回答三個問題的燈中精靈，可就白白損失一個許願的機會了。”
不熟悉的滋味，叫簡心裏關於重逢的那股歡喜減淡。緊隨其後翻湧而起的，是這些日子孤身一人的消極情緒。
她曲起眉毛，相當不配合：“可你不是，你更像是一個說話不算話的幽靈。你都有時間寫信，為什麽不能來直接見我一面？”
“…對不起，簡。光從嘴上說，可信度實在不高——可我確實有些抽不開身。”林昭果斷認錯，她一邊說著，還不忘跟著舞曲節奏帶簡進行好幾個旋步。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不見林昭表情，簡對於這個道歉的感覺微妙。恰逢舞蹈開始進入第一個高/潮點，她無言地撤回視線，將目光移回她們相貼的舞步，集中精神於當前的幾個快拍。
距離她們上一次共舞，已經過去大半個月。再默契的舞步，分了神也會出錯。
簡將自己不想接話的原因歸於此。
而對於她突然的再次沈默，林昭依舊不去幹預，只是配合地專註舞蹈。
她們就這樣安靜地跳完了一支舞。
下一曲響起，節奏相當舒緩，是她們練過的音樂。
按著習慣，簡想與林昭站得更近些，對方卻搖搖頭，隔開了距離：“會被看見的。禮儀上，我不該離你太近。”
林昭說的很有道理，簡只好又站遠些。但心口的郁悶堵得更厲害了，她只好試圖通過對話把糟糕的心情趕走，出聲關心：“你現在看上去……還不錯。絆住你腳步的意外，有順利解決嗎？”
“當然。謝謝你記掛。實際上，我還為我們以後賺了一筆錢。”握著她的那雙手緊了緊，語氣裏的得意不加掩飾，“你可以不用擔心資助的事情了。”
話題開了頭，林昭幹脆順勢，把這幾天做的事簡潔說了。
關於她如何聯系上約翰·愛，又如何盤桓於埃莉諾的婚事，以及靠著當神秘情報商賺到錢，將自己裝扮至此，來與她跳舞。不過她略去了可能令人擔心的昏迷部分，收尾是再次為自己的失約道歉。
“對不起，我有看到你留的信，那會不在你身邊是我不好。幸好你應對得很好。”
“……我沒能做到什麽。莉娜的婚約，幸好有你幫忙才是。”簡想起那場不倫不類的試探，差點沒忍住嘆氣，順帶著，對於林昭缺席的埋怨也在以上解釋後，消散得幹幹凈凈，“而且，在船上你也說了，是盡量會來。這種情況確實抽不開身。”
行動比言語更能體現一個人的真心。林昭做了這麽多，已經完全能夠體現她對於承諾的重視。
說著，簡想起來自己昨天還記掛著的那句最初的承諾。
“專門為我解決困難，讓我變得幸福……”她下意識呢喃著，意識到林昭確實有在從始至終貫徹這一點。這一會，她的大腦還把這句話之後的承諾補全了——然後回家。
林昭總有一天要離開的。
這個念頭出現得突然，把簡嚇了一跳。她連忙開口，強迫自己將註意力集中回當前的對話上：“可你是怎麽讓他們相信你，他們不是看不見……”
話說一半，她又懊悔起來，畢竟問題的答案其實很明顯。
“不對，這就是你打扮成這樣的原因。”
“是啊，還是簡你給我的靈感呢。還記得我們在制衣店那一天的對話嗎？”林昭渾然不覺她心裏的糾結，順當地接了話。
“當然記得——”我現在還想著當時的煩惱呢。
話說一半說不下去了，心裏那股懊悔轉成郁悶，簡在心裏繼續補充：“你看上去也能在這生活得很好，一定要回去嗎？”
對於她的戛然而止的話語，林昭誤解成了她對此扮相的不適應，有些緊張地求問道：“怎麽不說話了？看上去很奇怪嗎？”
是的，很奇怪。大概只能應付一時，沒辦法一直這麽生活。等人們初見時的那股敬畏散去，他們便會為了弄清你的真面目而不擇手段。而最後，你還是要離開這裏。
簡在心裏回答了一大段，還順帶反擊了自己上一個問題。
她盯著林昭的眼珠轉動，相當生硬地把想法潤色了：“是有些奇怪，昨天我其實在制衣店外看見你了，當時還以為是哪裏鉆出的木乃伊。不過沒關系，反正你也不是什麽需要叫人親近的事物，我是說，你是我的幽靈，不是嗎？”
