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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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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暴雨把邊境公路澆成泥潭,溫簡的相機鏡頭蒙著水霧,他蹲在吉普車後廂擦拭設備,聽見江灼壓低聲音:“三號哨卡的燈光滅了。”

維和部隊的巡邏車在雨中減速,江灼摘下頭盔,短發被雨水糊成一綹一綹。他摸出戰術手電,光束掃過哨卡崗亭——半扇鐵門耷拉在銹蝕的合頁上,崗亭裏翻倒的桌椅沾著可疑的暗紅痕跡。“不是自然故障。”他轉身對車隊做了個噤聲手勢,指尖在戰術手套裏蜷縮成拳。

溫簡從車窗探出頭,雨絲斜斜劃過他的側臉。他看見江灼彎腰拾起地上的一枚彈殼,金屬表面還沾著新鮮的膛線痕跡。“是黑礁的制式子彈。”江灼突然開口,聲音裏裹著雨聲的沈悶,“三天前他們在綠洲村屠村用的就是這個。”

巡邏隊呈扇形展開,江灼走在最前方,溫簡緊隨其後。膠鞋踩進積水潭時會濺起渾濁的水花,他刻意放慢腳步,讓鏡頭始終與江灼的後背保持半米距離——那裏有道陳舊的擦傷,是上周護送補給車時被流彈劃破的。此刻那道疤痕在雨夜中泛著青白,像條蟄伏的蛇。

“哢嗒。”

機械轉動的輕響突然刺破雨幕。江灼猛地拽住溫簡的胳膊,將他按倒在灌木叢後。溫簡的相機磕在石頭上,取景器裏映出哨卡廢墟後的沙丘——五六個黑影正貓著腰向這邊移動,迷彩服上的熒光條在雨夜裏泛著幽幽的綠光。

江灼的呼吸噴在他耳畔,溫熱的氣息混著硝煙味:“別動。”他摸向腰間的□□,槍栓滑動的聲音清晰可聞。溫簡的手指悄悄伸進攝影包,摸到藏在相機電池倉裏的微型錄音筆——這是他昨晚偷偷改裝的,防彈背心裏的暗袋還別著三枚煙幕彈。

黑影們越來越近,其中一人舉起紅外望遠鏡。江灼突然擡手,兩枚□□淩空炸開,刺激性氣體在雨中凝成白霧。溫簡趁機按下快門,鎂光燈的閃光刺得他瞇起眼,取景器裏捕捉到黑影們慌亂的輪廓,領頭的那個擡起手臂,手腕上的蛇形刺青一閃而過——和三天前醫療站被劫監控裏的蒙面人一模一樣。

槍聲驟然響起。江灼的□□轟鳴著撕開雨簾,溫簡感覺胸口猛地一震,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抓住了江灼的戰術背心。彈片擦著他的左肩飛過,在雨衣上燙出焦黑的痕跡。“趴下!”江灼暴喝一聲,將他按進彈坑,自己卻暴露在火力之下。

子彈打在身側的沙袋上,迸出細碎的火星。溫簡透過雨幕看見江灼側身翻滾,□□的槍管噴出橘紅色的火舌。他的手指摳進沙土,指甲縫裏全是潮濕的泥土,喉嚨裏泛起血腥味——是剛才緊張時咬破了舌尖。

“記者先生,你的鏡頭該對準這裏。”江灼突然喊道,聲音裏帶著罕見的顫抖。溫簡擡頭望去,只見他握著□□的右手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槍托滴落,在積水中暈開暗紅的花。而江灼的左臂卻紋絲不動,仿佛沒有痛覺般繼續瞄準射擊。

溫簡顫抖著舉起相機,取景器裏江灼的身影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的深夜,自己躲在醫療站廢墟後拍攝清點傷亡的名單,江灼突然出現在鏡頭裏,把自己的戰術背心脫下來扔給他:“記者不許穿單衣。”那時背心裏還帶著體溫,此刻卻隔著濕透的襯衫,燙得他肩膀發疼。

黑礁集團的火力突然減弱,幾輛裝甲車從公路盡頭疾馳而來,車頂的藍白色旗幟在雨中獵獵作響——是聯盟的增援部隊。江灼收起槍,轉身走向他時,溫簡才發現他的後頸全是冷汗,雨水順著發梢流進衣領,在鎖骨處積成小小的水窪。

“為什麽不躲?”江灼蹲下來,用紗布裹住他滲血的肩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你知不知道剛才一顆子彈離心臟只有三公分?”

