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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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真好一晚上沒睡,把韓家旗下的公司情況爬梳了一遍。

她是在馮文俊的出租屋裏,馮文俊偷偷給她拍了點內部資料。以他的職級顯然也拿不到什麽關鍵數據,金真好使出了吃奶的勁,腦子扭了幾道幾乎擠出了汁,眼睛看得要爆炸,她覺得自己從來沒考過這麽難的試。

而且這個考試沒有通過這麽一說,就算她解答正確,也只有通向深淵。

“所以這幾家公司,就把自己的股權質押給萬有投資,從這個萬有投資借錢?”金真好目瞪口呆,“他那家新能源車企,兩年才交付了不到一萬輛?那銀行還敢給他們貸款?”

“也不是啊。”馮文俊挽尊道,“我們行之前批給他們的貸款都還是有抵押物覆蓋的,好像是幾千輛車,還有他們的4S店,一些地產項目什麽的。”

“不對勁,反正不對勁。”

“而且他們那個車企,好像計劃在通過反向收購,在美國上市。”馮文俊又說,“還有幾個汽車城項目。說是他們要把在國內的產業鏈打包上市。”其實他自己也搞不懂這些,不過,他總覺得,只要上市成功,這些問題也就都不算問題。

“但是韓如山自己都在陸續退出這些企業啊,而且他家親戚周雲、賀國誠也在退,留下的只有周黛,和……”

和韓周。

金真好一開始只是覺得,韓周拼命要摁死張蘭蘭,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養女身份,妨礙自己繼承家業,所以她想查查她家企業,一半是出於好奇,一半是看看自己有沒有什麽能幫到她的(畢竟她給自己錢還挺大方),或許也能讓她心軟放張蘭蘭一馬。

但現在查到的東西、她得出的結論,根本不是通往這個答案。

這樣的家產,有什麽好繼承?

甚至可以說誰繼承誰倒黴。

難道韓周自己就不明白這個麽?

不,她不可能不明白。她又不是個傻子。

她的心裏突然浮現出另一個可怕的答案。

這是她之前根本沒敢想的,卻越想越真。

窗簾底漏出一點亮色,已經快五點了。

金真好想睡一會兒,可明明大腦已經極度疲憊,神經卻陷入興奮,她盯著電腦屏一動不動,耳朵裏聽見尖銳的金屬鳴叫。

腦子空白了一下,她的頭猛地砸向鍵盤。旁邊瞌睡的馮文俊驚醒,只看見電腦屏幕上不斷出現的亂碼。

沈耀趕到醫院的時候,首先看到的就是這個普通男生蒼白無措的臉。

“我叫馮文俊,是金澈的同事。是她要我拿她手機給你打電話。”

然後他說了一下金真好目前的狀況。

總體來說問題不大,做了各種檢查,最後說是什麽短暫性腦缺血,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估計也沒有什麽後遺癥t。

而且她發作的時候是坐著的,前面是桌子,所以並沒有摔倒外傷,真是萬幸。

“但還是很嚇人的,她忽然就倒了,醒來以後什麽都不記得。”

“說自己是韓周,要我找沈耀。”馮文俊說,“幸虧她手指還有肌肉記憶,可以解鎖手機。”

“這到底怎麽回事?”

沈耀也不知道怎麽回答,只能問:“她現在在哪?”

她還在急診留觀區。因為急診實在太過擁擠,所以她就一直躺在擔架床上,並排的還有同樣的兩張床,周圍吵吵鬧鬧的,有一個人吐了,吐了地上一灘,氣味比大便還刺鼻。沈耀慢慢靠近金真好,她好像居然在這種環境裏睡著了,她睡著的樣子很像韓周,像得他嚇了一跳。

金真好刷的一下坐起來了。

“你來了?”她說。

沈耀一時判斷不了該怎麽叫她。韓周?金澈?

“我發消息你都看到了嗎?”金真好說,“看到了吧?故意不回,是吧?”

