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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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周在路口的楊記吃麻辣燙。她有點不確定該吃什麽,只挑了些午餐肉和魚豆腐,猶豫了一會再夾進去一堆青菜葉子,最後加了一塊方便面。鋼盆遞給煮菜的大嬸,她問:“今天就吃這點兒?減肥啊姑娘?”韓周嗯了一聲。大嬸又問:“還t是最辣?”韓周點點頭。但第一口下去她就發現,最辣完全超過了她的耐受程度,她只得猛吸飲料,一瓶北冰洋很快見底。她又走去飲料櫃,想了想拿了瓶啤酒,再想了想,換成兩瓶東方樹葉,結完賬回到座位的時候,卻看對面坐了一個男人。

男人在後面追。韓周幸好穿的是一雙軟底勃肯鞋,不至於崴腳,但速度,她始終無法跟八百米冠軍金真好相比。後面追的那個男人,身高大概才一米七幾,腿卻很長,跑步速度就他的年紀來說算是驚人,大概金真好就是遺傳了他的這份天賦。男人一邊追一邊喊:“珍兒,珍兒!”韓周只當作沒聽見,拼命跑,跑得嘴裏泛起一股血腥味,耳裏似有呼嘯的風聲。韓周眼見要跑進路邊小商場,男人忽然改了口,喊她:“韓周!”

她心底忽然洩了勁,慢慢地停了下來。

現在,父女相對。無需任何解釋,只要經過他們身邊就會產生印象,現在映在商場櫥窗裏的兩個人,具有無可置疑的血緣關系。韓周看著她生理學上的父親,心裏迅速盤算,他知道了什麽他為什麽會在這裏他想幹什麽,有幾種可能每一種該如何應對,可是,忽然間,一種憤怒沖垮了她的理性,她笑了,問:“您哪位呢,找我有事?”

“我是,”男人果然囁嚅起來,“珍兒我是……”

“什麽珍兒,我叫韓周,不認識什麽珍兒。”韓周說,“你是誰,幹嗎跟著我?再不說我可要報警了。”

“我是……”男人的上下嘴皮幾乎攏出了“爸爸”的形狀,韓周饒有興趣地欣賞著他的窘迫。最後他終於沒說出這兩個字。

還好,不算是那麽的無恥。

“珍兒,不,韓周,你媽媽很想你。”

“想我?”韓周說,“你是誰啊,有什麽資格想我?是想我,還是想要我的錢?”

“你媽媽看見你了。”男人說,“你媽媽上次來北京時候,看見你了。”

韓周恨得牙癢癢,只是不說話。她知道自己被拿捏了,可是沒辦法。男人接著說:“你媽媽回去就一直哭,白天黑夜地哭,也不講為什麽,我只好逼她去看醫生。看了幾次以後她才問我,當年出了娘胎就死了的那個孩子,是不是其實沒死?她說金澈十四那年,年底一個冷天,她在樓道口看到一個小姑娘,看著像討飯的,身上還有傷,她當時搭了句話,可她急著去買早飯,回來的時候姑娘不見了。當時她心裏咯噔一下,總覺得有什麽不對,可不敢往那方面想。”

“我當時還覺得她是看錯了。因為我知道,你的家庭很好,比我們家要強得多。你怎麽會像一個討飯的?可是前些日子她來北京,她又看到你了,她說不可能看錯,因為跟金澈長得一模一樣。我也問過醫生,這是不是太過執念了,產生幻覺,但醫生說不是幻覺。其實,是我也不敢多想,我總跟自己說,孩子雖然被奶奶做主送走了,但是個命好的,去了好人家,比留在我們小門小戶要好得多。好多次其實我想去看看你,但想想人家家大業大,又把你當繼承人培養,一定不希望我們去認親,再說這是當初領養的時候就說好了的……孩子,我們愧對你,可是也真心希望你過得好。你媽媽是真的以為你一生下來就死了。是奶奶的主意,她說如果不把你送走,就要我跟你媽離婚……別怪你媽媽,也別怪奶奶,她一個農村的寡婦,供出了我一個大學生不容易。她走身體也不好,那件事之後不久她摔了一跤就去了,她這輩子也沒享過什麽福。要恨,孩子,你就恨我。”

韓周打斷他:“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根本就不認識你們。我為什麽要恨你?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是奶奶,不出所料一切被推給奶奶。奶奶是邪惡的化身,要求兒子有個後代,又不能影響兒子的鐵飯碗,奶奶還是個心善的人,剛生下來的嬰兒不忍心將她摔死,就全程操辦送給一戶好人家。韓周面無表情,但看到玻璃櫥窗裏的自己在放聲嘲笑,怎麽,現在把責任推給一個死人,就能免了你們的罪不成?

那男人卻接著說:“也別恨你妹妹。”

這下韓周是真的有些吃驚,嘴上還是否認:“你在胡說什麽?我哪來的妹妹?”

他怎麽知道的?為什麽叫她別恨妹妹?