溫簡舉起相機,屏幕上是他剛才抓拍的照片:江灼側身射擊的瞬間,雨水順著槍管流進袖口,而他的背影在爆炸火光中挺得筆直,像棵被暴雨打彎卻始終不曾折斷的樹。“因為……”他頓了頓,指尖觸碰江灼纏著繃帶的手背,“你的姿勢比任何構圖都有沖擊力。”

江灼的動作頓了一下,紗布在他指間打了個結。溫簡忽然發現他的睫毛上還掛著雨珠,在昏黃的探照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遠處傳來增援部隊的呼喊聲,混著雨聲,像場遙遠的潮汐。

“明天跟我去綠洲村。”江灼突然說,聲音裏帶著疲憊後的沙啞,“那些村民……他們需要有人把真相說出去。”

溫簡望著他沾滿泥漿的作戰靴,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這個維和兵也是這樣蹲在地上,用匕首替他挑開靴底的玻璃碴。那時江灼說:“戰地記者和維和兵,其實是同一種人。”此刻他終於明白,同一種人不是指同樣直面生死,而是在黑暗中各自舉著火把,卻願意為對方擋住最鋒利的風。

清晨的風裹著沙粒撞在裝甲運兵車的鐵皮上,發出細碎的嗚咽。江灼蹲在車邊調整戰術背心的搭扣,95式步槍的槍托抵在腿彎,指節蹭過刻著“蒼狼”的代號——那是三年前犧牲的偵察班班長最後一次任務前,塞給他的壓縮餅幹盒上寫的名字。溫簡從車廂裏探出頭,徠卡相機的鏡頭蓋掛在脖子上。

他爬上車廂,戰術靴踩在踏板上發出悶響,餘光瞥見溫簡正彎腰撿地上的水壺——那是他昨晚塞給溫簡的。溫簡擰開喝了一口,沖他笑:“加了葡萄糖?甜絲絲的。”

“沙漠裏脫水比餓死快。”江灼坐定,指尖敲了敲戰術地圖,“綠洲村離這六十公裏,村民昨天發了求救信號,說武裝分子搶了水井,還打傷了村長。”

溫簡調整相機參數,鏡頭掃過窗外連綿的沙丘:“伽馬國的人?還是黑礁?”

“村民說對方穿沙漠迷彩,不是維和的藏青。”江灼摸了摸腰間的□□17,“但帶了火箭筒,比正規軍的火力還猛。”

運兵車啟動半小時後,地表溫度飆升至四十度。空調出風口的風帶著消毒水味,溫簡盯著GPS屏幕上跳動的坐標,突然聽見江灼罵了句臟話——車子猛地顛簸,溫簡的相機差點摔出去。江灼踩下剎車,摘下頭盔抓起探雷器:“IED。”

溫簡攥著相機的手滲出細汗。他看著江灼趴在沙地上,戰術手套慢慢撥開浮沙,露出一個裹著破布的金屬罐,導線隱沒在龜裂的地表下。江灼回頭比了個“待在車裏”的手勢,指節輕輕碰了碰耳麥——那是維和部隊“保持靜默”的暗號。三分鐘後,他直起身子,手裏攥著拆下來的□□,沖車內比了個“安全”的手勢:“上車。”

重新上路時,江灼的作戰靴沾了半褲腿沙。溫簡望著他的後背,戰術背心上還留著上周排爆時被彈片劃的口子,縫線開了寸許,露出裏面淺褐色的疤。“疼嗎?”他突然問。

江灼側頭,耳尖有點紅:“早結痂了。”他從口袋裏掏出個密封袋,裏面是枚銀手鐲,“昨天巡邏隊撿到的,法蒂瑪的。”

溫簡接過袋子,指尖碰到江灼的手——粗糙,布滿老繭,虎口處有常年握槍磨的槍繭。法蒂瑪是被黑礁強迫勞動的女孩,她的手鐲裏藏著定位芯片,是江灼戰友上月在邊境巡邏時發現的。“定位呢?”他問。

“在黑礁的二號礦場。”江灼把袋子放進溫簡的背包,“等這次任務結束,我們帶她回來。”

運兵車停在綠洲村口時,夕陽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幾個村民舉著破布圍過來,為首的老人拄著拐杖,臉上的皺紋裏全是沙:“維和的兄弟!你們終於來了……”他的手在發抖,指向村子深處的帳篷,“阿蔔杜拉被他們打傷了,那些穿迷彩的人搶了水井,還放火燒了半間屋子!”

