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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小侯爺怕黑要明 司天監摘星撈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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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小侯爺怕黑要明 司天監摘星撈月

熟悉的聲音響起,鄭清容回過身:“杜大人,好巧,你下公了?”

“原本今日禦史臺收了好些彈劾莊王府含章郡主的奏疏,但陛下把含章郡主提到了宮裏給公主做伴讀,此事便不了了之,我也樂得清閑,提前下公了。”杜近齋點點頭,三兩句解釋了自己在這裏的原因。

鄭清容道了聲原來如此,心想皇帝這招裏外都不得罪的辦法還挺好。

不僅好,還及時。

有了安平公主伴讀的身份,莊懷硯倒是不用被她爹逼著嫁去嶺南道了。

這一前一後,及時到都有些巧了,就像是有人在操控事情走向一樣。

一個郡主,一個公主,這當中一定有什麽關聯。

鄭清容顧自留了個心眼,打算回去向陸明阜問問二人的關系如何。

想起先前聽到阿昭姑娘說起孟財主家泥俑藏屍的事,便順便提了一句:“方才聽人說京城出了命案,有人家裏的泥俑藏了一具死了好幾年的女屍。”

“鄭大人消息靈通,驗屍的仵作說死者生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全身上下的骨頭沒一塊好的,鑒於事件的惡劣程度,此案交由大理寺查辦。”杜近齋道。

鄭清容哦了一聲,仵作所言倒是和阿昭姑娘先前說的對上了。

就是大理寺查辦這事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大理寺負責審理中央百官犯罪案件和京師徒刑以上案件,以及覆審刑部轉來的地方死刑案件。[1]

能讓其審這種無頭疑案,看來此案不是一般的難辦。

不過想想也是,一個死了這麽久的人,到今天才被人發現,想要查證無異於大海撈針,確實難辦。

最後很大程度上還得三司推事。

她倒是挺想參與進來的,但三司推事是由禦史臺的侍禦史、刑部郎中或員外郎、大理寺的大理司直或評事共同辦案。[1]

以她現在的官職,尚沒有資格參與其中,最次也得是從六品的員外郎,主事的上一級。

如此看來,她的動作得快些了。

這樣想著,又聽得杜近齋盯著地上遺留的衣服和箭矢思忖道:“我道素來衣著整潔的符小侯爺怎麽衣衫不整長街縱馬而去,原來此番是栽到鄭大人手上了,鄭大人果然厲害。”

他來的路上正好看見符彥策馬揚鞭離去,急吼吼怒沖沖的,委實不像這個小侯爺平日裏的囂張做派,直到現在看到了地上的箭和衣服,這才有些明白為什麽。

什麽栽不栽的,鄭清容被他這話逗得忍俊不禁:“杜大人這可冤枉我了,我什麽都沒做,就是劁了個豬。”

一邊說,鄭清容一邊躬身去取地上的箭矢。

街上人來人往的,這支箭在這裏插著也不是個辦法,要是傷到人什麽的那就更不好了。

符彥那支箭是奔著射殺豬崽去的,箭頭入地深且重,她用了巧勁才抽出來。

抽出來後不忘記把受力裂開的石塊踩填回去,免得絆倒過路的人。

“劁豬?”聽得她這麽說,杜近齋像是發現了什麽新鮮玩意,面上很是驚奇,“先前走在路上時便聽說有人在這邊當街劁豬,我還想是哪位劁豬匠這般心血來潮?不承想竟然是鄭大人,鄭大人竟然有如此本事,真是讓人驚喜。”

確實讓人驚喜,都說君子遠庖廚,當官的人更是如此,對劁豬之類不太體面的事很是排斥,平日裏見到都嫌汙了眼睛,更別說親自上陣。

鄭清容拈著箭矢,指尖微動,箭矢便隨著她的動作在上面轉了一圈:“本事什麽的算不上,不過是技多不壓身罷了,我要是以後在刑部司混不下去,就去轉行做個刀子匠,有這門手藝也不怕被餓死。”

沒料到她會這麽說,杜近齋先是一楞,隨即沒忍住搖搖頭失笑:“鄭大人真是風趣。”

