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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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8月6日,浙江人陳先生聽到“內部消息”,說萬有投資有可能暴雷。

當時他對這個消息將信將疑,因為前兩天他才剛剛收到了投資利息。

從2016年到2022年,他在萬有投資平臺購買了大概四百萬的產品,年收益率都是10%。中間他因為生意周轉全額提現過一次,非常絲滑,毫無阻礙,所以他後來結束生意,就把所得現金一起追加了進去。雖然他心裏清楚,10%的收益率是有風險的,但是他覺得購買的產品都有真實的資產例如汽車城、4S店等等作為抵押,再加上萬有投資的老板韓如山近年進軍新能源車行業,這是大勢所趨,最後結論,這麽大的資金規模,這麽多年的經營,並且韓如山在本地商界大小也算個人物,綜合看下來,他的這些投資風險很低。

不過為了穩妥起見,他還是打算等年底產品到期就全部取出來,本金和歷年追加投入的利息加在一起大致能有六七百萬,這筆錢足夠他養老。

但不知道為什麽,即使在做了這一系列的確認和決定之後,他卻仍然惴惴不安,甚至有一天夢見自己因為多次輸錯密碼,投資款被全部充公。當時他就嚇醒了。醒來馬上翻手機,手機突然跳出消息,投資群裏說出大事了,韓如山的女兒韓周在東南亞失蹤了,據說是在去往邊境的途中出了什麽意外,但更多人傳,說她是想偷渡但被蛇頭黑吃黑了。這件事最可怕的地方倒不是死了一個韓周,而是,韓如山的女兒為什麽突然跑去了東南亞?莫非是準備跑路?萬有投資難道真的要爆雷了?

這一切都太過離奇,電視劇裏才會出現的事居然會發生在自己身邊,陳先生難以接受,甚至覺得這只是個夢中之夢,只要再堅持堅持,噩夢一定會醒來。

但C行北京分行審計部門的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夢。

從上月開始,該行對萬有投資及其他韓如山名下企業在該行的貸款進行了抵押物的盤查,以決定是否要對其追加授信,本來一切平穩進行,畢竟是多年合作的老客戶,但總行忽然接到了匿名舉報,舉報內容是北京分行審計部李某與韓如山旗下企業存在利益關系,他的情人劉某就在韓創立的某家私募基金任業務經理。桃色新聞向來最惹人遐思,也最容易鬧大,幾乎同時,李某某的妻子實名舉報,李某某一直暗中在介紹行內優質客戶去購買該私募平臺的產品,並獲得巨額返傭,這些錢全都被他用來給情人購買各種奢侈品,甚至還包括一套海外的住房。

這下事情到了不得不嚴肅對待的地步,總行派專組進駐調查,此時審計部員工馮文俊提交材料,證明韓如山旗下企業方圓實業、佳靈汽車等在本行的貸款,涉及到抵押物的部分,相關工作人員存在工作流程不規範、操作不嚴謹的問題,只審核了其憑證,而沒有實地考察和盤點,其中一些抵押物(如幾千輛汽車)根本不存在,另一部分則存在嚴重的造假,例如一些4S店本身是租的,卻將物業的價值也一並計入;還有一些地產項目,動工了幾年,建築始終未突破地平線,存在資金挪用的可能。這也就罷了,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是,這小子居然還準備了一個PPT,梳理了韓如山系企業的股權結構,向領導論證了這些關聯企業股權層層質押的問題,以及萬有投資目前存在的巨大兌付風險。現在C行能做的就是搶在其他銀行前面,盡力挽回損失。

就這麽一個優秀的年輕人,看看上個月的考評,才打到C+,在被淘汰的邊緣。領導感嘆,這說明人才選拔機制出現了嚴重的問題。

那天晚上,馮文俊第一次接到姑父親自打給他的電話,誇他“終於成長了”。

長這麽大,終於不再是廢物。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並沒有什麽長進,只是忠實地配合執行了金澈的計劃而已。

在這個過程中他完全見識到什麽是真正的“卷王”,金澈好像不用吃飯也幾乎不用睡覺,整個人卻並不見憔悴,而是煥發出一種奇特的、興奮的光彩。

“我們只有三周的時間。”她說。

然後她用Ecxel寫出了一個流程表。

首先,馮文俊要跟蹤李某,拍到他跟情人幽會開房的照片。

那個情人原本就是因為辦公室戀情從本行跳槽走的,這件事不少人也知道,只是礙於李某後臺過硬,而且做人還算周到義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這種事情看電視上演就夠刺激了,實際執行的時候馮文俊好幾次刺激得差點自曝,幸虧金澈也及時趕到,兩個人都盡可能拍了照。最後的PPT裏用的大部分是金澈拍的照片,調調光線便可以冒充愛情電影截圖,馮文俊都感嘆她其實可以拿這個技術掙錢,肯定比在銀行掙得多。

接下來依然是偷拍。按照金澈的需求,幫她繼續搜集(也就是說,偷拍電腦屏幕)韓如山旗下相關企業的財務狀況。

然後就是制作PPT。一邊制作,一邊標出缺失的環節和證據,想辦法補齊。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這完全是不可能的。在這個過程中,好幾次馮文俊都絕望得想哭。這做不到,這根本完成不了,這些東西不可能落到他們手上,他們是什麽?兩只無關緊要的小螞蟻,兩個人的基本工資加起來還不到一萬,怎麽可能扳倒幾百億的龐然巨物?他覺得自己像一匹沒什麽遠大志向的駑馬,但是金澈這時候就像一個拿著鞭子的馬夫,催促他辱罵他,在他想放棄的時候拼命踢他,死命逼著他前進。最後,他請了年假,去了浙江,冒著大雨,到了資料裏提到的汽車城附近,存著幾千輛汽車的倉庫地址。那裏居然是一片廢棄的建築工地,混亂地堆積著磚石,長著野草。

