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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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江灼回頭,陽光在睫毛上跳了跳:“行啊,先教你認彈道風——沙漠裏,沙粒流向能告訴你子彈偏多少。”

夜篝火劈啪作響。江灼坐溫簡對面,演示彈殼疊小船,火星濺上手背,燙出紅點。“剛當維和兵那年,”他突然說,“隊裏兄弟為救被綁牧羊女,引開武裝分子,再沒回來。”火光在他眼底晃,“後來懂了,維和不是打打殺殺,是讓更多人不用經歷生離死別。”

溫簡的攝像機沒關,鏡頭裏江灼側臉明暗交錯。他鬼使神差摘他肩頭草莖:“你拍過我嗎?”

江灼楞了楞,掏出舊手機,屏幕是模糊照片——溫簡舉攝像機沖他笑,背景沙塵飛揚。“你拍補給點時,我偷拍的。”耳尖發紅,“刪了?”

“沒刪。”溫簡按回手機,“剪好紀錄片,第一個給你看。”江灼笑了,嘴角弧度亮得像篝火:“等你。”

遠處探照燈掃過圍墻,月光拉長兩人影子,蓋過身後彈藥箱。溫簡摸攝像機素材——沙塵裏的奔跑、槍口紅點、江灼給孩子擦淚的手,清晰如刻在視網膜。

夜風卷沙掠過營地,江灼往他這邊挪,把戰術毯往他腿上蓋:“夜裏涼。”溫簡盯著毯上硝煙味,沒說話,只又檢查一遍素材——那些該被記錄的、該被守護的,都在鏡頭裏發了芽。

他知道,有些故事,才剛開篇。

晨光剛漫過灰石礦區殘缺的輸油管,溫簡已將相機三腳架牢牢支在裝甲車頂。江灼立在車旁檢查步槍彈匣,晨風裹挾著沙粒撲在他戰術背心的迷彩紋路上,他垂眸掃過溫簡發梢沾的細沙,嗓音沈得像淬過的鋼:“今兒巡邏路線要過三個沖突緩沖帶,礦區昨兒夜裏又爆了械鬥,你別離裝甲車太遠。”

溫簡調著相機參數,取景框裏江灼後頸繃著緊實的肌肉線條。他指尖摩挲鏡頭環,昨夜采訪時,難民懷裏抱著斷腿孩子的母親,那雙渾濁眼睛裏的絕望讓她喉間發緊——“今天能拍到武裝派別搶油田的現場嗎?”記者的本能驅使她要把所有傷口撕開給人看。

裝甲車隊碾過碎石路,揚起半人高的沙墻。江灼跳上領隊車副駕,通訊器驟然炸響:“A組瞭望塔,西北方五百米有可疑人員聚集……”“收到,全體警戒。”他話音未落,遠處土坡後已竄出七八個蒙黑布、端AK的男人,吆喝著沖向村口臨時糧站。

“停車!”江灼猛拍駕駛頂,裝甲車在糧站前剎出青煙。他扯下頭盔甩在膝頭,戰術靴碾碎沙堆裏的玻璃碴,沖隊員們低喝:“全體成防禦隊形,非致命武器戒備!”溫簡跟著跳下車,相機已切自動模式連拍——蒙面男人揮彎刀砍向扛麻袋的老人,老人佝僂著背把麻袋護在胸前,布滿血絲的眼死死盯著鋼刀。

“不許開槍!”江灼沖過去用身體擋在老人與武裝分子之間,左手亮出維和部隊徽章,“我們是Z國維和步兵營,立刻停止暴力行為!”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砸地,右手悄悄摸向腰間橡膠警棍。武裝分子遲疑兩秒,為首的那個啐了口,用生硬通用語罵罵咧咧,卻沒再揮刀。

溫簡鏡頭追著江灼動作:他彎腰扶起摔倒老人時,作戰靴泥點蹭在老人靛藍長袍;轉身對隊友比“掩護平民撤離”手勢,喉結隨緊張吞咽滾動;額頭滲汗,卻先把防暴盾牌塞給發抖男孩。快門聲裏,她聽見自己心跳與武裝分子叫囂混作一團。

“溫記者,往後退半步。”江灼突然伸手把他往裝甲車拽,一枚石子擦耳飛過——武裝分子有人投擲暗器。他踉蹌撞進他懷裏,嗅到他身上硝煙與汗水味:“你說‘阻止暴力’,可他們搶了糧食,老人明天會餓死……”他仰臉,睫毛沙粒沾著,眼裏燃著記者揭露真相的火。

