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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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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溫簡的鏡頭剛對準遠處的沙丘,一股熱浪便裹挾著鐵銹味撲面而來。取景器裏晃動的駱駝刺突然劇烈抖動,三輛塗著黑色十字標志的皮卡從沙脊後竄出,車頂的機槍手轉動槍管,彈殼雨點般砸向地面。

"臥倒!"熟悉的中文呵斥聲在他左後方炸響。一只帶著薄繭的手掌按住他的後頸,將他狠狠按進滾燙的沙堆。溫簡聽見子彈破空的尖嘯擦過頭頂,揚起的沙礫打在防曬面罩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等死寂般的沈默重新籠罩荒漠時,他發現自己半個身子埋在松軟的沙土裏,墨鏡不知所蹤。手腕處傳來冰涼的觸感,擡頭看見俯身的男人正用□□割開他襯衫袖口——小麥色的皮膚上,一道新鮮的擦傷正滲出血珠。

"記者?"男人嗓音低啞,拇指抹去他傷口邊緣的沙粒,"這種場合,攝像機比急救包管用?"

溫簡這才看清對方的臉。曬成古銅色的下頜繃得緊實,眉骨投下的陰影遮住半只眼睛,迷彩服領口露出銀色的維和部隊徽章。他下意識去摸胸前的尼康相機,發現快門鍵還保持著按壓狀態,顯示屏上定格著令他窒息的畫面:十米外的沙地上,三個頭戴藍盔的身影保持著射擊姿勢,其中一人頭盔歪斜,後腦的位置綻開一朵暗紅色的花。

"小心。"男人突然拽著他滾向沙丘凹陷處。這次溫簡看清了,對方腰間的□□並未上膛,彈匣卻處於可快速裝卸的狀態。遠處傳來重型引擎的轟鳴,兩輛裝甲車從沙塵中顯形,車身上"UN"的白色標識被烈日曬得發灰。

"‘晨光’維和安全部隊巡邏途中遭遇不明武裝襲擊。"男人對著單兵電臺低語,聲音平穩得像在匯報天氣,"醫療組請求支援,坐標......"

溫簡的指尖無意識抓緊男人的作戰靴靴筒。高溫透過帆布燒灼掌心,耳邊是維和士兵簡短有力的應答,還有遠處若有若無的呻吟。當他終於找回說話的能力時,喉嚨幹澀得像是塞滿沙子:"為什麽不反擊?"

男人轉頭看他,逆光中的輪廓鋒利如刀:"我們的準則裏,開槍只有兩種情況。"他扯下一截繃帶纏在溫簡傷口上,"一是自衛,二是保護平民。現在趴好,別擋住擔架通道。"

裝甲車的艙門在眼前打開,血腥味混著消毒水的氣息湧來。溫簡看著男人跳上車尾,迷彩褲腿掠過自己的膝蓋。直到揚起的沙塵撲打在臉上,他才想起什麽似的摸出相機,取景器裏,那道挺拔的身影正彎腰抱起一個滿臉血汙的孩子,藍盔下的側臉像被陽光熔化的青銅雕塑。

暮色四合時,溫簡拖著發燙的相機電池走進臨時營地。帳篷外掛著的探照燈將沙地染成詭異的青灰色,幾個穿著藍色制服的人蹲在地上,用白布裹起地上的軀體。他下意識舉起相機,卻被身後突然響起的聲音釘在原地。

"這裏的新聞稿需要總部審核。"江灼倚著吉普車抽煙,火星在暮色中明滅,"尤其是屍體照片。"

溫簡這才認出他作戰服上的姓名牌。男人彈落煙灰,目光掃過他相機裏的畫面:"想拍真實的戰爭?"他突然伸手抽走相機存儲卡,"跟我來。"

簡易板房裏,投影儀的光束打在白墻上。江灼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溫簡看見自己拍的那些畫面被快速過濾,最後停留在一張照片上:被炮彈掀翻的校舍廢墟前,一群孩子仰著頭,手裏舉著用石頭拼成的"UN"字母。

"他們以為藍盔能變出課本。"江灼關掉投影,轉身時,窗外恰好有信號彈騰空而起,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知道為什麽維和部隊不配重武器嗎?"他抽出□□削著鉛筆,木屑簌簌落在地圖上,"因為我們不是來打仗的,是來讓人相信,這世上還有人願意為別人的家園拼命。"