“我更喜歡仙女教母這個稱呼啦。”林昭語氣一閃而過些許無奈，“不過，雖然很奇怪，但實際上，商人們可是相當喜歡我。”她又得意起來。
“喜歡你有什麽用。你反正遲早要走。”簡一個沒忍住，將心裏話脫口而出。
不好。她幾乎一下子僵硬住，還因此踩了林昭好幾腳。
“小心。”林昭將她拉住，沒讓她摔倒，那副誇張的面具朝向她。
……別問我為什麽這麽說，我也不知道。
簡心裏亂作一團，認真懷疑起自己是不是沒睡好。
但林昭頓了頓，再開口時語氣反而便歡快了：“這可不一定。”
這回答叫簡睜大了眼睛，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已經下意識將林昭抓緊了些，迫不及待追問：“什麽不一定？”
“離開馬德拉呀。咳咳，我不想破壞給你的驚喜，所以不如等你自己和叔叔聊吧？”隨著林昭回答，簡聽見舞曲已經進入尾聲。
她眉毛一下子耷拉下來，失落與期待同樣不知緣由。
這個表情變化得太明顯，林昭註意到，馬上著急地追問：“怎麽看上去不太高興？說來，你都沒問我關於叔叔的事，怎麽了嗎？”
簡眨眨眼，放棄去思考心裏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緒了。是啊，她怎麽完全沒有想 到叔叔的事情呢？
嗯……這才是她今晚心神不寧的原因嗎？
對於這件事，她確實非常緊張。
“對不起……”
“我想我只是，有些害怕。等等，先讓我確認一下，他真的在這裏嗎？”
“當然，我不是在紙條裏說過了。實際上，跳完舞後，我們就可以去找他了。”
“……”簡不由沈默，她心裏的畏懼愈發膨脹。可曲調正式進入最後幾個小拍，林昭拉著她，往人群滑去。
“跟緊我，稍微躲一下哈裏森他們。”林昭正色。簡下意識去看哈裏森夫婦的位置，果然看見他們已經先行下場，左顧右望像在尋覓著什麽。
起舞的人們逐漸放慢腳步，開始往舞區邊緣靠去。沒有跳舞的人們圍向他們，開始舉杯示意，歡笑聲逐漸喧嚷。
林昭挑準一個無人註意的時機，將簡往自己鬥篷一拉，蓋住她，一起奔往截然不同的方向。
光影搖曳，簡提起裙擺，緊緊追著林昭的腳步。
舞曲終了，她們背離歡聲笑語，一切聲音都在風聲裏模糊。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隨著每一步劇烈反覆。
也是在這時，她盯著林昭，對於這位幽靈的好奇又多一重。
如果現在她貼近她的心口，會能聽見那其中漏出的一聲心跳嗎？
-----------------------
作者有話說：裹得非常嚴實的不知名幽靈林某
和
“全心意緊張與叔叔相認”的簡
-
小劇場：
簡：對嗎？感覺不對。
林昭：叔叔叔叔叔叔叔叔簡要狠狠走事業線啦——
突然出現的作者：對。必須對。要審時度勢地感受情緒。再過個十幾章才能說不對。（拍拍小簡肩膀）
林昭：哪來的不知分子，走開，爪子挪開！（狠狠攻擊）
簡：……（放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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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一個初印象非常不好的人重逢是什麽感受？
只是從問題本身來看, 註定不會得到一個很好的答案。
要讓簡來回答，她在舞會上一眼註意到某個人的心情，那便是非常直白的兩個字：糟糕。
她們到達舞會時, 已經將近開始的時間。偌大的宴會廳裏，擡眼望去都是身著華服的淑女紳士。她想著林昭說的“舞會見”, 顧不得所謂禮儀, 四處尋找著可能是對方的身影。