江灼沒松他手腕,指腹擦過他腕骨擦傷——剛才拽他時蹭的,“維和不是救世主,是給和平續命的繃帶。”他聲音像砂紙磨鋼板,“真要解決問題,得等三方會談桌,不是相機鏡頭懟槍口。”裝甲車轟鳴逼近,武裝分子散去,沙塵裏,溫簡瞥見他手背舊疤——去年解救人質時被流彈劃的。

歸營已是正午,炊事班鐵鍋燉著鷹嘴豆湯,孜然香飄滿營區。溫簡蹲帳篷外沖膠片,江灼抱文件路過,突然駐足:“相機給我。”他楞神間,他已調好曝光補償,“你拍武裝分子特寫時,焦點在刀刃而非人眼,下次抓情緒。”遞回相機,指尖擦過她虎口老繭——長期按快門的印記。

“江隊長對拍照倒熟。”溫簡故意把“隊長”叫得生硬,方才他護他時,肩膀抵肩胛骨的觸感還發燙。

江灼耳尖微紅,往他鏡頭蓋塞塊壓縮餅幹,“新兵連宣傳幹事教的,說記錄軍功章得拍清楚。”他轉身要走,又補:“今晚醫療班放露天電影,你……要來看嗎?”

晚霞將沙丘染成鐵銹色,溫簡抱保溫杯坐醫療帳篷旁,看江灼給孩童體檢。他蹲地與孩子平視,蹩腳當地語問“疼不疼”,陽光把他側臉切成明暗交界線。溫簡按下快門,這次焦點對準他發梢金箔似的夕照,還有白大褂下若隱若現的戰術背心——原來英雄也會在黃昏溫柔成普通人。

夜風掀動放映機膠片,阿凡提故事在幕布跳躍。江灼坐得隔兩背包,卻把唯一毛毯往她這推。溫簡嗅著他殘留的戰場氣息,想起白天他擋身前的背影,忽懂維和兵的守護與記者的揭露,或許都是為讓黑暗透出光。

晨光剛漫過厄索斯北部的沙丘,維和營地操場的鐵鍬就碰響了金屬桶。江灼站在指揮車旁,作戰靴碾碎沾著夜露的沙礫,沖正在往裝甲車頂架攝像頭的士兵擺手:“二班負責外圍警戒,三班跟醫療組待命,一班跟我進村修水井。”

溫簡背著佳能單反擠過來,鏡頭蓋撞得胸前叮當響:“江隊長,我申請跟一班行動。昨天醫療站那篇報道,編輯要後續——村民拿到幹凈水之後的生活狀態。”

江灼偏頭看他,作戰服領口繃著緊實的肩線,喉結滾了滾:“溫記者,維和任務分戰備和民生,今天是民生。但你得記住,鏡頭不能比盾牌靠前。”

“明白!”溫簡把相機往懷裏緊了緊,偏長發從戰術背心領口翹出來,“我學過戰地安全課,不會給你們添亂。”

車隊碾過碎石路,揚起赭色煙塵。翻譯阿米爾坐在副駕,指尖不停撥弄念珠:“南邊三個村子的老井都塌了,婦女孩子每天要走五公裏去河灘打水,男人們怕武裝分子劫道……”

話沒說完,裝甲車猛地剎住。江灼瞬間翻出車外,戰術背心上的彈匣包蹭過車門,落地時已經舉起了望遠鏡:“東南方向,三輛皮卡,載著武裝人員。”

“是‘血棘’的人。”二班班長李猛扯開保險栓,步槍上膛聲脆得紮人,“昨天剛劫了衛生隊的藥箱,今天敢來修水井工地?”

江灼按住他肩膀,沖通訊員喊:“呼叫總部,請求空中偵察。三班跟我去工地接應,一班留下保護醫療組!”