溫簡看著男人專註的側臉,突然想起白天那個被他按倒在地的瞬間。江灼的作戰靴底沾著沙粒,鞋帶系得一絲不茍,就像他此刻削鉛筆的動作,精準而克制。投影幕布在夜風中輕輕晃動,那些被過濾掉的血腥畫面仿佛從未存在過,只剩下墻上的等高線和江灼喉結的輕微起伏。

"明天跟我去阿姆河沿岸。"江灼突然開口,鉛筆尖頓在地圖某處,"聽說那裏有支醫療隊在偷渡難民。"

溫簡感覺心臟重重跳了一下。他低頭摩挲相機電池,金屬外殼殘留著體溫:"會被攻擊嗎?"

"有可能。"江灼將鉛筆插回胸袋,動作自然得像在整理軍裝,"所以記得把鏡頭蓋擰緊。"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溫簡纏著繃帶的手腕,"還有,離裝甲車遠點——上次有個C國記者,差點踩中反步兵地雷。"

夜風穿過帳篷縫隙,帶來遠處沙漠的低吟。溫簡看著男人挺直的背影,突然覺得那些被戰火炙烤的土地上,或許真的生長著某種堅硬的東西。就像江灼削鉛筆時垂落的眼睫,或者他提到平民時瞬間柔和的聲線,在殘酷的夾縫裏,透出一絲令人心悸的溫柔。

溫簡攥緊相機背帶,指節發白。裝甲車鐵皮被曬得發燙,隔著作戰靴能覺出地面震顫——遠處零星槍聲像悶在棉花裏的驚雷。

“前方五百米是加拉鎮東郊。”翻譯官聲音混著電流雜音傳來,“當地武裝昨夜設路障,咱清障後他們散在民房裏。”

他透過防彈玻璃縫隙張望,土路兩側棕櫚樹歪扭如殘燭,焦黑樹幹似被炮彈啃過。半塌土坯墻後,裹頭巾的婦人抱著孩子縮成一團,孩子臉臟得發灰,眼睛卻死死黏在裝甲車揚起的塵土上。

“記者同志,收相機。”身旁維和士兵突然開口,頭盔下臉繃得緊,“武裝分子在瞄咱們,你太顯眼。”

溫簡下意識縮肩,相機帶勒得脖頸生疼。來厄索斯三天,這是他第一次真正貼近沖突核心。之前難民營拍的淚痕瘡疤,比起眼前荒蕪,都像被稀釋過的痛苦。

“江隊長!”裝甲車猛地剎住,翻譯官喊聲帶急,“東側民房冒煙,是□□!”

人群騷動。溫簡望去,三間土坯房煙囪竄出黑煙,在燥熱空氣裏擰成毒蛇狀。維和士兵端槍要沖,卻被班長江灼擡手壓下。

“別開火。”江灼聲音透過步話機沈得像鑄鐵,“去看看是不是居民自個兒點的火。”

他帶一個班快步往民房跑,防彈衣下軍裝濕透,左臂維和臂章冷光凜凜——Z國國旗紅與藍,襯著白色橄欖枝。溫簡鬼使神差跟上,相機舉到眼前,快門卻卡在喉嚨。

江灼回頭瞥見他,眉頭皺成“川”字:“記者不能進警戒區,規定。”

“我只想記錄——”溫簡往前半步,靴底碾碎碎磚,“你們維和的意義,不該被藏著。”

江灼突然停住,逆光裏輪廓鋒利如刀。他盯他兩秒,轉身朝士兵伸手:“拿盾牌來。”

士兵遞盾牌,江灼塞給溫簡:“擋身前,跟緊我。但記著,武裝分子開火你得立刻撤——咱維和只有自身受威脅才還擊,明白?”

溫簡握盾牌的手發顫,金屬涼意滲進掌心。看江灼帶人沖進民房,踢開門板瞬間,女人尖叫刺破濃煙。他瞇眼透過盾牌縫隙,見江灼彎腰扶起倒地老人,士兵搜查角落,只有個燒了一半的汽油桶。

“武裝分子扔的□□,老人不肯走,想守家。”江灼直起身,嗓音沙啞,“記者同志,你現在拍的畫面,能讓外界知道維和護著平民?還是讓人覺得咱在侵略?”