這所謂刀子匠就是專門給人凈身去勢的,是宮裏太監都要經過的一道程序,宮裏要用的人不少,每年凈身去勢去做太監的人不說一千也有八百,這麽算下來,做刀子匠確實是個餓不死的活計。

兩個人且走且談,路上有認識杜近齋的不由得頻頻側目。

昔日裏可沒見到這位杜侍禦史笑成這樣,畢竟在禦史臺任職,首要的就是嚴肅,平日裏杜侍禦史雖然也會笑,但都是微笑或者淺笑,可從來沒有哪個時候像現在這樣開懷大笑。

不遠處的梅娘子在餛飩鋪裏隔著人群看了一眼二人漸行漸遠的背影,眸底閃過一絲思索。

而一路找到這裏的趙勤卻是皺了皺眉,很是不安:“這死騙子居然跟禦史臺的人走這麽近,此事怕是不好辦。”

“趙亭長,這可怎麽辦?”身後有人問他意見。

趙勤指了指他身後的兩個人:“你們先跟著,看看他在哪裏落腳,都有哪些人一起,記住遠遠跟著搞清楚情況就行,不要輕舉妄動打草驚蛇,我回去跟羅令史商量商量對策。”

原本是想著找到人直接打悶棍的,誰能想到這死騙子居然和禦史臺的人認識,還是管贓贖的杜近齋。

為了避免把人逼急了拉他們全刑部司下水,還是先按兵不動的為好。

身後人點頭應下,當即跟了上去。

鄭清容不經意用餘光瞥了一眼身後的尾巴,笑著對杜近齋道:“恭喜杜大人。”

這一聲恭喜讓杜近齋摸不著頭腦,不由得問:“喜從何來?”

鄭清容湊過來跟他小聲咬耳朵:“杜大人要升官了。”

“嗯?何意?”杜近齋依舊不解。

鄭清容拈著符彥留下的那支箭矢,箭羽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在掌心:“杜大人可是臺院副端?”

禦史臺下設臺院、殿院和察院三院,臺院最為特殊,相比其他兩院也更為接近權力中心,而臺院副端則是除了臺院院長之外權力最大的人。

原本朝廷裏這些個很有分量的官位都被各世家大族包圓了,說什麽都輪不上寒門子弟來做的,不過後面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各世家大族那些在朝中當官的子弟一夜之間被人殺得沒剩下幾個,撐起家族興旺的人才沒了,各大家族也逐漸落寞,是以後來放出了許多有實權的官位,杜近齋就是在那個時期之後科舉入仕進了禦史臺的。

她也是昨日聽陸明阜提起才知道他為何會把住所安排在杜近齋對門,盡管有官位空缺的前提在,但寒門出身的讀書人,能坐到禦史臺臺院副端的位置,可見其能力不一般。

“是。”杜近齋頷首,並不意外鄭清容知曉這些。

大家都是在京城做官的,有些事稍微打聽一下就知道,並不是什麽秘密。

鄭清容再問:“那杜大人可是負責掌三司?理贓贖?”

都是聰明人,在官場上摸爬滾打這麽久,聽到這裏杜近齋已經能聽出她的言外之意了:“看來鄭大人今天不只是劁了豬。”

“劁一只小豬算什麽?劁一群不安分的害群之豬才是真功夫。”鄭清容負手走著,偏頭給了杜近齋一個你懂的笑容,“杜大人說是也不是?”

杜近齋先是一楞,反應過來後再度失笑。

先前聽得她主動提起泥俑藏屍案和三司,他還以為她有了案件線索。

直到聽她說害群之豬才知道她的重點在贓贖上,害群之豬,害群之馬,可不就是說貪贓枉法的事。

揉了揉太陽穴止住笑意,杜近齋道:“我以為鄭大人是要跟我說泥俑藏屍案的事。”

“自然也是要說的。”涉及人命,鄭清t容不自覺嚴肅起來。

杜近齋眼神裏多了幾分意外和讚許。

很自信吶!

和禦史臺辦案,少說也得是刑部員外郎了。

而且聽她的意思是要管泥俑藏屍案,也就是說她得在這件案子查破之前做到員外郎的位置。

從流外官到從六品,這可是個不小的跨越,朝中做官的人這麽多,但多少人一年都不見得官升一級。

杜近齋不由得鄭重打量起她來。

年少輕狂嗎?可她這樣子完全看不出一點兒狂傲的樣子,面上不顯山不露水,但給人的感覺就是很穩。

或許這就是老一輩人說的能成大事的人?