沈耀說:“你沒事吧?剛才你朋友說你失憶了。”

“是失憶了。”金真好說,“但醫生說只是一過性的。我現在什麽都想起來了。沈耀,我跟你長話短說。我們得救人。這件事真的人命關天。”

沈耀以為她說的還是張蘭蘭。之前她發過一段長語音說這事,因此他也了解了一下,覺得問題不大,找個好律師,尤其是找好關系,應該不會判販毒罪,頂多是非法經營,或者售賣有毒食品,判一緩三了事。對於那個女的,可以算是無妄之災,但是韓周做事就是這個風格,他不打算管,也沒法管。

但金真好說的是:“我們得救韓周。救救我姐姐。”

沈耀有些愕然,不知道她怎麽得出的這個結論。這時候馮文俊又跑了過來,大驚失色道:“不好了,付遠航出事了!”

他剛在外面給金真好辦手續,忽然接到陌生電話,接起來那邊自稱是律師,說是付遠航委托,告訴他自己進了看守所。

金真好說:“他遲早!你別打岔,我們這說正事兒呢。”

但是馮文俊堅持打岔:“我這也是正事啊!律師說他殺人了!”

“那他就應該償命啊!”金真好頂道。

“你慢慢說。”沈耀覺察出有點不對,“付遠航是你朋友嗎,為什麽進了看守所?”

“是我朋友,平時脾氣不好,經常打架,可是殺人,不至於啊……哦也不是殺人,說是把對方打成重傷,現在在醫院裏生死未蔔。”馮文俊喘口氣,“可是,金澈,他殺的人叫賀國誠,你不是說,這是韓周的親戚,我想會不會……”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沈耀打斷,“付遠航跟韓周有什麽關系?”

“付遠航是,韓周的男朋友。不,我覺得不算男朋友,但是……就,就前天,律師說他看見這個賀國誠想強奸韓周,一怒之下就動手了,沒想到……”馮文俊結結巴巴,像是快要哭出來,“怎麽辦啊金澈,我覺得……”

沈耀覺得這人嚇得不輕,就要暈過去了。反觀金真好,也是一臉震驚表情。“怎麽會?怎麽會?你說誰想強奸韓周?”這時候有個護士過來了,說誰是金澈,你手續辦好了,神內有床了,我們現在給你轉過去,你收拾收拾東西。金真好說:“大夫我不轉了。我要出院。”

“你倆盯著我看什麽?我臉怎麽了?”金真好突然停下來,問。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三人從醫院出來以後,又回到了馮文俊的小出租屋,因為金真好的電腦還在那。打開電腦,把資料匯總了一番,金真好就開始跟他們梳理了一番韓如山創立的方圓實業、萬有投資、佳靈汽車等等十幾家關聯公司的資金走向,最後得出結論:這根本就不是一家正經公司,而且在新能源汽車行業根本沒有競爭力,旗下的新能源汽車只是個圈錢和洗錢的幌子,惡劣程度比著名的法拉第汽車也不逞多讓。

“你真的太厲害了。”馮文俊說。他尚不知道怎麽表達自己真心實意的佩服,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金澈,你應該當領導,你比分行那些人強一百倍。”

“我未必是比他們強。”金真好說,“或許他們不是看不出,而是有各種目的。但我不一樣。我關心的是我的姐姐。”

路上已經簡短地跟他解釋過了,關於韓周其實是金真好的姐姐。馮文俊對這個事實震驚且接受。

而沈耀盯著金真好則是不同的原因。

她太像韓周了。不止是外貌。

更準確地說:她像的是韓周夢想成為的樣子。

曾經,他和韓周也談過人生和夢想。

他問,如果你徹底擺脫了他們,如果你不是生在這個家庭,你想成為什麽樣的人?