預想的人不見蹤跡。她的目光越過那些亮麗的色彩, 倒是註意到了角落裏一個深色的、格格不入的影子。
站在角落的人，一眼看不出性別, 渾身上下, 沒有一絲皮膚裸露在外。
要問其他人, 大概會從那西裝革履做出猜測, 說那人是個男人。但簡做出同等傾向的猜測的理由要簡單得多：行事不合風俗卻無人制止的，大都是男人。
她就著這樣的猜測去更仔細觀察，註意到他打扮上更多的古怪之處。
他的禮服不同他人, 打眼一瞧便知道是定制：在寬松的制服肩頭, 往後延伸出一道寬敞鬥篷，連那肩頸後的兜帽, 都比常見要大上不少。
而他沒有披上鬥篷，正頭頂一道高禮帽, 過於寬大的帽檐, 擋去他大半額頭——而剩下部分, 則由一款特殊的半全包面具遮擋住了——那面具的眼部, 也縫制了可視而嚴實的紗布，將人無從得知在後窺視的眼睛為何模樣。
再往下，下頜、脖頸及沒被帽子遮住的後半腦勺，又被一條奢華精致的絲綢面巾包裹完全。做到這個地步, 他自然不會遺漏自己的雙手，在衣袖探出的，是一雙潔白的禮服手套。
將這怪異裝扮挨個細數完，簡幾乎一下子想起來昨天在馬車上，遙遙望見的那位“木乃伊”。
糟糕。太過糟糕。實在難以想象，什麽人會打扮成這樣參加舞會。
她對於此人的印象，又從那古老墳墓的遠古怪誕，變作見不得人的神秘殺手。
“精通陰謀的殺手”，在一群打量自己的視線裏，準確無誤找到了這位滿腦子奇怪猜測的小姐。
看著對方轉頭望向自己，並往這個方向走來，簡嚇得心跳都快停了。
難道她那會註意到對方也是一種預感嗎？
這種壞直覺，下次還是不要出現了。
她左顧右盼，試圖躲開，但一同出席的人裏，有一位同樣留神著四周的人註意到了她的反應。
哈裏森先生對她的態度，並未因那場爭論有絲毫改變，依舊是那副居高臨下的、對孩童說教的姿態。他清了清嗓子，替她應下了一場尚未發出的邀請：
“簡，記住，一位合格的淑女，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拒絕一位得體紳士的邀舞。這是禮儀，也是本分。”
只是朝這邊走來，就算邀請了？再說，他哪裏“得體”了？
簡大驚，還沒來得及質疑哈裏森先生，旁邊的康斯坦斯小姐已經就著哈裏森太太別扭的臉色，出言戲謔：“我倒是不知道，我親愛的兄長，您何時竟對指導淑女儀態這種‘女性的’分內之事也產生了興趣？”
她特意將“女性的”幾個字咬得清晰無比。
哈裏森先生的胡子微不可察地動了動，最終只是冷冷地掃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這點口舌之爭的工夫，那個爭議的中心人物已經站到了簡的面前。
他比她高出很多，朝她行了一個略顯笨拙的彎腰禮，而後伸出手，掌心朝上，卻一言不發。
如果不是對方那身行頭實在太過嚇人，簡真想當場質問：“淑女的禮儀是不該拒絕，難道紳士的禮儀就是可以一言不發嗎？”
可這位“紳士”，似乎有著相當尊貴的身份，周圍許多道隱秘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織成一張無形的網。簡深吸一口氣，最終，幾乎是咬著牙，將自己的手指搭了上去。
“簡……”埃莉諾擔憂地喚了一聲，卻只來得及吐出一個音節，就被母親不著痕跡地拉到了一旁。電光火石間，比阿特麗斯搶先一步，拉過埃莉諾的手，果斷地與她結成了舞伴，將她帶離了母親的控制範圍。
簡不想讓朋友們為她擔心，回頭朝她們的方向努力擠出一個“我沒事”的笑容，而後帶著一股毅然奔赴的壯烈，與自己這位非常不禮貌的舞伴走入舞區。
要跳舞的男士女士們找好舞伴，逐漸將她們包圍住。
在周遭熱烈的交談聲裏，她開始感受到一絲不對勁。托住她掌心的手隔著手套，感受不出溫度，可力度相當溫柔，而且，非常熟悉。
