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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你方才看著我笑什麽? 要不我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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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你方才看著我笑什麽? 要不我哭一個?……

人們七嘴八舌地說著,全都是誇阿昭姑娘的,倒是忘了地上還有一支羽箭的存在。

鄭清容在婦人們的交談中逐漸拼湊出一個身世悲慘但為人善良的女子形象,好在故事的結局還算圓滿,這位阿昭姑娘找到了家人,希望她的餘生不要再像前半生那樣顛沛流離。

視線落到深入地面的羽箭,鄭清容看到了一個寫著“彥”字的標記。

能把地面刺穿且箭身不折,不難看出這人箭術之高超。

不過讓她更為之驚嘆的卻是這箭矢身上的金羽。

金羽脆弱且難得,觀賞價值遠高於實用價值,是以多用來制作珍品,用在箭身上,實在是暴殄天物,說白了就是敗家。

心底實在好奇是哪位如此大手筆,鄭清容不由得朝著箭矢射來的方向看去,隔著泱泱人群,正好對上街角還舉著弓的符彥視線。

少年玄衣長靴,發帶高束,端坐白馬之上,尤其顯得肩寬腿長,腰細臂廣,最惹眼的要數他那迎著光的半張臉,蒙蒙光影裏長眉入鬢,線條流暢,輪廓分明,很是漂亮。

不僅漂亮,還很幹凈,他身後的世家子等人衣角鞋邊或多或少都有些塵土痕跡,唯獨他身上一塵不染。

打眼這麽一瞧,鄭清容覺得自己的眼界被一股名為金錢的外力給強勢撐開。

這少年手上的弓是做工華麗足有兩臂長的金弓,胯·下的馬是渾身雪練不含一絲雜色的照夜白,別的不說,單是這兩樣就抵得上十座金山銀山了,難怪箭上貼金羽,原來是財大氣粗!

先前聽得人們說什麽孟大財主,鄭清容其實沒有具體的概念,現在好了,有人這麽水靈靈地出現在面前,把“我很有錢”幾個字全寫在了臉上,讓她一下子有了實感。

這才是財主家的孩子吧,鄭清容沒忍住無聲笑了笑,也是讓她長見識了。

符彥原以為她見到自己會和普通人一樣,不是戰戰兢兢就是退避三舍,結果對方居然笑了。

笑容很淡,但確實是笑了,笑罷便錯開了視線,轉去看地上的豬崽去了。

全程眼神裏沒有半分波動,更別說畏懼之色。

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的符彥不由得皺了皺眉頭,這年頭居然有人不怕他,還對著他笑。

笑什麽?

笑他的箭落空了是嗎?

符彥呵了一聲。

對他來說,那不是笑,分明是挑釁。

鄭清容哪裏知道符彥把她無意間的笑意當成了挑釁,她不過是想確定射箭的人是不是殺手什麽的。

算算時間刑部司那邊應該已經知道她是假的周公子了,該有所行動了。

她起先還以為這箭是刑部司那些人弄來的,但看到箭上貼了金羽,射箭的人又是個翩翩少年郎,她就打消了這個懷疑。

少年一群人衣著華貴,鑲金嵌玉,身後侍從帶著數不清的獵物,看那架勢左右不過是世家子出游射獵,打馬游街罷了,並不是什麽殺手刺客,也不是沖她來的。

看了看地上被捆著的豬崽,鄭清容問了那婦人一句:“大姐還需要劁豬嗎?”

“自然是需要的,只是現在還沒找好劁豬匠。”婦人很是苦惱。

就是因為沒有及時劁這豬崽,它才性情暴躁翻欄出逃,要是再等上幾天不知道還會幹出什麽事來。

無奈那些劁豬匠霸道得很,因為阿昭姑娘搶了他們的生意,斷了他們的財路,所以他們放出話來,說是但凡請過阿昭姑娘上門的,往後無論那戶人家開出多高的價,他們都不會去劁豬。

她早就和阿昭姑娘約好了,就算沒有上門也是已經定下的,那些劁豬匠早就知道了,是斷然不會上門了。

從事劁豬的人少,四鄰八鄉的也就只有那麽一兩個,想要再去別的地方請,折騰不說,時間上還來不及。

鄭清容看出婦人的焦灼,提了一句:“大姐要是信得過,我可以幫忙。”

婦人看了一眼她的打扮,有些懷疑:“小哥會劁豬?”