“鄭大人好志氣!”杜近齋由衷讚嘆一句,隨即又在後面補了一句,“不過鄭大人跟我說這些,難道就這麽相信我?”

他和她統共就見了兩面,還談不上什麽交情,真要算起來也就是一糖之交,按理來說還沒到可以彼此交付信任的地步才是。

怎麽一上來就點這麽大一個炮仗?反倒是弄得他有些始料不及了,還有些說不上來的受寵若驚。

鄭清容挑挑眉:“誰讓杜大人昨日都說了相信我,我自然也不能讓杜大人失望。”

杜近齋再次笑出聲,想了想覺得今天笑得有些過於頻繁了,不太嚴肅,便又急忙止住:“真是對不住,雖然鄭大人說得很有道理,我也很認同,但是鄭大人現在每次開口我就忍不住笑。”

“要升官了嘛,杜大人應該笑的。”鄭清容當即表示理解。

“打住打住。”杜近齋聽到她這話難免又是一陣失笑,連連讓她不要再說這些令人哭笑不得的話了,再笑下去他明日只怕會被人參一本失儀。

跟在後面的眼線看到二人一路說說笑笑,各自對視一眼。

縱然聽不到二人說了什麽,但能笑成這樣,應該不是在說他們刑部司的那些事吧,哪有人撞破了那些貓膩還能嘻嘻哈哈當街說笑的?

“說吧,需要我做什麽?”杜近齋好不容易收拾好面上的表情,這才問鄭清容具體要怎麽做。

他沒有問具體是什麽事,而是直接問需要怎麽做。

鄭清容想,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簡單,不用拐彎抹角廢話連篇裝模作樣和來回拉扯。

低聲說了自己的打算,鄭清容看向杜近齋,詢問他的意見:“杜大人以為如何?”

街上人多又嘈雜,她暗自加持了內力談話,並不怕被人聽去。

杜近齋點點頭:“鄭大人考慮得很周全。”

心思縝密,一環扣一環,不僅把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都考慮進去了,還給出了相應的解決方案。

他現在算是有些明白為什麽這位鄭令史在揚州能深受百姓愛戴,甚至調任時不惜十裏相送了。

就憑借這行動力和不怕事的勁,足以蓋過朝中大半當官的人。

杜近齋消化了一下方才聽到的行動計劃,再問:“鄭大人打算何時動手?”

“本月十五。”鄭清容斬釘截鐵。

“這麽快?”杜近齋微微訝異。

今日十三,十五那不就是後天?

盡管計劃得很周密,但時間上這麽趕,能一網打盡嗎?

鄭清容給出這樣做的理由:“朔朝,人多,正好。”

杜近齋笑笑。

看來鄭大人此番勢在必得,所以挑了這麽個日子。

“不過……”想到關鍵處,杜近齋又問,“既然要把事情捅到陛下面前,少不得需要有人來做這個引子,這個人誰來做?”

他作為侍禦史,又是臺院副端,上掌糾舉百僚,下管推鞫獄訟,做這個引子雖然合適,但說到底聲勢不夠浩大,要是與之無關的人也能進來參一本,豈不是更能顯得天怒人怨。

這人還必須得是能轟動京城的人物,最好能上達天聽,把局勢擴張到最大。

思及此,杜近齋看向鄭清容。

就見鄭清容往他跟前遞了遞箭矢,箭身上“彥”字赫然:“杜大人覺得此人如何?”