他張大了嘴,不敢相信這一切,然後蹲在地上,哭了。

接下來的那幾天像被按下了快進鍵。金澈開始制作PPT。第一份是馮文俊可能要對行領導講述的(哪怕只有1%的可能),這份PPT她做了一個通宵。而馮文俊則需要背誦所有相關資料。金澈會突擊抽查提問,只要說錯了一個數,或者有一點猶豫,她張嘴就罵,罵得比高中時的班主任還要兇狠。

與此同時,她開始制作第二份PPT,也就是那種揭發渣男的PPT,一定要圖文並茂、義正言辭,確保扔到網上能掀起驚濤駭浪。

這份PPT顯然更讓她緊張,在發送之前,還一直在修改。

馮文俊已經註冊好了匿名的郵箱,預備發給總行,以及,發給李某的妻子。

那時候,如果他更敏銳一點,就會多多少少,發現金澈的狀態有些不對勁。

但當時的他還點不知所以,甚至自以為是地建議她:“其實要不要做到這個程度?這麽大的事,十幾個億的貸款,你就直接把舉報材料交給紀檢室,他們也不敢不管吧。”

“不行。”她說,“我們沒有籌碼。我們不能冒任何風險。我們一點都輸不起。”

他覺得她實在過分焦慮,可能是被那個虛張聲勢的沈耀嚇到了。

但也可以理解,畢竟中間還牽涉到她的姐姐。

至於他自己,他倒是沒想那麽多,不過,金澈在他發送郵件之前,忽然摁住鼠標,鄭重地問他“你真的想好了嗎?”,那時候他還是有些激動的。

“你真的想好了嗎?”她一字一句地說,“這事要是成了,獎金也好提拔也好,好處都歸你。但要是沒成,或者說,事情成了,但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所有的後果也是你來承擔。”

“你t想好,現在還有機會退出。”

馮文俊熱血沸騰道:“我絕不退出。”

“那好。”

她的手從鼠標上挪開,看著他摁下了發送鍵。

然後,她倒頭睡覺。

一直睡了一整天,睡得如此之沈,乃至馮文俊中間有幾次伸手去探她的呼吸,擔心她是不是死了。

他心裏記著她起飛的時間,想著自己絕對不能睡著,得醒著,得算好時間給她叫頓好吃的外賣,好好送她上路。但是“上路”這個詞冒出來的時候嚇到他自己了。“呸呸呸。”他看著手機,劃過一個個餐廳,哪一個都不能讓他滿意,看著看著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走了。只留下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幾個重點事項,都是之前反覆說過的,她在最後寫下兩個很大的字:

加油!

馮文俊的眼淚奪眶而出。

後來的事就像金澈預料的一樣發生。

李某的妻子果然鬧起來了。

然後調查組就下來了。

之後的形勢一天一個樣,馮文俊光是應對就已經絞幹了大腦,在會議上突然舉手發言,調出PPT開始講解那一刻,他覺得自己都瘋了。那些天,他一直處於一種類似高燒的狀態,一方面腦子和身體都極其警醒,任何一個微小的意外都能讓他應激地跳起來;另一方面又極端地遲鈍,比如完全記不得自己吃了什麽,喝了什麽,或者跟同事聊了什麽閑話。這一輩子,他還從來沒有為任何一件事情這麽努力過,他覺得極度疲憊,而又極度地快樂,同時,這份快樂中又帶著一絲隱秘的負罪感,因為他總覺得這是從金澈那裏竊取的。

總之,就是在這種異常的精神狀態下,他確實很難註意到一些細小的詭異之處。

比如,金澈起飛和落地並沒有給他發消息。

她已經好幾天沒有消息了。

掛掉姑父的電話以後,他站在路邊,用了好一陣,來確認自己不是做夢。

他知道這意味著,那些有可能發生的糟糕情況,不會再發生,這件事,成了。

這是金澈辦成的,他與有榮焉,他第一個想打電話給她分享,但打過去,卻是嘟嘟嘟無法接通的聲音。

他把電話從耳邊拿下來,突然有點困惑,因為他生性駑鈍,又對金澈唯命是從,有一個問題是他之前從來沒有想過的,那就是:金澈為什麽非要在這個當口出國考雅思不可。

為什麽她總說,沒有時間(他之前一直以為她說的是給本行搶時間),為什麽這件事非得在她出國之前完成不可。

他突然全身打起了寒戰。

這時候手機來了個陌生電話,他像救命稻草一樣接起來,電話那頭的人說,他是金澈的父親。

“啊,叔叔好。”

“你是她同事是吧?”叔叔沒有跟他進行寒暄,“你能不能來我這一趟。”他報出一個酒店的地址。“金澈可能出大事了。”

“什麽事?叔叔您先別急……”

但是下一秒,他自己也知道了是什麽事。

訂閱的財經八卦號跳出快訊,企業家韓如山之女韓周赴東南亞後失聯多日,當地警方已展開調查。

突然間,他又想起了還在打官司的張蘭蘭,蹲進大牢的付遠航。

所有的事情以一種他不敢多想的詭異方式聯結在了一起。

他突然雙腳一軟,整個人趔趄幾步,險些摔倒。他想哭,但他忽然又控住了眼淚,生平第一次他告訴自己,我不能放棄,更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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