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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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其實她自己也是死人。死在十六歲生日的那天。
那時節，韓如山跟周黛的生意已經做得很大，兩人矛盾也愈來愈盛。周雲的丈夫賀英奎已死，國誠初中進了名校奧賽班，周雲趾高氣昂，有了逼宮的意思，韓如山也有此意，但他想的不是跟周黛離婚。離婚多麽可怕，想到要將財產分出去，哪怕一絲一毫，他都忍受t不了。那麽這樣只有做掉周黛。煤氣罐其實本來是韓如山準備的。要挑個合適的時機，做個事故，燒了那套房子，順便燒毀一些周黛手裏的東西。當然要在韓周去上學的時間，這個養女，他倒還想留著。
韓周發現了廚房煤氣罐數量的異常，也知道這幾只煤氣罐爆炸的後果。計劃就是趁養父母都在家，點燃煤氣罐。事先給韓如山留消息誘他回來不在話下。只是那天，沈耀沒來，來的是他的媽媽，禮貌地敲門，禮貌地當著韓如山和周黛的面問，她是不是在跟沈耀談戀愛，禮貌地在這兩人面前拆穿了她的計劃，並讓這對父母管教好他們的子女。
在那之前她已經偷偷看過自己的收養協議，記住了親生父母的身份和姓名。她查到他們依然在那個小城，甚至生父依然在原來的單位。她買的火車是最便宜、最漫長的那一趟，在車上她過了她的十六歲生日。她想象著一個虛幻的蛋糕，想象著自己吹滅所有蠟燭許願：她的願望就是，她會原諒親生父母，其實這一刻她已經原諒他們了，她相信當年他們那樣做，肯定是有他們的苦衷，因為沒有父母是不愛自己的孩子的，而她也會愛他們，她已經長大了，可以養活自己，不會給他們造成任何的負擔，她只是想要一個家，她太想要一個家。下了火車她一路打聽到親生父母的地址，可是越靠近她就越是猶豫了，她想象著他們生活窘迫，工作所得勉強糊口，無法多供養一個孩子，可那個小區明明很體面，所有進進出出的人臉上都流露著殷實、安穩與喜悅。她鼓起勇氣，問到了生父母的樓號門牌號，越是靠近，她越是膽怯，害怕自己將要看到的東西。她想，或許也不是錢的問題，或許他們只是想要一個男孩，這樣做是錯的，但是，他們也把我送給了他們覺得不錯的人，他們並不知道我會過那樣的日子……這個理由變得越來越無法說服自己。她徘徊在單元門前，終於用受傷的伸手按下門禁，嘟嘟地接通以後，裏面傳來一個聲音：誰呀？
是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
她瞬間閉住了呼吸。
“誰呀？”那個女孩又問了一句。然後裏面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是不是你爸忘帶鑰匙了？”女孩說，不是我爸，我爸怎麽會不出聲呢，大概誰進不了門就瞎按個樓號，真討厭。卡的一聲，通訊掛斷了。
那一刻所有的愛和希望灰飛煙滅。
在那以後韓周還經歷過很多艱難或恐怖的事，但不管是她回到韓家、長跪在周黛面前或其他種種，都再沒有一刻的恐怖比得過那一刻。在那之前，她幻想著父母是因為生活艱難才放棄她，甚至她能理解他們為了生一個兒子而放棄她，她為他們想了一千種一萬種理由，但是為什麽？為什麽，他們後來還是生了一個女兒，為什麽他們在好好地愛她，就像任何一對正常的父母？韓周在那個小區裏徘徊著藏了一夜，一夜沒有睡，凍得不停發抖，有一只小小的流浪貓靠著她取暖。第二天清晨，她回到那個單元門前，什麽也沒有想，只是看。她看到一個中年女人，早起去給家人買早飯，去小區門口買了豆腐腦和包子回來，回來又經過她時，遲疑地打量了一眼。
“姑娘，你……”她看一眼韓周，“你手怎麽了？要不我給你拿點藥去？”