溫簡扒著車廂邊緣往下跳,運動鞋在沙地上崴了下,江灼已經伸手拽住她後領。掌心的繭蹭過她後頸,力道卻輕得像托著片羽毛:“回去。”他的指節抵在她腰側,隔著戰術背心都能感覺到震顫,“你在這,我去。”

“我能拍到你們怎麽驅離武裝分子!”溫簡攥緊相機帶,鏡頭蓋都掰裂了縫,“這是獨家——”

江灼猛地轉身,作戰靴踩住他要往前沖的腳:“溫簡,維和不是拍動作片。那些武裝分子帶著RPG,你拍第一個鏡頭時,可能就是最後一個。”

空氣突然靜得能聽見沙粒落進護目鏡。遠處皮卡的引擎聲忽遠忽近,像條吐信的蛇。江灼突然松開手,從裝甲車上扯下塊防爆毯甩給她:“躲醫療車後面,要是聽見槍聲,立刻蜷成球。”

溫簡被拋毯的動作帶得踉蹌,看著江灼沖向工地的背影,戰術背心下的脊梁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她攥緊防爆毯,指甲陷進絨面裏:原來那些訓練時的從容,都是演給人看的?

工地上的沙堆後,幾個當地女人正把陶罐碼成金字塔。皮卡揚起的沙暴裏,武裝分子的彩彈槍管閃著冷光。“不許動!雙手抱頭!”江灼的吼聲炸開,三班士兵呈扇形散開,防暴盾牌撞得沙袋亂飛。

溫簡躲在醫療車後,透過取景器看見江灼迎著彩彈沖上去。那些橙紅色的彈丸打在他防彈衣上,濺起火星子。有個武裝分子想繞後,被他反手一個擒拿,摔在沙堆上時,陶罐碎了一臉泥。

“記者同志!”醫療兵阿依莎拽著他往掩體裏塞,“江隊讓保護好你!”

溫簡掙紮著探頭,正好看見江灼把最後一個武裝分子按在地上,軍靴踩住對方持槍的手腕。皮卡見勢不妙,轟著油門逃向沙丘,揚起的沙暴裏,江灼突然沖著天空開了兩槍——是警告射擊,不是致命射擊。

硝煙散時,夕陽把沙地染成血色。江灼擦著槍管走回來,看見溫簡還扒著掩體沿,頭發被風卷得遮住半張臉,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鋼:“拍夠英雄救美的戲碼了?”

“你開槍時,我數了,就兩發。”溫簡舉著相機晃了晃,內存卡在她掌心硌出印子,“而且你沒打他們要害。”

江灼突然笑了,指腹抹掉他臉上的沙粒:“回去寫報道,記得提維和部隊遵守《交戰規則》,除非自衛絕不濫用武力。”他彎腰撿起塊碎陶片,突然頓住——那是只繪著藍孔雀的罐子,和三天前幫村民找回來的文物碎片一模一樣。

“這是……”溫簡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喉嚨突然發緊。三天前武裝分子洗劫村莊時,搶走的就是這種古陶,說是要賣給黑市走私犯。

“收起來。”江灼把陶片塞進他相機包,“明天移交文物局,別讓更多人看見。”

暮色漫上來時,工地終於恢覆平靜。新水井的木架立起來,幾個孩子圍著江灼轉。有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怯生生遞上一朵野茉莉。江灼低頭時,睫毛投下的陰影掃過她鼻尖,指尖碰到花瓣的剎那,像觸電般縮回。

“隊長,小心刺。”溫簡突然遞出鑷子,從野花莖上撚下根細刺,“這花叫‘沙漠之淚’,只有雨季才開,他們攢了好幾天才摘到。”

江灼怔了怔,接過程野茉莉別在槍托上。野花在晚風裏晃,花瓣掃過他作戰服的肩章,像團溫柔的火。溫簡抓拍這張照片時,快門聲驚飛了沙雀,江灼回頭看她,眼底映著最後一縷天光。

回營地的路上,裝甲車頂的探照燈掃過沙丘。溫簡蜷在後座整理照片,內存卡裏的畫面閃得人眼花:江灼踩住武裝分子手腕時的青筋,小女孩遞花時發紅的眼眶,野茉莉別在槍托上的剪影……

“在看什麽?”江灼的聲音突然從頭頂砸下來,溫簡慌忙合上相機,後頸又蹭到他昨夜替她披的作戰服。

“拍了很多……”他聲音發虛,“你今天開槍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萬一打死人?”

江灼踩下剎車,裝甲車在沙地上劃出道弧線。他解下頭盔,露出被頭盔壓亂的短發:“想過。所以我只打輪胎。”他指尖摩挲著槍托上的野茉莉,花瓣軟乎乎蹭過指腹,“維和兵的子彈,是用來擋子彈的,不是用來奪人性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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