“你妹妹有三個手機。”男人說,“三個手機,三個自媒體號,我平時都在偷偷關註。”

哦,是這樣,韓周幾乎要笑出聲來,這叫什麽?沈默偉大的父愛?但她的心臟裏有一個小人,一個從出生開始就被殺死的小人,這時候好像活過來,一點點往出拱,一聲聲追問,聲調慘痛,它問為什麽?為什麽你們有愛,卻不肯愛我?難道我不是你們生的,不是母親的血肉化成?既然不愛我,為什麽不幹脆殺了我,把我摔到地上,把我扔進河裏,省得我在人間受這修羅地獄的苦?她摁著胸口,想把那個小人再次殺死。那自稱父親的人還在繼續說:“我發現她發的東西突然變了。就這個,這個號。”他翻手機給韓周看,是“你們認識的那個周周”,韓周不看也知道,這是冒充自己的號,上面充斥著無非是擺拍和奢侈品。這又能說明什麽問題?韓周說:“網上高仿我的號多了去了,都是偷我的圖,還是管好你的女兒吧,別這麽愛慕虛榮。”

“金澈還有一個手機號,以前經常就是發寫論文啊,找工作,考試技巧什麽的,大概是沒有人看,很久不更新了。”父親接著說,“前兩天她打電話,跟我說請了年假,要去東南亞旅游幾天。但是昨天,那個號更新了,她說自己在國內,在上班,還發了照片。”

“她還解釋自己長久沒更新,是因為家裏出了事,以後會繼續更新。”

“所以她騙了你?她根本沒出國?”韓周說,“可能跟男朋友去哪鬼混了吧。”

父親看上去有些悲戚,不過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韓周,不,珍兒,以後還是叫你珍兒好嗎?金珍,是你媽媽給你取的名字,意思就是你就跟金子、珍珠一樣,都是無價之寶。當時她真的是好不容易才懷上你,懷上以後孕吐特別厲害。中間醫生診斷子癇前期,建議她拿掉孩子,她堅決不肯。你比預產期早來一個多月。你出生以後,你媽媽因為胎盤滯留還大出血,好不容易才撿回一條命。所以那時候她就算想追問你的下落,也沒那個能力。相反你妹妹,從懷上開始,就特別的一切順利,你媽媽總跟我說,這是不是珍兒知道我想她,又回來了?所以你妹妹是用你的名字做小名,雖然人人都說不吉利,但我心裏知道,你媽媽是把這個小女兒當成你來疼的。”

“別說了!”韓周喊。聲音太大,恰好經過她身側的外賣小哥被嚇了一跳,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韓周迅速地退進一片陰影。自稱是父親的男人也跟進了幾步,但卻並沒有閉嘴,還在爹爹不休。

“珍兒,你要是過得不好,你就回家吧。”他真無恥,聲音裏居然還帶上了哭腔,“你是我們的女兒,爸爸媽媽對不起你,下半輩子,希望可以好好地補償你。”

“你不要再說了,你說的我都知道了。”韓周說,“但是,但是……”她想了想,“但是你來得太晚了。已經晚了。”

金真好已經到達馬來西亞。

昨天下班後,她就回到了朝陽公園的房子,在那裏等著韓周。韓周在晚上過去,開著她那輛晃眼的紫色跑車。第二天,則由金真好開車去機場,因為韓周說,回頭就把這輛車送給她,讓她先試試手。當然她並不知道,車上已經被韓如山的手下安了跟蹤器,有人在機場盯上了她,確認她過了海關,並搭乘了飛往吉隆坡的航班。

就這樣,一切都太晚了。

“珍兒,妹妹現在在哪,為什麽一直聯系不上她?”

很合理,因為你很難聯系上一具屍體,不是嗎?

“珍兒,你總不會是,把你妹妹賣到東南亞電詐園區了吧?”

哦,好,原來你是這麽想的。

韓周笑了。

這就是你來找我的目的。而我呢,還差一點t被你騙了。

“你剛才說的那些,我還真的信了。”她慢慢地說,字斟句酌,因為拿不準怎麽說才能更狠更傷人,“不過我有一點不明白,你們把妹妹當成我的替身,那你們為什麽不把她也送走呢?”

“所以我就出手,幫你們把她送走啊!把替身送走,讓真正的女兒回家,怎麽樣,是不是很開心?怎麽,你怕了?哎呀你怎麽這樣,你不是剛還在說要愛我,補償我嗎?”

她一邊這麽說,一邊知道自己瘋了。她伸手摸摸臉,眼淚都已經幹了。

那已經是一張惡鬼的臉。

這時候,那男人跪下了。

她生理學和遺傳學上的父親,竟然就在此時此地,跪在了她面前。

他聲淚俱下:

“珍兒!爸爸求你了!救救妹妹!把妹妹救回來!有什麽都沖著爸爸來,都是爸爸做的孽,是爸爸沒有用,沒能保護你。但妹妹什麽也沒做錯啊!爸爸求你了,救救妹妹!如果妹妹有什麽三長兩短,爸爸媽媽也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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