實在是眼前的人青衫布衣,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讀書人,哪有讀書人會劁豬的?

“不像嗎?”鄭清容順著婦人打量的眼光看了一眼自己,笑道,“以前在家鄉的時候替鄉親家的豬劁過,劁過的都說好。”

這倒不是她胡扯,她在揚州確實幹過劁豬的活。

畢竟她和陸明阜年幼時都是吃百家飯長大的,都說吃人嘴軟,她和陸明阜也不能白吃不是,所以閑暇之餘陸明阜會給鄉親們的孩子輔導功課,她也會幫忙做些事抵飯錢,諸如放牛劁豬什麽的事沒少幹,既能幫忙做事,又能找機會見師傅學東西,一舉兩得。

雖然人們總說她是個不識字的傻子,但那都是針對她所說的話,對於她做事,剛開始是有些不放心,但後來不僅沒出過什麽問題,還每次都能把事做得很好,久而久之倒是讓人放心她幫忙了。

不過後來長大了些,她和陸明阜有了基本的生存能力,便搭了個家開始自己做生活,雖然也時不時給鄰裏鄉親搭把手幫忙,但她的重心也開始朝個人技能轉移。

再後來,她女扮男裝做了佐史,幾乎都是以鄭佐史的角色出現,除了處理公務也會和鄉親們打成一片順手幫忙什麽的,這個時候倒不用遮遮掩掩怕人發現不對,但相應的,馮時就很少出現在人們視野裏了,只時不時出來露個面表示自己還活著。

不過饒是她再怎麽成長變化,馮時不識字說瘋話的傻子形象似乎深深烙印進了人們眼裏,無論什麽時候,只要提起她,都會說她是個大字不識的傻子。

並且因為有傻子這個先入為主的形象在,人們對於她長什麽樣子似乎沒那麽註意,準確來說是忽略了她的長相,所以後來她稍作改換,女扮男裝做了揚州佐史也沒人認出她就是馮時。

見婦人有所顧慮,鄭清容又補了一句:“不收錢,劁壞了包賠。”

話都到了這個份上,周圍人也在勸婦人試試:“劉家嬸子,既然遇到了個會劁豬的,不如就試試,你現在另找人也來不及不是。”

“對啊,我聽他的口氣應該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試試也無妨,這沒劁的豬多留一天就多擔驚受怕一天。”

“而且他剛剛不是說了嗎?沒做好包賠,我們大家夥都看著呢,他賴不掉的。”

周圍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應和,婦人也被說動,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對鄭清容道:“那便麻煩小哥了。”

事出突然,鄭清容也沒帶相應的工具,只能給婦人交代了幾樣需要的東西。

一聽說有人要當街劁豬,不少人都覺得這是個熱鬧,想要湊上一湊,於是都幫著婦人張羅起來。

很快,熱水和草木灰都送了來,就是劁豬的刀具特殊,尋常人家壓根沒有那種特制的刀具,找了半天也就只拿了一把柴刀。

婦人對於柴刀能否劁豬表示懷疑,鄭清容倒是無所謂,是刀就行,拿著比劃了兩下,還算趁手,便拾掇著準備劁豬。

這邊擠擠攘攘說說笑笑,完全不像是剛剛被豬鬧過一場的樣子,馬上的符彥見狀揚手把金弓拋給侍從,翻身下馬而去。

身後有少年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忙出聲喚他:“小侯爺去哪兒?”