溫簡指尖扣在相機按鍵上,喉間發緊。想起主編說的“揭露戰爭血腥,讓世界見苦難”,可眼前維和兵眼裏,是另一種滾燙——不是仇恨,是把異鄉人苦難往懷裏攬的固執。

遠處又響槍,這次近了。江灼突然拽他胳膊往裝甲車跑,力道大得讓他踉蹌。“武裝分子過來了!”他喊,回頭看,“記住,別回頭!”

灰塵撲進眼睛,溫簡相機差點摔地。被推進裝甲車時,後背抵著冰冷鐵皮,看江灼站土路上……,背向他們沖不遠處揮手——那裏有穿維和制服的身影晃動,該是友軍。

裝甲車加速駛離,溫簡手還抖,相機裏照片模糊,卻清晰拍到江灼扶老人時軍裝沾的灰,還有他回頭看她時眼裏轉瞬的無奈。

暮色漫上來,車隊停在臨時營地。溫簡坐帳篷整理照片,屏幕上江灼煙霧裏彎腰的側影,和白天攔她時的淩厲重疊,成種覆雜情緒。她明白,這場“守護與揭露”的較量,才剛開始。

晨霧未散,厄索斯邊境的沙礫便拍打著裝甲車鐵皮,碎成細密的“沙沙”聲。江灼立在車廂邊緣,指腹摩挲狙擊步槍的木質槍托,餘光瞥向身旁——溫簡正俯身擰緊攝像機三腳架,迷彩服後背洇著汗,發絲被熱風卷得淩亂。

“南邊三個村昨夜有武裝分子滲透痕跡,這次巡邏要重新摸排補給點。”江灼偏頭,聲音壓在風裏,“跟緊,別落單。”

溫簡按下錄制鍵,鏡頭追上江灼扣戰術背心的動作:“拍維和半年,你們是最讓我覺得‘活著該被記錄’的隊伍。上次在難民營,你給斷腿孩子纏繃帶,他哭著喊‘叔叔別走’,你蹲半小時講完奧特曼打怪獸。”攝像機顯示屏裏,江灼後頸沾著粒沙,隨轉頭簌簌掉落。

裝甲車猛地顛簸,碾過半埋的炮彈殼。江灼瞬間轉身,左手按住溫簡肩膀往車廂內側推,右手摸上腰間手槍:“記住,維和兵只有自身受威脅時才能開槍。”喉結擦過他發頂,溫簡心跳漏拍。

車外石子滾動。江灼拽著溫簡蹲下,狙擊鏡掃過三百米外土坡——三個持AK的男人正張望,其中一人揮了下槍。“別慌。”他聲音從齒縫擠出,拇指悄悄擰開保險,“沒穿防彈衣、沒戴頭盔,是雜牌武裝。”

硝煙驟起。江灼單膝跪地舉槍瞄準,激光紅點在武裝分子腳邊炸開:“放下武器!”吼聲裹著沙塵撞過去,另兩人剛擡槍,後方重機槍轟鳴——維和步兵班從側面包抄。

硝煙散後,江灼收槍沖溫簡伸手:“起來,虛驚一場。”溫簡被他拉起時,攝像機差點砸臉,才發覺他掌心擦傷,“你……”

“維和規矩是‘非自衛不開火’。真拼火力,咱十來號人不夠塞牙縫。”江灼甩手上的血,掏碘伏棉片,“昨天給平民講這個,你還舉著攝像機拍呢?現在懂克制了?子彈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更多孩子沒爹媽。”

溫簡盯著他包紮的手,突然轉攝像機顯示屏:“看這段。”畫面裏,江灼轉身護他的瞬間、武裝分子慌亂的腳步、步兵班戰術走位,全被拍下。“剪個紀錄片,《維和兵的槍,什麽時候會響》。”

難民營帳篷染成橙紅時,江灼和隊友給孩童分發凈水片。溫簡蹲在矮墻下,鏡頭對準抱塑料瓶笑的孩子——臉上彈孔疤痕觸目。

“凈水片Z國運的?”他問旁邊遞水的維和女兵。

“對,還有帳篷、藥品。”女兵塞來壓縮餅幹,“江班長總說,來這兒不是當救世主,是把‘活下去’遞到他們手裏。”溫簡咬了口餅幹,鹹澀漫開,擡眸見江灼抱小女孩,野花正往他鋼盔上插。

“江灼!教我用狙擊瞄鏡好不好?”溫簡喊他,鏡頭追著男人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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