韓周慌亂地把兩只手藏到身後。這時候女人的電話響了，她忙亂地接起來，然後埋怨，想吃蔥油餅也不早說，我都買了包子了，大早上的吃什麽蔥油餅，那麽膩但口氣裏全是嬌寵。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兜裏，轉頭便向小區門口走，她怎麽可能拒絕她的寶貝女兒呢，於是她把剛才她看見的那個女孩，那個點頭等著她去拿點藥的女孩，完全忘到腦後了。
韓周以後就再也沒有去過那個城市，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見她自己的媽媽。
36）
“姐，謝謝你。”金真好說。
“嗯，什麽？”韓周倒有些心不在焉。現在是不能不見金真好，因為正是用她的關鍵時候。但是韓周發現自己很難像計劃中那樣全面壓制，速戰速決。“謝什麽？”她問。“謝謝你放過……謝謝你不追究張蘭蘭了。”金真好說。
哦，是說這個。“但我提醒你啊，她就算不販毒，售賣違禁食品還是坐實的，總得進去一年。她該恨還是恨你。”金真好連連點頭道：“我知道，那是她罪有應得。”韓周看著對面那張與自己相似但是清澈愚蠢的臉，忍不住教訓：“你可憐她？你知不知道什麽叫除惡務盡？”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演，還是真的對這妹妹恨鐵不成鋼，“你以為你放她一馬，她會對你感激涕零，盡釋前嫌？讓我說你什麽好？你就等著她讓你丟工作吧。”
“那她也不是惡呀。”金真好說，“放心吧姐，到時候我自己應付。”然後她有點遲疑，用手點了點自己的臉，“姐，你這兒……”
韓周知道她在說那塊粉蓋不住的青紫。
“賀國誠的媽媽打的。”她說，“我媽周黛的妹妹。”
“所以他真的……”
“真的。”韓周說，“他想強奸我，好死不死被付遠航看見了。”她說的都是真話。說真話比撒謊輕松得多。真話嚇人，金真好露出恐懼的神色。韓周心裏說，這才哪到哪兒。
等你真正該害怕的時候你再害怕吧。
“你還想說什麽？”韓周問，“從剛剛起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樣。說吧，別憋出病了。”
金真好斟酌又斟酌，因為她還記得自己上次試圖對韓周表達同情的下場。“姐，你知不知道你們家企業，那個，好像有問題。”
哦，來了。來了就好。韓周在心裏發笑，嘴上說：“知道的啊。”
“那你……怎麽不告訴我……”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韓周說，“再說，我自己早有安排。”
“你不是想去國外讀書，你是想跑。”金真好恍然大悟。
“是。所以請你幫忙，現在你知道原因了吧。”
“真的行嗎，姐，你現在是企業法人……”
“法人怕什麽，我說你啊，就是過分講規矩。”韓周說，“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都是不按規矩來的。”
她相信了嗎？韓周暗自思忖。看樣子是相信了。就算她心裏有疑慮……只需要許以種種好處。螞蟻就算知道蜜糖有毒也會一口口吞服，這根本就是物種天性。“對了，你那些相親……”韓周說，很開心地看到金真好變了臉色。“你也別太離譜。”
“姐你都知道了？你不生我氣？”
“不生氣。”韓周說，“就是你得再添點行頭。搞得派頭再足一點，把那些傻逼玩得團團轉，蠻好。”
“其實也沒必要。”金真好說，“我還是可以穿點假的。就是你跟我說過的，只要裝得比那些人都優越，只要氣勢上壓他們一頭，他們根本就沒膽量質疑你穿的是假貨。”
那一刻韓周是真的想為金真好鼓掌。這樣的她不愧是她的妹妹。不過她嘴上說：“為什麽穿假的，咱們又不缺錢。對了你報名成功了嗎？”
金真好低頭查了手機，說剛收到了通知報名成功的郵件，運氣蠻好的，時間比想象的快，就是下個月。
“你回頭把時間安排什麽的發我。”韓周說，“等你考完回來，我帶你去大買特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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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自己也是死人。死在十六歲生日的那天。