符彥擺擺手,頭也不回地朝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

他步子大,幾乎是三步兩步就到了,彼時人群圍得裏三層外三層,他撥開擋在自己前面t的人,直接站了過去。

被他撥開的人自是不願意,好好地看熱鬧被人這麽一扒,心裏的火氣也上來了,罵罵咧咧地就要呵斥。

結果一轉頭看見是他,罵人的話在嘴裏轉了幾個旋才給憋回去,舌頭都差點兒都閃了,這下別說是罵人了,那人光是看見符彥眉毛都抖上一抖,二話不說麻溜地跑去了別的地方。

人群本就擁擠,有什麽動向都很明顯。

兩個人一進一退,很快就有人發現了符彥的存在,一個個如臨大敵,紛紛避開給他讓出一條路。

這下倒是不用符彥再撥開人了,跟前毫無阻擋,直接站到了最前面。

鄭清容正要動手,眼前光線突然一黑,一團陰影籠罩下來,擋住了她的視線,讓她不得不停下手上動作。

擡頭一看,正是先前在馬上射箭的那個美少年。

彼時美少年的目光落在略有雜亂的地面上,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自己的鞋,眉頭緊鎖面色難看。

少年人不會掩藏情緒,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尤其是厭惡的神色,鄭清容不用猜也知道他此刻的表情是什麽意思。

美少年這是嫌棄地臟呢,而且看樣子似乎很是後悔自己是下馬走過來的,一個勁瞅自己鞋子。

再看周圍,先前擠在一起的人群都離他遠遠的,活像是怕遇上什麽瘟神,想看劁豬的熱鬧又畏懼這位美少年,一時間圍上來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只站得遠遠的,努力伸長脖子往她這邊瞧。

好端端的美少年竟然能讓百姓如此,這是身上有刺還是有毒?

不過有一點可以很肯定,這美少年出生很是富貴。

之前隔得遠,她乍一看便覺得這美少年衣著華貴,現在人到了跟前,驚覺這哪裏是華貴,簡直是富貴。

衣料是千金難求的天雲錦,腰帶是價值連城的皮革,護腕是不可多得的金縷,就連鞋子邊都用價無市的珠玉圍了一圈。

最誇張的要數他腰間掛著的那柄短劍,刀柄含金,劍鞘上都鑲了各種價值不菲的寶石,不多不少正好十六顆,陽光下金光閃閃,珠光寶氣。

先前的金弓就已經讓人瞠目了,沒想到還有一柄金劍。

不愧是有錢人。

尋常人很難駕馭這樣穿金戴銀的打扮,尤其是這麽多華貴的物件悉數堆疊在身上,搞不好就很容易顯得庸俗,普通男子穿在身上只會是災難,但這個美少年完全能壓得住這身穿著,整個人往這裏一站,就連天地都為之失色。

都說人靠衣裝馬靠鞍,還是鮮少見到有人能襯托衣裳的。

鄭清容不知道他是誰,但這麽有錢必然不是籍籍無名之輩,便開口詢問:“這位兄臺可是有事?”

聽得她開口,符彥也不再去看什麽鞋子地面了,轉而對上她的目光。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似乎要在她臉上看出一朵花來。

除卻先前隔著街道遙遙相望那一眼,符彥腦海裏並沒有與這個人有關的其他印象。

準確來說,這世上能讓他記住的人壓根就沒幾個。

從來都是別人記住他,他才不需要去費腦子記別人誰是誰。

“你不認識我?”符彥沒有回答鄭清容的問題,而是反問她。

鄭清容眨眨眼:“兄臺介紹介紹我不就認識了?”

符彥嗤了一聲。

難怪方才敢挑釁他沖著他笑,原來是不認識自己,無知無畏。

看來看去也沒看出什麽,符彥便把視線挪到了被鄭清容按著的豬崽身上。

經過先前那一遭,豬崽身上有些臟,似乎知道接下來要失去什麽了,哼哼唧唧的,哪怕是被綁著也很不安分,四肢不住掙紮扭動。

符彥蹙了蹙眉,眉目間難掩嫌棄之色,問鄭清容:“做什麽?”