江灼扶著老人坐下,掏出急救包給他塗碘伏:“阿蔔杜拉在哪?”

“在村長帳篷裏。”老人抹了把眼淚,“他怕那些人再來,不敢出門。”

溫簡跟著江灼走進村子。綠洲很小,中間一口井的繩子磨得發亮,井邊擺著幾個缺角的陶罐。幾個孩子躲在棕櫚樹後面,探出腦袋盯著他們,眼睛像沙漠裏的駱駝刺,帶著戒備卻又好奇。溫簡舉起相機,又放下——他不想嚇到這些孩子。江灼註意到他的動作,輕聲說:“沒事,他們見過穿維和制服的好人。”

村長的帳篷裏,阿蔔杜拉躺在床上,腿上的繃帶滲出暗紅的血。江灼解開繃帶,眉頭皺成川字:“貫通傷,差點打中動脈。”他擡頭問阿蔔杜拉:“那些人說什麽了?有沒有標志?”

阿蔔杜拉的聲音像砂紙擦過木板:“他們有一個徽章……兩條蛇纏在劍上。”

江灼的手指猛地攥緊:“黑礁。”

溫簡的筆頓在筆記本上。黑礁的蛇徽他太熟悉了——瑪蒂爾達的證詞裏提過,在偷渡時拍到的走私船上見過,那個纏繞的毒蛇,像揮之不去的陰影。他摸出相機,對著阿蔔杜拉的腿拍了張照片,閃光燈沒關,老人皺著眉瞇起眼:“小夥子,不用拍我,拍那些壞人!”

離開村子時,夕陽把沙漠染成血紅色。江灼坐在車邊抽煙,火星子在暮色裏一明一滅。溫簡蹲在他旁邊,遞給他一瓶水:“你早知道是黑礁?”

“上周截獲的情報。”江灼吸了口煙,煙霧被風吹散,“黑礁在沙漠裏建了秘密礦場,需要大量淡水。綠洲村的水井,是他們的補給線。”

溫簡望著遠處的沙丘,風卷著沙粒打在臉上生疼:“我們要怎麽做?”

“回基地申請聯合行動。”江灼把煙掐滅,“端掉礦場,切斷他們的補給。”

溫簡沈默了一會兒,掏出相機晃了晃:“我跟你一起去。”

江灼轉頭看他,眼睛裏有笑意:“不行,太危險。”

“我是記者。”溫簡打開相機,翻出一張照片——是昨天的醫療站,孩子們擠在帳篷裏,手裏拿著國際和平協作組織兒童基金會的糖果,眼睛卻盯著墻上的彈孔,“這些證據,必須帶回去。”

江灼望著他的眼睛,突然笑了——那是溫簡第一次見他笑,像沙漠裏突然綻放的仙人掌花:“好吧,但你得聽我的。”

運兵車啟動時,溫簡望著窗外的綠洲。那口井還在,像沙漠裏的一只眼睛,望著天空。他摸了摸口袋裏的銀手鐲,想起江灼說的“同一種人”——原來他們的火把,早就照亮了彼此的路。

回到基地時已是深夜。江灼拿著加密電話走進指揮室,溫簡坐在走廊裏編輯照片。突然,指揮室的門開了,江灼站在門口,手裏攥著一張傳真紙:“總部說,黑礁的運輸車隊明天中午會經過沙漠公路,運送AK-47改型和C4炸藥去礦場。”

溫簡擡起頭,眼裏有光:“我們截住他們?”

“不是截住。”江灼走到他身邊,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相機,“是要讓全世界看到,他們的‘石油換發展’背後,是多少人的血。”

溫簡關掉相機,擡頭看著江灼:“那我們明天幾點出發?”

江灼伸手幫他理了理頭發上的沙粒:“淩晨四點,跟我走。”

走廊裏的燈光很暖,照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溫簡突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江灼蹲在地上給他挑玻璃碴的樣子。那時他就知道,這個男人,會成為他生命裏最亮的火把。

而江灼,望著溫簡的眼睛,也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所謂“同一種人”,不是並肩作戰,是願意用生命,守護對方的火把。

窗外的沙漠,風還在吹。但這一次,他們不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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