那時節，韓如山跟周黛的生意已經做得很大，兩人矛盾也愈來愈盛。周雲的丈夫賀英奎已死，國誠初中進了名校奧賽班，周雲趾高氣昂，有了逼宮的意思，韓如山也有此意，但他想的不是跟周黛離婚。離婚多麽可怕，想到要將財產分出去，哪怕一絲一毫，他都忍受t不了。那麽這樣只有做掉周黛。煤氣罐其實本來是韓如山準備的。要挑個合適的時機，做個事故，燒了那套房子，順便燒毀一些周黛手裏的東西。當然要在韓周去上學的時間，這個養女，他倒還想留著。
韓周發現了廚房煤氣罐數量的異常，也知道這幾只煤氣罐爆炸的後果。計劃就是趁養父母都在家，點燃煤氣罐。事先給韓如山留消息誘他回來不在話下。只是那天，沈耀沒來，來的是他的媽媽，禮貌地敲門，禮貌地當著韓如山和周黛的面問，她是不是在跟沈耀談戀愛，禮貌地在這兩人面前拆穿了她的計劃，並讓這對父母管教好他們的子女。
在那之前她已經偷偷看過自己的收養協議，記住了親生父母的身份和姓名。她查到他們依然在那個小城，甚至生父依然在原來的單位。她買的火車是最便宜、最漫長的那一趟，在車上她過了她的十六歲生日。她想象著一個虛幻的蛋糕，想象著自己吹滅所有蠟燭許願：她的願望就是，她會原諒親生父母，其實這一刻她已經原諒他們了，她相信當年他們那樣做，肯定是有他們的苦衷，因為沒有父母是不愛自己的孩子的，而她也會愛他們，她已經長大了，可以養活自己，不會給他們造成任何的負擔，她只是想要一個家，她太想要一個家。下了火車她一路打聽到親生父母的地址，可是越靠近她就越是猶豫了，她想象著他們生活窘迫，工作所得勉強糊口，無法多供養一個孩子，可那個小區明明很體面，所有進進出出的人臉上都流露著殷實、安穩與喜悅。她鼓起勇氣，問到了生父母的樓號門牌號，越是靠近，她越是膽怯，害怕自己將要看到的東西。她想，或許也不是錢的問題，或許他們只是想要一個男孩，這樣做是錯的，但是，他們也把我送給了他們覺得不錯的人，他們並不知道我會過那樣的日子……這個理由變得越來越無法說服自己。她徘徊在單元門前，終於用受傷的伸手按下門禁，嘟嘟地接通以後，裏面傳來一個聲音：誰呀？
是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
她瞬間閉住了呼吸。
“誰呀？”那個女孩又問了一句。然後裏面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是不是你爸忘帶鑰匙了？”女孩說，不是我爸，我爸怎麽會不出聲呢，大概誰進不了門就瞎按個樓號，真討厭。卡的一聲，通訊掛斷了。
那一刻所有的愛和希望灰飛煙滅。
在那以後韓周還經歷過很多艱難或恐怖的事，但不管是她回到韓家、長跪在周黛面前或其他種種，都再沒有一刻的恐怖比得過那一刻。在那之前，她幻想著父母是因為生活艱難才放棄她，甚至她能理解他們為了生一個兒子而放棄她，她為他們想了一千種一萬種理由，但是為什麽？為什麽，他們後來還是生了一個女兒，為什麽他們在好好地愛她，就像任何一對正常的父母？韓周在那個小區裏徘徊著藏了一夜，一夜沒有睡，凍得不停發抖，有一只小小的流浪貓靠著她取暖。第二天清晨，她回到那個單元門前，什麽也沒有想，只是看。她看到一個中年女人，早起去給家人買早飯，去小區門口買了豆腐腦和包子回來，回來又經過她時，遲疑地打量了一眼。
“姑娘，你……”她看一眼韓周，“你手怎麽了？要不我給你拿點藥去？”
韓周慌亂地把兩只手藏到身後。這時候女人的電話響了，她忙亂地接起來，然後埋怨，想吃蔥油餅也不早說，我都買了包子了，大早上的吃什麽蔥油餅，那麽膩但口氣裏全是嬌寵。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兜裏，轉頭便向小區門口走，她怎麽可能拒絕她的寶貝女兒呢，於是她把剛才她看見的那個女孩，那個點頭等著她去拿點藥的女孩，完全忘到腦後了。