原本有些亂亂的人群因為他的到來一個個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也是這個時候人們才註意到地上那支箭上的金羽,整個東瞿也就只有一個人這樣拿錢燒著玩,此刻見到箭矢是主人幾乎是瞬間就想明白了為什麽會在這裏遇見他,看來是先前逮豬的時候惹了這位小霸王不高興,來找場子了。

誰不知道符彥這個小霸王目中無人眼高於頂,在京城素來是橫著走的,惹到他絕對沒有好果子吃。

眾人目光在符彥和鄭清容身上來來回回地轉,都在想今天這事會以怎樣的結局收場。

婦人也是知道符彥的行事作風,想要出言提醒鄭清容幾句,無奈符彥壓根不給她機會,一個眼神掃射過來就讓人不敢再多話。

“劁豬。”鄭清容不清楚這其中的內情,回答得很是幹脆。

見符彥似乎不是很懂劁豬是什麽意思,她還特意解釋了一句,“和凈身去勢是一個意思。”

聞言,符彥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看鄭清容的眼神就跟看怪物似的。

大概是第一次見到有人當街做這種事,表情很是覆雜。

鄭清容一看他那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

不過也正常,富貴人家的公子,哪裏接觸過這些。

“兄臺你有所不知,豬不劁不胖,肉質口感也不好,現在雖然是不大好聞,但長膘後吃起來就香了。”

鄭清容有意給他解釋一下這樣做的原因和必要性,但符彥壓根不想知道,打斷她直切正題:“我且問你,先前為何攔我的箭?”

鄭清容哦了一聲,敢情在這兒站半天是為了問這個。

她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事都做了,還怕告訴他人?於是正色道:“豬崽發狂傷人,兄臺一箭射殺雖然能及時遏制事態發展,但蓄養豬崽的人家不就因此損失了一頭豬?多少人家一年到頭就指望著一頭豬過個好年,直接射殺未免太過可惜,既然有別的法子阻止它傷人,又何須傷它一條性命?”

從小錦衣玉食在錦繡堆裏長大的符彥從未想過這個層面,被她這麽一說不由得一楞。

驕傲如他,當然不可能承認自己的認知不足,更不可能給人機會瞧出來他此刻的怔楞,於是當即又腦子靈光地砸出一句反問,再次把矛頭指向鄭清容:“那你方才看著我笑什麽?很好笑嗎?”

鄭清容一開始沒弄明白他這話是從哪裏來的,直到想起自己先前確實被他財大氣粗不差錢的架勢給弄笑過。

反應過來的鄭清容簡直哭笑不得,覺得這美少年不僅思維跳躍,說話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腦回路還非常清奇。

笑就笑了,哪有這麽多為什麽?

告訴他是笑他很有錢?

這又何嘗不是被自己給窮笑了?

“嗯……要不我哭一個?”鄭清容想了想,給了他一個有些滑稽的答覆。

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誰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聲音突兀,饒是及時收住也引得現場一陣亂亂。

這可笑不得,誰敢笑這位小霸王啊?

這下換符彥沒話說了。

看著他笑不對,看著他哭就更不對了。

他有心想去找方才是誰笑出聲,但一眼看過去所有人都是一副又懼又怕的憋笑表情,壓根分辨不出來那短促的笑聲來自於誰。

而先前想要找人麻煩的氣勢也因為鄭清容這三兩句插科打諢給磨滅不少,等他想起自己是來幹嘛的時候,鄭清容已經不打算再和他說這些有的沒的了。

“兄臺可否讓一讓,我要開始劁豬了。”鄭清容一手按著豬,一手抓著柴刀,看樣子確實要準備劁豬了。

沒去勢的豬崽勁頭不小,一般來說劁豬時都需要有人在旁邊幫忙穩住豬崽,防止它亂動導致割傷,但此刻鄭清容一個人就把豬崽控制住了,豬崽在她手底下壓根動彈不得。

符彥怎麽可能如她的意,揚了揚下巴,把霸道作風貫徹到底:“不讓。”

從來只有別人讓他,哪有他讓別人的?

再說了,他本來就是來給她找不痛快的,如何能答應?