女孩微微仰頭，看見對方藏在禮帽散落出些許發絲，纖細的黑發從紗布間零碎鉆出，在圍住脖頸的潔白絲巾上相當顯眼。
真奇怪，對方的打扮有一種追求隱私，又相當隨意的感覺。
她抿緊嘴，克制住自己發問的欲望，眼睛還忍不住打量對方。對方的眼睛藏在全包面具下，細密的紗布阻止了她窺探的視線——但簡就是有一種直覺，對方也正註視著自己。
好熟悉。她和他還在哪見過嗎？
馬車上那遠遠一望，應該不會有這種既視感才對。
簡還沒來得及想出個所以然，耳邊已經響起舞曲，托住她的那只手一翻，帶著她邁開腳步，與此同時，對方的另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腰。
與預想不同，那堪堪扶住自己的掌心，並不叫她排斥。
反而，因那克制的距離，叫她想起一貫如此去做的某人。
“！”簡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她盯著那道面具，眼神炙熱，恨不得看穿那些遮擋物，好確認此刻心裏的猜想。
“……”對方似乎輕笑一聲，但帶著她起舞的動作加快，使得那笑聲轉瞬便從耳邊飄走。
旋轉裏，簡略感暈眩，正疑心自己是不是產生了幻覺，下一秒，又為兩人無比默契的配合越發篤定猜測。
畢竟，模樣、聲音可以偽裝，身體的反應卻無法騙人。
面前與她舞步交錯的人，顯然對她每一個動作都熟記於心。
要證明猜想其實很簡單……
簡穩住心神，卡住舞曲裏一個小節拍，變換腳步，搶過了主導權。這是她還在阿什福德的練習日常裏，偶爾會耍的小把戲，而只有一個人會自然而然接納這點——幾個旋轉下，簡的手落到了對方的腰上，而節奏絲毫未亂。
“林。”這下，她得以肯定地喊出那個名字。
神秘舞伴再次輕笑起來，這次聲音裏的笑意暢快得多：“好久不見，簡。”
得到回答的瞬間，簡心裏重擔一卸，亂了呼吸。而林昭對此似乎也早有預料，又非常自然換了姿勢，再次領舞。
恢弘的舞曲充盈著整個宴會廳。舞池中，人們的步履輕盈，鞋跟叩擊光潔地面的清脆節拍，精準地應和著樂聲的韻律。舞池之外，交談聲與陣陣輕笑此起彼伏，無形地交織在旋轉的裙裾與優雅的衣擺之間。
奢華而輕松的氛圍滲透在每一處角落，燈火將水晶杯盞映照得通透明亮，折射出無數細碎而奪目、似太陽般耀眼的光點。
自踏上馬德拉以來，簡的心情，從未像此刻一樣輕松過。
她睜大了眼睛，打量林昭的目光比剛剛認真好多倍。眼前這副怪誕的打扮在主人的身份被拆穿的瞬間變得有趣起來，連那幾縷草率的發絲都顯得隨意可愛。
“林。”簡又喊了她一聲。
“嗯，是我。”回答的嗓音溫柔依舊。
“……”
你怎麽打扮成這樣？你這些天去哪裏了？你要做的事完成的怎麽樣？為什麽說話不算話？怎麽這樣登場？
……太多問題想問，從心裏滔滔不絕往外冒，鬧得人心癢。
簡甚至有些習慣這種感受了，每每小別重逢，她的好奇心便山火燎原般難以遏止。
她覺得自己遲早學會一秒鐘問一百個問題。
——可現在還做不到，所以她只能緊抿嘴唇，盯著林昭啞然不語。
林昭也不追問，包得再密不透風，碰上簡也還是那個耐心的仙女教母。她放緩了舞步，在旋轉的舞浪裏，帶著簡游過周遭人群，自然地遷移到了遠離大眾的隱蔽邊緣。
喧囂的人聲離得遠了，簡得以聽見自己舞動的心跳。她深呼吸好幾下，才在百感交集裏，挖出第一個問題。
“……你真是林嗎？”她和那幾縷碎發又對視一眼。
她知道林昭會為了探聽消息做些改變，可親眼所見還是過於震撼。
落到耳邊的回答也不似往常，笑意清朗，是一個反問式的玩笑：“只問這個嗎，簡？假如我是只回答三個問題的燈中精靈，可就白白損失一個許願的機會了。”
不熟悉的滋味，叫簡心裏關於重逢的那股歡喜減淡。緊隨其後翻湧而起的，是這些日子孤身一人的消極情緒。