韓周說,我想成為TVB劇裏那樣的女強人。你知道嗎,就是那種……就憑借自己的頭腦,還有專業能力,掙一份體面的薪水,想吃什麽自己就可以買什麽,想買一個名牌,或者買輛車,都靠自己升職、加薪,攢夠錢,買到的時候會特別特別開心,你能懂嗎?那種可以不依靠誰也不討好誰的生活,不用害怕誰,隨時都可以說“我不幹了”,然後去到新的地方,還有那種,最重要的是那種,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就能擁有什麽東西的那種感覺……她說著說著有點語無倫次,沈耀忽然心疼,打斷她道:那不就是獨立女性嗎?原來你想當一個獨立女性!韓周深深地看著他,說:沒錯,獨立女性,這就是我最想成為的樣子。

那時候他其實並不懂,現在他終於懂了,也明白自己當時為什麽就莫名地心痛到無以覆加,因為那個夢想看似平淡無奇,甚至落伍到有點好笑,對她來說,卻始終是遙不可及的幻夢。

“所以呢,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麽辦?”沈耀問。

“我把金澈的資料拷貝一份,帶到分行去跟領導匯報。”馮文俊說。

“等等。”沈耀說,“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去匯報,你領導是會相信你,還是罵你腦筋搭牢了?”

“那我也不能不說啊,你知不知道那是多少錢……貸款還在走流程,現在說還來得及。”

沈耀想了一想,彎了彎嘴角,做出不屑一顧的表情。

“沒想到,你還挺有集體主義精神的。”沈耀說,“你說的這筆貸款,是你發起的?還是你主導的?這個項目完成了有你的好處沒有?這個項目爛賬會追責到你頭上?”

“不會但是……”

沈耀繼續:“做事要講證據的,同學。現在我們關起門來說,你、我,我們兩個是相信金澈的,所以我們在很多地方,盡管沒有證據,但認同了她的推測。所以我們得出了跟她一樣的結論。可是,同學,你哪位?你的領導,你的同事,會聽你講這個故事嗎?更何況你還沒有她的口才。”

“那、讓她去講?”馮文俊楞楞地問。

“不,不要講。”沈耀說。那一刻他覺得自己非常冷酷。“遇到這種事唯一的辦法就是置身事外。你剛才也聽金澈說了,這種事情,她能看出來,難道你們分行那幫老狐貍看不出來?無非是中間有好處,要麽是任務,要麽是別的。你想動別人的好處,我請問你是誰?你要是個有背景的還可以,你要不是,那麽這件事不管結果怎麽楊,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沈耀說到這,看到馮文俊一臉失落不甘的表情,又有些不忍,拍拍他的肩道:“好啦,放輕松點,這件事本來就跟你沒關系。”

“可是跟金澈有關系啊。”馮文俊說,“還有跟張蘭蘭、付遠航……”

金真好遲疑了。

沈耀心尖一顫。其實他根本說不清,他希望金真好怎樣,或是不怎樣。

但他對韓周發過誓。

不會背叛。

“我想……”他能明顯感覺到金真好在看他的反應;“我想……”是了,他對她的判斷不會錯,她是絕頂聰明的乖女孩,認知永遠領先於行動,總喜歡尋找僥幸t;“我想還是,先不要舉報。”他松了一口氣。然後,另一種痛苦代替了之前的。

他想他在幫忙把這個女孩推進地獄。

“我想,還是先找到姐姐,好嗎?”金真好看向沈耀,“主要是,她現在是企業法人,我也不知道她在這裏面牽扯多少,有多大的責任。還有,她自己清楚這些嗎?有沒有她的打算,等等。你能幫我找到她嗎?”

“我試試。應該可以。”沈耀遲疑地說。

他告辭離去。

他走出單元門的時候,金真好追了下來。

“你要是見著她。”金真好上氣不接下氣,“你先跟她說,對不起,好嗎?”

中午刺目的陽光將這個單薄的女孩曬得好像一片模糊不清的影子。

“可能晚了。”沈耀說。

“什麽?”

“晚了。”沈耀心想他以後可能會為這多出的幾句話再次痛悔一生,但他還是說了。“其實她十六歲那年,她的生日,也就是她想炸了韓家的第二天,她回了一趟老家。你家。”

“如果那時候她聽到了對不起,可能還來得及。但現在,晚了。”

“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我會把話帶到的。等我消息。”沈耀說,“金澈,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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