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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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韓周在做一個夢。
夢裏的她也在睡著。
天氣很熱，床上卻是棉布床單，沒有空調，只有一只搖頭風扇，因為韓如山說，人要敬畏自然，三伏天是聚陽氣的時節，空調太陰，因此不能使用，會傷元陽。
這並不妨礙他自己的房間裏永遠恒溫25度。
韓周在夢裏睡著，整個人陷在床單裏，汗出如漿，床單已經濕透。
她想爬起來洗一個冷水澡，但怎麽也睜不開眼睛。掙紮著走到浴室，像進入另外一個夢，怎麽滿浴缸的水也沒有一絲清涼的感覺，依然是黏黏膩膩，像汗濕的床單。她在夢裏想，啊，我一定是在做夢，我並沒有真的醒來去洗澡，但現在我要起來了，我必須起來去洗幹凈再去上學，不然又要被她們罵我臭……但越是這樣，越是一絲一毫都動彈不得。
這時候，有人進門來了。
沒有門鎖，那個人輕松自如地進入室內，走到了她的床邊。她知道是誰。她想要張口大喊，卻發不出聲音。床單像是章魚的觸手，拽著她一直往水裏沈。她希望自己沈下去，沈到浴缸底下，沈到海底，沈到黑暗最深處，只要是這個人碰觸不到的地方，哪裏都可以。
韓周雙腿猛蹬，整個人一下彈起。
睡覺前沒有拉窗簾，現在整個臥室填滿了午後二點刺眼的光。空調在穩定運行，溫度是16攝氏度。她身上沒有一滴汗，唯有心跳，仍像那個時刻一樣，驚惶，無序，像要沖出胸腔。
手機上有兩個韓如山的未接來電。她須得去趟公司。
當然她知道，韓如山要找她談的是什麽事。
前兩天，周黛得知了賀國誠從萬有投資打了6個億到佳靈汽車，但其中有近一個億以“中介費”的名義劃走，轉到了他自己的關聯公司。
周黛把合同覆印件抽到韓周臉上，問她是不是個廢物，怎麽可以把錢都送給周雲一家。
周雲是周黛的妹妹，比她小上七歲，賀國誠比韓周小四歲。
韓如山事業運好，從一批走私的摩托車白手起家，幹出偌大事業版圖，偏偏沒什麽子女運，在外嫖過、養過的女人無數，私生子，卻只得賀國誠這一個。
賀國誠出生沒有幾年，撞破老婆與姐夫奸情的生父賀英奎氣到心梗殞命。但無論如何，名義上賀國誠都是賀英奎的兒子，是韓如山和周黛的親外甥，身份雖然親近，想要認兒子卻反而不便，因為一旦認下就是違背人倫的奇恥大辱。因此收養的女兒韓周，名義上還是夫妻倆唯一的繼承人。
韓周有時候想，當年收養自己時，周黛是否就想到了這一天？把這個女兒當作為自己謀利、及牽制丈夫的工具？牽制丈夫……想到這層，韓周的嘴角微微抽搐。剛剛夢中的恐怖陰冷依然揮之不去，但她走到了韓如山辦公室的門口，敲門兩下，裏面人說：“進來。”
韓周走進去，恭敬地站在離辦公桌一米外，等待韓如山訓話。
“老太婆今天來公司大鬧了一場。”韓如山說。
“哦。”
“她是怎麽知道佳靈汽車的事宜？”
韓周緊張得發抖：“阿爸，我沒有……”
韓如山道：“我沒說是你。但你辦事也太不小心！”
韓周辯道：“阿爸，不是我不小心，是國誠這事情辦得實在無法無天！這樣轉款，財務心驚肉跳，現在風聲又緊，她深怕被監管盯上。要是萬一被什麽記者媒體曉得，事情也不得了。總有人是擔心出事，為了公司好，才告訴的阿媽……”
韓周說到這裏，略作停頓，小心等著韓如山的反應。
還好，韓如山沒有如往常般暴跳如雷。
“你近來要將公司的財務管好。”韓如山說。
“那麽國誠如果……”
“國誠你就不用操心了。”韓如山直勾勾盯著韓周。這老男人縱然已經有些昏聵，但他的眼光依然鋒利，像剪刀，只要照過來，就可以將她的全身衣衫撕碎。這個男人說到這裏，就接了個電話，和人約了要在重慶會面。這段時間他是全國到處飛，各大t城市都有關系需要去打理擺平。在這樣的忙碌中，他管不住兒子也是無奈之事。這個兒子，雖然是他最心疼的人，也是最能給他闖禍的，他心裏都清楚。
“你阿媽那邊，你也去說通一下。”韓如山站起來。“這個家裏各人要有各人的位置。”
“我說不通阿媽。”韓周說，“我聽到她說要曝光賀國誠。”
“韓周，你心裏要搞靈清，在這個家裏，你要靠在哪一邊，才能過上現在這樣的好日子。”韓如山說，“你阿媽真當護過你麽？你不要搞錯了，還是我，和你小姨，對你好得多吧？”