鄭清容點點頭,也不生氣,顧自抓了一把豬草餵給豬崽,趁著豬崽吃東西的時候,手起刀落。

緊接著,一前一後兩聲驚叫隨即傳來。

前者聲音雖慘,但極為短促,有草木灰敷著,痛過那一瞬也就沒什麽了。

而後者的聲音就顯得突出和特殊了,因為不是來自豬崽,而是來自人。

符彥看了一眼濺在衣角的些許血跡,眉頭一豎,退開好幾步的同時已經把衣服給脫了扔出去,指著鄭清容怒喝:“放肆。”

他剛才還在看鄭清容要如何應對他的不讓之舉,誰想到對方壓根不帶怕的,一柴刀下去,血都濺到了他身上來。

他一向喜潔,就算是射獵歸來也要全身上下都換上幹凈的衣物鞋襪才行,此刻身上沾上了血跡,還是牲畜那種地方的,叫他如何能忍?

鄭清容攤了攤手,對此表示無辜:“我說了請你讓一讓的。”

她手裏拿的又不是專門劁豬的工具刀,濺血是難免的,更何況符彥還站在她正對面,不濺他身上濺哪裏?

“你……”符彥氣得說不出話。

一想到衣服上沾了豬身t上的那種血,縱然已經扒下了外層的衣衫,但他還是覺得身上還帶著那種腥臭惡心的味道。

臟汙的刺激讓他難受不已,當下也顧不上找鄭清容麻煩,只想回去洗洗幹凈。

三步並作兩步跨上馬背,符彥調轉馬頭,打馬揚塵而去,那背影,頗有些落荒而逃。

他身後的少年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怎麽就脫了衣服,一時間摸不著頭腦,但見符彥走了,也紛紛打馬追去。

不光是他們,周圍人也沒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就見鄭清容已經洗手收拾東西宣告結束了。

本以為今天撞上小霸王符彥,少不得要大鬧一場。

沒想到最後就是脫件衣服,其餘的啥也沒有發生,符彥居然就這樣走了,簡直不可思議。

這還是開天辟地頭一回,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鄭清容解開豬崽身上的繩子,豬崽一下子翻身起來,雖然活力不減,但不像先前那般發狂發兇,溫順得不行。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劁豬很成功。

“好了,大姐現在可以把它帶回去了,往後它不會再跑出來傷人。”鄭清容一邊說把豬崽往婦人那邊引了引。

婦人還處在狀況之外,被她這麽一提醒才回過神來,上前連連道謝,卻在看到地上被丟棄的衣裳時欲言又止。

鄭清容看出她有別的話要說,直言道:“大姐有話不妨直說。”

婦人很是擔憂:“小哥今日得罪了那符小侯爺,日後怕是少不得要被他找麻煩了。”

她剛剛在邊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血濺到了符彥身上,不多,但是驚得他連身上那件由幾百個繡娘日夜趕工三個月才能制出來的衣服都不要了。

符小侯爺愛幹凈,向來容不得半分臟汙沾染,今日能站到豬崽跟前已經是他的極限了,被血那麽一沾,殺人的心只怕都有了。

即使剛才沒說什麽就匆匆走了,但以他的性子,斷然不會輕易放過。

聽得婦人這麽說,鄭清容這才搞清楚那美少年姓甚名誰,不由得念了念:“符……彥?”

婦人說他是符小侯爺,而那箭矢之上又寫了彥的字眼,合起來便是這個名字了。

婦人點點頭,想起符彥以往的霸行仍有些後怕:“是他,他可惹不得啊小哥。”

鄭清容還想問問為何惹不得,就被一女子的聲音吸引了過去。

“哎?嬸子的豬劁好了?”

女子聲音甜美,像是山間的風掠過清晨滴露的芙蓉,只這一句,便有人認了出來。

“阿昭姑娘來了?”

“哎……不對,現在該叫孟小姐了。”

似乎是沒料到會被這麽稱呼,屠昭先是楞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怎麽還給我改了姓喚起小姐來了?”