“符小侯爺嗎?他還真是個不錯的人選。”杜近齋當即明白了她的打算,不用她問便顧自說起符彥這個人合適的原因。

“定遠侯昔年曾輔佐先帝抗擊外敵,當時莊王出人,明宣公出兵器,他出錢,是以先帝坐穩江山之後三人封王的封王,拜侯的拜侯,加公的加公,定遠侯因為在此期間損失了一個兒子,先帝為了安撫他,特許其不用經過呈遞奏章,有事可直接面聖陳情,如今就算先帝已經逝去,但這項恩典一直存在,符小侯爺呢自幼父母雙亡,由定遠侯這個爺爺一手帶大,定遠侯憐惜他無父無母,給他請了爵位,自小嬌慣寵著,要星星摘月亮的事也有,把他養成了如今霸道蠻橫無法無天的性子,不過盡管符小侯爺再怎麽刁蠻任性,定遠侯也樂得在他後面砸銀子收拾爛攤子,所以就算這些年百姓們畏懼這位小侯爺,怕惹了他不高興,但有定遠侯用銀子收拾殘局,並沒有發生什麽人神共憤的事,兩方玩歸玩,怕歸怕,卻也一直以來相安無事,別看符小侯爺年紀小,只有十六歲,但以小侯爺的受寵程度,讓他來做這個引子,確實不錯。”

鄭清容只是想著符彥來頭不小,或許能從他身上下手,畢竟先前他站在這裏時百姓們對他的態度可見一斑,現在聽到杜近齋這樣說才知道自己小瞧了那位美少年的背景。

這哪裏是來頭不小,簡直是行走的財主家寵兒好嗎?

她要是有這背景,她也橫著走。

難怪之前符彥一副眼睛長頭頂,世間唯我獨尊的欠揍表情,原來是自身後臺夠硬。

這京城,果然和別的地方不一樣。

說完符彥這些年的戰績,杜近齋又看向鄭清容,反問道:“鄭大人是不是以為我說的摘月亮只是誇大其詞?”

“難道不是嗎?”問題問得有些莫名其妙,鄭清容被他弄得一楞。

這不是和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嘴裏怕飛了是一個意思嗎?都是用一種極致誇張的手法來表現別於他人的受寵程度。

杜近齋笑了笑,搖搖頭做否定態。

不說還好,一說鄭清容便來了興致:“願聞其詳。”

實在是杜近齋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都讓她有些糊塗了。

杜近齋且走且說,娓娓道來:“符小侯爺小時候怕黑,所以侯府裏燈火徹夜不眠,但符小侯爺覺得燈燭不好看,就想要把月亮星星掛到自己屋子裏去。”

鄭清容忍不住在心裏吐槽,不愧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就連照明的蠟燭都要求好看。

“這事最後成了?”鄭清容接著他的話往下問,說完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這麽不靠譜的事居然能發生?那真是活見鬼了。

“符小侯爺想要,哪兒能不成?”杜近齋點點頭,覆又給她說起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定遠侯愛孫心切,用自己的侯爵作請,又從侯府劃了一大筆金銀充盈國庫,以此進宮向陛下借了一個人。”

“人?”鄭清容越聽越覺得玄乎。

摘月亮這種事是人能夠做到的?確定不是巫?

杜近齋也不賣關子了,點破道:“司天監,公淩柳大人。”

鄭清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司天臺的司天監不是負責觀測天文以及監測解讀異常天象的嗎?什麽時候進化成能摘星奪月的了?

這還是人嗎?

杜近齋迎著鄭清容懷疑的目光,繼續道:“彼時公淩柳大人雖然只有十四歲,但憑著一身天授的本事,成為了本朝最年輕的官員,官拜從三品司天監,執掌司天臺,觀天文,測異象,編歷法,蔔吉兇,任它王侯公卿為官幾品,見了他都要稱一聲大人。”

“厲害。”鄭清容由衷讚了一句。

且不說摘月亮是真是假,就拿他十四歲官職品階便到了從三品這點,已經是很多人難以企及的地步了。

“是啊,很厲害。”杜近齋感嘆,“公淩柳大人不僅官場上厲害,一身出神入化的本事也很厲害,在得了陛下授意後當真來了侯府,把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摘了下來,在小侯爺屋子裏掛了一晚上。”

鄭清容難得愕然了一回:“杜大人親眼所見這位公淩柳大人把月亮跟星星摘下來了?”

這世上哪有人能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的?