她曲起眉毛，相當不配合：“可你不是，你更像是一個說話不算話的幽靈。你都有時間寫信，為什麽不能來直接見我一面？”
“…對不起，簡。光從嘴上說，可信度實在不高——可我確實有些抽不開身。”林昭果斷認錯，她一邊說著，還不忘跟著舞曲節奏帶簡進行好幾個旋步。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不見林昭表情，簡對於這個道歉的感覺微妙。恰逢舞蹈開始進入第一個高/潮點，她無言地撤回視線，將目光移回她們相貼的舞步，集中精神於當前的幾個快拍。
距離她們上一次共舞，已經過去大半個月。再默契的舞步，分了神也會出錯。
簡將自己不想接話的原因歸於此。
而對於她突然的再次沈默，林昭依舊不去幹預，只是配合地專註舞蹈。
她們就這樣安靜地跳完了一支舞。
下一曲響起，節奏相當舒緩，是她們練過的音樂。
按著習慣，簡想與林昭站得更近些，對方卻搖搖頭，隔開了距離：“會被看見的。禮儀上，我不該離你太近。”
林昭說的很有道理，簡只好又站遠些。但心口的郁悶堵得更厲害了，她只好試圖通過對話把糟糕的心情趕走，出聲關心：“你現在看上去……還不錯。絆住你腳步的意外，有順利解決嗎？”
“當然。謝謝你記掛。實際上，我還為我們以後賺了一筆錢。”握著她的那雙手緊了緊，語氣裏的得意不加掩飾，“你可以不用擔心資助的事情了。”
話題開了頭，林昭幹脆順勢，把這幾天做的事簡潔說了。
關於她如何聯系上約翰·愛，又如何盤桓於埃莉諾的婚事，以及靠著當神秘情報商賺到錢，將自己裝扮至此，來與她跳舞。不過她略去了可能令人擔心的昏迷部分，收尾是再次為自己的失約道歉。
“對不起，我有看到你留的信，那會不在你身邊是我不好。幸好你應對得很好。”
“……我沒能做到什麽。莉娜的婚約，幸好有你幫忙才是。”簡想起那場不倫不類的試探，差點沒忍住嘆氣，順帶著，對於林昭缺席的埋怨也在以上解釋後，消散得幹幹凈凈，“而且，在船上你也說了，是盡量會來。這種情況確實抽不開身。”
行動比言語更能體現一個人的真心。林昭做了這麽多，已經完全能夠體現她對於承諾的重視。
說著，簡想起來自己昨天還記掛著的那句最初的承諾。
“專門為我解決困難，讓我變得幸福……”她下意識呢喃著，意識到林昭確實有在從始至終貫徹這一點。這一會，她的大腦還把這句話之後的承諾補全了——然後回家。
林昭總有一天要離開的。
這個念頭出現得突然，把簡嚇了一跳。她連忙開口，強迫自己將註意力集中回當前的對話上：“可你是怎麽讓他們相信你，他們不是看不見……”
話說一半，她又懊悔起來，畢竟問題的答案其實很明顯。
“不對，這就是你打扮成這樣的原因。”
“是啊，還是簡你給我的靈感呢。還記得我們在制衣店那一天的對話嗎？”林昭渾然不覺她心裏的糾結，順當地接了話。
“當然記得——”我現在還想著當時的煩惱呢。
話說一半說不下去了，心裏那股懊悔轉成郁悶，簡在心裏繼續補充：“你看上去也能在這生活得很好，一定要回去嗎？”
對於她的戛然而止的話語，林昭誤解成了她對此扮相的不適應，有些緊張地求問道：“怎麽不說話了？看上去很奇怪嗎？”
是的，很奇怪。大概只能應付一時，沒辦法一直這麽生活。等人們初見時的那股敬畏散去，他們便會為了弄清你的真面目而不擇手段。而最後，你還是要離開這裏。
簡在心裏回答了一大段，還順帶反擊了自己上一個問題。
她盯著林昭的眼珠轉動，相當生硬地把想法潤色了：“是有些奇怪，昨天我其實在制衣店外看見你了，當時還以為是哪裏鉆出的木乃伊。不過沒關系，反正你也不是什麽需要叫人親近的事物，我是說，你是我的幽靈，不是嗎？”
“我更喜歡仙女教母這個稱呼啦。”林昭語氣一閃而過些許無奈，“不過，雖然很奇怪，但實際上，商人們可是相當喜歡我。”她又得意起來。