婦人咦了一聲:“阿昭姑娘不是孟大財主走失多年的女兒嗎?我們昨兒個還看見孟大財主把你接到孟家去了,說什麽女兒之類的話,孟大財主早些年走丟過一個女兒,難道不是阿昭姑娘嗎?”

“我就是去打個工怎麽還傳成我是別人家的女兒了?”屠昭簡直哭笑不得,好一番解釋,“不是的嬸子,我不是一直想找份活做嗎?那姓孟的看到過我劁豬,就請我上門給他家莊子裏蓄養的家禽動動刀子,說他女兒小時候最喜歡和這些小動物打交道,雖然到現在還沒找到,但準備著終有一天會找回她的。”

“是這樣啊,那孟大財主人還不錯,為了女兒能做到這個地步。”婦人喃喃。

屠昭呸了一聲:“什麽人還不錯,那老登就是個黑心肝的,打著招人的幌子,誆騙找工作的人到莊子上,營造出一個走丟女兒的悲苦父親形象,好讓你放下戒心,事實是只要你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啊?那阿昭姑娘……”婦人聞言一驚,被她這麽一說才註意到屠昭此時灰頭土臉的,看上去有些狼狽。

“我沒事,這種黑心老板我見多了,有的是力氣和手段,我拿著隨身攜帶的工具刀,跟他說相比劁豬我更擅長劁人,他不信,我就只能證明給他看咯,一刀劃向他的下三路,但是沒想到他那玩意這麽短,原本是沖著切斷去的,結果壓根沒碰著,不過那有賊心沒賊膽的倒是被嚇到了,慌忙間碰倒了一旁的泥俑,裏面掉出來一具屍體,我一看這不是一具四十多歲的女屍嗎,死了十來年,還是被虐殺的,全身上下的骨頭都沒一塊好,那老登還是不信,報了官等仵作來驗後他倒是信了,不過作為宅子的主人,那老登涉嫌命案,被官府暫時扣下了,我因為在現場也被官府的叫去問話,這一來一回就把給嬸子劁豬的事給耽擱了。”

她這一席話前面說得直白,後面又說得嚇人,周圍人直聽得面色紅了又白,白了又青,很是精彩。

屠昭並不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麽問題,在她看來不過是陳述罷了。

拍了拍身上殘留的灰,屠昭順帶補充了一句,“當然哈,不建議大家像我這樣做,我比較虎,之前遇到過這種事,知道要怎麽應對,不過小姑娘什麽的還是不要以身入局,這種黑心公司黑心老板什麽事都做得出來,搞不好把自己給賠進去了。”

眾人聽她這麽說,又是驚又是怕,哪裏想得到孟大財主人面獸心?又哪裏想得到泥俑裏面藏有屍體?

一旁的鄭清容覺得她話裏有些字眼不是很明白,但仔細想想也能猜出幾分大概意思,不由覺得有些新奇。

婦人再三確認屠昭沒有受傷,這才嗔怪道:“遇到這麽大的事還管什麽劁豬啊,阿昭姑娘也真是的,我的豬已經由這位小哥幫忙劁好了,你別操心,快回家去給你娘報個平安,慎夫人要是知道你遭了這麽大的罪,得擔心死。”

被婦人這麽一招呼,屠昭的視線這才落到了鄭清容身上。

鄭清容察覺她打量的視線,拱手施了一禮表示見過:“抱歉,搶了阿昭姑娘的活計。”

先前聽得人們說阿昭姑娘劁豬不收錢只拿吃食,她就猜測這位阿昭姑娘應該是有找活做的意思,只是還沒有找到適合的。

方才聽到阿昭姑娘親自承認是在找活做她就知道自己猜得不錯。

這本來就是人家阿昭姑娘和人約好的,她無意間搶了人家的活,讓人少了這一份吃食,確實要說一聲抱歉。

似乎是第一次見到這麽俊朗又年輕的劁豬匠,屠昭看了好一會兒才道:“嬸子都說了你是幫忙,又不是像那些劁豬匠一樣收錢,這有什麽搶不搶的,而且我老本行也不是幹這個的,劁豬不過是變相的再就業,多一個人幫鄰裏劁豬何嘗不是一件好事?”