韓周以後就再也沒有去過那個城市，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見她自己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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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謝謝你。”金真好說。
“嗯，什麽？”韓周倒有些心不在焉。現在是不能不見金真好，因為正是用她的關鍵時候。但是韓周發現自己很難像計劃中那樣全面壓制，速戰速決。“謝什麽？”她問。“謝謝你放過……謝謝你不追究張蘭蘭了。”金真好說。
哦，是說這個。“但我提醒你啊，她就算不販毒，售賣違禁食品還是坐實的，總得進去一年。她該恨還是恨你。”金真好連連點頭道：“我知道，那是她罪有應得。”韓周看著對面那張與自己相似但是清澈愚蠢的臉，忍不住教訓：“你可憐她？你知不知道什麽叫除惡務盡？”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演，還是真的對這妹妹恨鐵不成鋼，“你以為你放她一馬，她會對你感激涕零，盡釋前嫌？讓我說你什麽好？你就等著她讓你丟工作吧。”
“那她也不是惡呀。”金真好說，“放心吧姐，到時候我自己應付。”然後她有點遲疑，用手點了點自己的臉，“姐，你這兒……”
韓周知道她在說那塊粉蓋不住的青紫。
“賀國誠的媽媽打的。”她說，“我媽周黛的妹妹。”
“所以他真的……”
“真的。”韓周說，“他想強奸我，好死不死被付遠航看見了。”她說的都是真話。說真話比撒謊輕松得多。真話嚇人，金真好露出恐懼的神色。韓周心裏說，這才哪到哪兒。
等你真正該害怕的時候你再害怕吧。
“你還想說什麽？”韓周問，“從剛剛起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樣。說吧，別憋出病了。”
金真好斟酌又斟酌，因為她還記得自己上次試圖對韓周表達同情的下場。“姐，你知不知道你們家企業，那個，好像有問題。”
哦，來了。來了就好。韓周在心裏發笑，嘴上說：“知道的啊。”
“那你……怎麽不告訴我……”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韓周說，“再說，我自己早有安排。”
“你不是想去國外讀書，你是想跑。”金真好恍然大悟。
“是。所以請你幫忙，現在你知道原因了吧。”
“真的行嗎，姐，你現在是企業法人……”
“法人怕什麽，我說你啊，就是過分講規矩。”韓周說，“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都是不按規矩來的。”
她相信了嗎？韓周暗自思忖。看樣子是相信了。就算她心裏有疑慮……只需要許以種種好處。螞蟻就算知道蜜糖有毒也會一口口吞服，這根本就是物種天性。“對了，你那些相親……”韓周說，很開心地看到金真好變了臉色。“你也別太離譜。”
“姐你都知道了？你不生我氣？”
“不生氣。”韓周說，“就是你得再添點行頭。搞得派頭再足一點，把那些傻逼玩得團團轉，蠻好。”
“其實也沒必要。”金真好說，“我還是可以穿點假的。就是你跟我說過的，只要裝得比那些人都優越，只要氣勢上壓他們一頭，他們根本就沒膽量質疑你穿的是假貨。”
那一刻韓周是真的想為金真好鼓掌。這樣的她不愧是她的妹妹。不過她嘴上說：“為什麽穿假的，咱們又不缺錢。對了你報名成功了嗎？”
金真好低頭查了手機，說剛收到了通知報名成功的郵件，運氣蠻好的，時間比想象的快，就是下個月。
“你回頭把時間安排什麽的發我。”韓周說，“等你考完回來，我帶你去大買特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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