“喜歡你有什麽用。你反正遲早要走。”簡一個沒忍住，將心裏話脫口而出。
不好。她幾乎一下子僵硬住，還因此踩了林昭好幾腳。
“小心。”林昭將她拉住，沒讓她摔倒，那副誇張的面具朝向她。
……別問我為什麽這麽說，我也不知道。
簡心裏亂作一團，認真懷疑起自己是不是沒睡好。
但林昭頓了頓，再開口時語氣反而便歡快了：“這可不一定。”
這回答叫簡睜大了眼睛，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已經下意識將林昭抓緊了些，迫不及待追問：“什麽不一定？”
“離開馬德拉呀。咳咳，我不想破壞給你的驚喜，所以不如等你自己和叔叔聊吧？”隨著林昭回答，簡聽見舞曲已經進入尾聲。
她眉毛一下子耷拉下來，失落與期待同樣不知緣由。
這個表情變化得太明顯，林昭註意到，馬上著急地追問：“怎麽看上去不太高興？說來，你都沒問我關於叔叔的事，怎麽了嗎？”
簡眨眨眼，放棄去思考心裏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緒了。是啊，她怎麽完全沒有想 到叔叔的事情呢？
嗯……這才是她今晚心神不寧的原因嗎？
對於這件事，她確實非常緊張。
“對不起……”
“我想我只是，有些害怕。等等，先讓我確認一下，他真的在這裏嗎？”
“當然，我不是在紙條裏說過了。實際上，跳完舞後，我們就可以去找他了。”
“……”簡不由沈默，她心裏的畏懼愈發膨脹。可曲調正式進入最後幾個小拍，林昭拉著她，往人群滑去。
“跟緊我，稍微躲一下哈裏森他們。”林昭正色。簡下意識去看哈裏森夫婦的位置，果然看見他們已經先行下場，左顧右望像在尋覓著什麽。
起舞的人們逐漸放慢腳步，開始往舞區邊緣靠去。沒有跳舞的人們圍向他們，開始舉杯示意，歡笑聲逐漸喧嚷。
林昭挑準一個無人註意的時機，將簡往自己鬥篷一拉，蓋住她，一起奔往截然不同的方向。
光影搖曳，簡提起裙擺，緊緊追著林昭的腳步。
舞曲終了，她們背離歡聲笑語，一切聲音都在風聲裏模糊。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隨著每一步劇烈反覆。
也是在這時，她盯著林昭，對於這位幽靈的好奇又多一重。
如果現在她貼近她的心口，會能聽見那其中漏出的一聲心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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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裹得非常嚴實的不知名幽靈林某
和
“全心意緊張與叔叔相認”的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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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簡：對嗎？感覺不對。
林昭：叔叔叔叔叔叔叔叔簡要狠狠走事業線啦——
突然出現的作者：對。必須對。要審時度勢地感受情緒。再過個十幾章才能說不對。（拍拍小簡肩膀）
林昭：哪來的不知分子，走開，爪子挪開！（狠狠攻擊）
簡：……（放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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