她不信,但見杜近齋的樣子不像說笑,又覺得自己的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傻氣。

“我雖不曾親眼見到公淩柳大人摘星取月,但我清楚記得那一晚天上確實沒有月亮和星星。”似乎是想起舊事,杜近齋眉眼上也帶了幾分回憶之色。

“這件事發生在符小侯爺三歲的時候,那年我正好八歲,因為背不出書被父親關在河南道徐州的祠堂裏罰跪,我半夜實在餓得不行便偷偷跑出來,想著去廚房拿點兒東西墊墊,不料當晚無星無月,伸手看不到半點兒光亮,我從窗戶翻出來時沒看到腳下的石頭,落地時不小心摔破了頭,挨了父親好一頓罵,因此這件事我至今仍十t分清楚,而且後來也聽人說那晚的侯府分外明亮,如同白晝。”

鄭清容試著想了想。

算起來那時候她差不多五歲,不過當時她的心思都撲在跟著師傅學習上,還真沒註意哪天有月亮哪天沒有。

按照杜近齋這麽說,難不成當晚的月亮和星星真被那位神通廣大的司天監公淩柳大人給摘下來掛到侯府去了?

小侯爺怕黑要明,司天監摘星撈月。

這有錢不僅能使鬼推磨,還能把天上的月亮弄下來?

鄭清容輕咳一聲,還是不相信。

且不說眼見都不一定為實,眼未見,道聽途說就更不能為實。

在未知面前,人們往往會神化或詭化某些自己無法認知的東西,像摘月亮這種帶有某種神話色彩的故事就更是了。

信不得。

除非在她面前摘一回。

見她神情不明顯然並不信這件事,杜近齋笑了笑,指了指她手裏的箭矢:“鄭大人若想知道真假,不妨問問這支箭的主人。”

他也只是一個講述故事的人,其中真假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他不做過多評判,只陳述他個人所了解到的。

鄭清容笑笑,指尖微挑,箭矢便在她手中翻轉如花。

問?

這可不好問。

以這位符小侯爺的脾氣,誰敢過問他的事?

更別說她先前還跟這位小侯爺有了過節,逼得人當街棄衣而去,這怎麽可能還問得?

鄭清容並未接他這話,反而從剛才杜近齋的講述之中挑起了另一個話題:“想不到杜大人也有背書背不出來的時候?”

杜近齋半是好笑半是玩笑道:“看來杜某在鄭大人心目中的形象甚高。”

鄭清容隔空比劃了一下他的身量,正色道:“杜大人本來就很高。”

杜近齋笑得不行,眼淚花幾乎都要笑出來。

旁人聽到他這話少不得要恭維吹捧一番,她倒好,說什麽身量高,當真是又好笑又合乎情理。

雖然兩個人交談的時間不長,但他發現這位鄭大人說話很有一套自己的風格。

論事的時候輕松自在,說笑的時候反而一本正經。

偏偏這種矛盾的情緒被她處理得很好,不會顯得突兀和莫名,前後很是融洽,聽的人能夠跟著她的話進入到特定的情景當中去,很難分心,初聞她時不時爆出來的笑話便覺有趣,心下再品更覺妙極。

兩人說說笑笑,很快便走到杏花天胡同。

彼時昨日遇到的孩子們又聚到了一起,你追我趕地踢著蹴鞠。

見到鄭清容回來,孩童們開心地招呼著:“哥哥快來踢蹴鞠!”

經過昨日的一場蹴鞠玩樂和酥糖分享,孩子們已經認可了她這個年齡大上她們不少的蹴鞠玩伴,此時再見便熟絡不少。

“來了!”鄭清容應了一聲,撩起衣角便融入進了孩子們不大的蹴鞠場裏去。

怕箭矢傷到孩子們,她特意用衣帶裹了箭頭插到了腰間。

蹴鞠在大大小小的足尖翻滾跳躍,或騰空、或飛躍,孩子們的笑鬧聲染了杏花天胡同的半邊天,好不熱鬧。

杜近齋在一旁含笑而視。

這位鄭大人今年方才十八,正是青春年少活潑好動的年紀,和孩子們玩樂一番也好,不用整日拘在這一身官服之下。

他沒有打算參與的意思,往旁邊站了站,不料鄭清容一個回踢把蹴鞠踢到了他腳邊,揚手招呼:“一起啊!”

杜近齋哭笑不得。

她倒是挺會照顧人,和她這幫小友玩樂的時候還不忘叫他一起。

“我多大了,還玩這個?”杜近齋看著還在腳邊緩緩滾動的蹴鞠,又好笑又無奈。

鄭清容哈了一聲:“杜大人不過長我三歲,怎麽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再說了,誰規定蹴鞠必須幾歲玩,我不僅要十八歲玩,往後三十八歲、六十八歲也要玩。”

說著,她轉身招呼身後的孩子們:“是不是啊?”