鄭清容咂摸著“再就業”這個詞,這是她從這位阿昭姑娘嘴裏聽到的又一個新奇的詞,和先前的“老登”“老板”“公司”和“虎”有異曲同工之處。

“姑娘的老本行可是刀子匠?”聽她先前說什麽相比劁豬更擅長劁人,鄭清容便接著她的話問了一句。

刀子匠可是為宮裏太監凈身的,真要說起來,這一行確實沒見過有女子從事。

屠昭搖搖頭,言簡意賅:“仵作。”

對於她自稱仵作,在場的男人們不置可否,女人們倒是忙不疊點頭表示認同。

慎夫人和阿昭姑娘母女倆也是遠近聞名的奇女子了。

慎夫人是昔年的逍遙六女之一,一手醫術活死人肉白骨,頗負盛名。

當年慕家的二公子看上了她,不顧她的意願就單方面上門提親,戲劇性的是這一提親她的三妹也看上了慕家二公子,明爭暗鬥搶鬧得沸沸揚揚。

眼看著姐妹二人就要反目成仇,慎夫人手持利劍,提著慕家二公子的人頭到自家三妹面前。

“一個男人,怎值得你我姐妹反目?”

她不喜歡慕家二公子,她更不想讓姐妹情誼因為一個半路殺出來的陌生男人而分崩離析。

她用實際行動告訴天下人,為一個男人結仇,這是最不值的。

這事當年鬧得很大,按理說殺人合該償命,但事情到最後以她叛出家族自立門戶,她的三妹幡然醒悟落發為尼,慎家和慕家從此老死不相往來結束。

叛出家門後的慎夫人撿了一個路邊棄嬰,對外稱作自己女兒,以抓鬮的形式讓她決定自己的名字,那個女兒就是阿昭姑娘。

阿昭姑娘打小就聰明,跟著慎夫人為四鄰八鄉巡診治病,不時上山采藥下河摸魚,雖然有時會說一些讓人聽不懂的字詞,但母女倆一個醫活物,一個剖死物,活的歸慎夫人,死的歸阿昭姑娘,配合得很是默契。

母女倆相依為命,一路扶持走到今天。

聽到屠昭說起自己是仵作,鄭清容道了聲原來如此。

她說之前怎麽說起屍體的時候這位阿昭姑娘兩眼放光,還能斷定泥俑裏的屍體是女是男,年歲幾何,死了幾年。

四舍五入再拐幾個彎,也算是一種劁人吧。

不過說起仵作t,鄭清容想到一個更為嚴峻的事。

仵作其實和刀子匠、劁豬匠也是一樣的,帶有強烈的性別傾向,自古以來都是男人在做,從來沒有女子能在其中占據一席之地。

是女子的能力不行嗎?

不,事實上,就算是同樣的行業,女子的能力要比男子更好更出眾才能獲得和男子一樣的執業機會。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嘲,屠昭笑道:“不過我這個老本行在這裏似乎也不吃香,官府的人來到宅子裏封存屍體時,我向他們自薦過,也給他們展示了自己的本事,但他們都嗤之以鼻,說從古至今沒有女仵作驗屍的道理,三言兩句就把我打發了,哎,看來這次我又要餓死了。”

最後這句她說得極為無奈,眼裏的光也一下子黯淡不少。

婦人似乎對屠昭一系列的奇怪詞匯並沒有什麽反應,也不知道是因為被她所說之事震驚到了沒註意,還是已經習以為常,哎哎兩聲安慰了幾句便催著她趕緊回去跟她娘好好說道說道。

送走屠昭,婦人再三向鄭清容道謝,這才帶著豬崽回去。

圍觀的人看完了熱鬧,也稀稀拉拉離開,只有鄭清容還留在原地,目光一直落在屠昭的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她思考事情的時候向來入神,再加上這一思來得突然,是以都沒註意到身後來人。

直到忽然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回神:“在看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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