因為她有一手漂亮的蹴鞠技藝,孩子們早就以她馬首是瞻,聽得她這麽問,都積極地響應。

有膽大的孩子對杜近齋稚聲稚氣地喊了一句:“大哥哥別害羞,來一個!”

有人帶頭,其餘的孩子便都跟著喊了起來。

“來一個來一個!”

在孩童們的邀請聲中,杜近齋揉了揉太陽穴,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太會。”

鄭清容想笑不能笑。

原來之前說什麽年紀大不適合玩都是推脫之詞,真正的原因在這裏。

“這有什麽的,玩樂而已,又不是在官場上,事事都要爭個第一。”

一語驚醒夢中人,杜近齋恍然。

對啊,他總是覺得要準備好才能去做這個做那個,不僅要做,還要做到最好,如今被她這麽一點才認識到自己陷入了一個思維怪圈。

從小他就被灌輸一個概念,要做就做最好,要爭就爭第一,是以後來他無論大事小事也都是圍繞這個觀點來做的。

他有時也會覺得自己像根繃緊的弦,被這些煩瑣之事壓得喘不過氣,但他不敢松懈片刻,因為他認定了要把所有事都做到最好,包括玩樂。

後來實在是覺得玩樂爭第一這種事太過傷神費力,不但不能愉快身心反而還換來滿身疲憊,吃力不討好,他索性省去了玩樂的時間,一心投入到正事上。

現在想想,玩樂玩樂,玩的不就是樂嗎?好勝費力去爭第一做什麽?開心就好了,哪兒需要這麽累去謀算怎麽取勝?

“受教。”想清楚這一點兒的杜近齋頓覺一身輕松,便也學著鄭清容先前的路數去試著踢了踢蹴鞠。

鄭清容看出他使的是自己事先展露的那一腳燕歸巢,雖然力度不太夠,但掌握了五六分精髓,看起來也很是有兩把刷子,不由得讚道:“杜大人謙虛了。”

先前還說什麽不太會,這是不太會的樣子嗎?

杜近齋靦腆一笑:“是鄭大人厲害。”

果然,放下好勝心之後再做事才能全身心投入,有事半功倍之效,之前是他鉆牛角尖了。

這麽簡單的道理他卻為之困頓前半生,還不如一個比自己小的人活得通透,當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鄭清容哈哈一笑,蹴鞠再次流轉起來。

兩個人帶著一幫孩子你追我趕你來我往,玩得十分暢快。

最後一次傳球,鄭清容心下一動,一腳把蹴鞠踢了出去。

蹴鞠進球,卻也砸到了一直跟蹤她們的人頭上。

那人本來是借著墻角遮掩偷看的,只露了半個頭出來,被蹴鞠這麽一砸正中腦門,當即嚇了一跳,暴露之後轉身想要逃走,不料卻和身後的同夥撞到了一起,捂著頭好一陣手忙腳亂。

鄭清容裝作不小心上前詢問:“對不住啊小兄弟,我不知道你在那裏,頭沒事吧?不如叫個大夫來看看。”

那兩人哪裏敢和她打照面,忙擺手說不用了,隨後你拉我我拽你腳底抹油般跑了個沒影。

鄭清容把蹴鞠撿了回來,回頭看了杜近齋一眼,意思很明確,問他還幹嗎?

這事有風險,她剛剛把人揪出來就是要給杜近齋看明白這背後的利害關系,人都跟到家門口了,之後的路定然不好走。

這是無可厚非的。

不得不說,杜近齋確實是個很好的合作者,在官場上所處的位置也能給她帶來一定的便利,但事關個人安全和前途,他要是不想蹚這趟渾水,她也給他及時退出的選擇。

沒有他的幫助她單幹也是一樣的,左右在揚州的時候她也是自己單幹,不過就是麻煩些累些,不礙事。

杜近齋明白她的意思,笑道:“職責所在,義不容辭。”

他要是怕事怎麽可能還在禦史臺?

鄭清容對他的回答很滿意,拋接著蹴鞠走到他跟前:“有杜大人這句話,不管出什麽事我一定擋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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