韓如山一邊說，一邊從韓周身邊走過。他走得慢，一度挨得韓周極近，他西裝的衣擺蹭到韓周的胳膊，韓周知道自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是她不能移，不能躲。她就保持著姿勢站在那，直到韓如山離開。等他確切無疑地離開了，走遠了，她搶上一步關上了門，然後才全身卸力般蹲下，幹嘔起來。
賀國誠轉款這件事周黛怎麽知道的？
自然是有人告密。事實上財務都是韓如山的人，告密的人，乃是周黛安插在公司裏的耳目，保潔員。
那天韓周用刀將賀國誠嚇走，那幾份要簽字的合同就留在她桌上，韓周出去了幾分鐘，合同就被覆印走了一份。
為什麽走出去的時候沒有鎖門？為什麽留出了足夠覆印的時間？
韓周笑，或許這家人真以為她已經軟了、傻了、不敢了。
或許他們真的以為，他們已經把她養廢了，養成了一個只會泡夜店花錢找男人的腦殘。
但她還敢。
她一直都敢。
就像當年那樣。
該回家啦，她去地下車庫開車。其實她真正常開的車不過一輛黑色雷克薩斯，停在妹妹住的小區裏，也絕不至於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用金真好那只“卷王”手機導航。這個妹妹是有意思的，分了好幾個手機開號，每一個用的卻還是自己的身份證。
這樣挺好，她可以用這個手機做挺多事。
拿鑰匙開門之前，她小心地敲了幾下。
不能貿然進去，得確保屋裏沒人，上次就差點被金真好的媽媽抓個正著，她緊急編了個謊話，把責任推到“你沒關門”上，迅速脫身。
不過其實她根本不用那麽怕。因為那個女人並沒有認出她。
就像當年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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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的她也在睡著。
天氣很熱，床上卻是棉布床單，沒有空調，只有一只搖頭風扇，因為韓如山說，人要敬畏自然，三伏天是聚陽氣的時節，空調太陰，因此不能使用，會傷元陽。
這並不妨礙他自己的房間裏永遠恒溫25度。
韓周在夢裏睡著，整個人陷在床單裏，汗出如漿，床單已經濕透。
她想爬起來洗一個冷水澡，但怎麽也睜不開眼睛。掙紮著走到浴室，像進入另外一個夢，怎麽滿浴缸的水也沒有一絲清涼的感覺，依然是黏黏膩膩，像汗濕的床單。她在夢裏想，啊，我一定是在做夢，我並沒有真的醒來去洗澡，但現在我要起來了，我必須起來去洗幹凈再去上學，不然又要被她們罵我臭……但越是這樣，越是一絲一毫都動彈不得。
這時候，有人進門來了。
沒有門鎖，那個人輕松自如地進入室內，走到了她的床邊。她知道是誰。她想要張口大喊，卻發不出聲音。床單像是章魚的觸手，拽著她一直往水裏沈。她希望自己沈下去，沈到浴缸底下，沈到海底，沈到黑暗最深處，只要是這個人碰觸不到的地方，哪裏都可以。
韓周雙腿猛蹬，整個人一下彈起。
睡覺前沒有拉窗簾，現在整個臥室填滿了午後二點刺眼的光。空調在穩定運行，溫度是16攝氏度。她身上沒有一滴汗，唯有心跳，仍像那個時刻一樣，驚惶，無序，像要沖出胸腔。
手機上有兩個韓如山的未接來電。她須得去趟公司。
當然她知道，韓如山要找她談的是什麽事。
前兩天，周黛得知了賀國誠從萬有投資打了6個億到佳靈汽車，但其中有近一個億以“中介費”的名義劃走，轉到了他自己的關聯公司。
周黛把合同覆印件抽到韓周臉上，問她是不是個廢物，怎麽可以把錢都送給周雲一家。
周雲是周黛的妹妹，比她小上七歲，賀國誠比韓周小四歲。
韓如山事業運好，從一批走私的摩托車白手起家，幹出偌大事業版圖，偏偏沒什麽子女運，在外嫖過、養過的女人無數，私生子，卻只得賀國誠這一個。
賀國誠出生沒有幾年，撞破老婆與姐夫奸情的生父賀英奎氣到心梗殞命。但無論如何，名義上賀國誠都是賀英奎的兒子，是韓如山和周黛的親外甥，身份雖然親近，想要認兒子卻反而不便，因為一旦認下就是違背人倫的奇恥大辱。因此收養的女兒韓周，名義上還是夫妻倆唯一的繼承人。
韓周有時候想，當年收養自己時，周黛是否就想到了這一天？把這個女兒當作為自己謀利、及牽制丈夫的工具？牽制丈夫……想到這層，韓周的嘴角微微抽搐。剛剛夢中的恐怖陰冷依然揮之不去，但她走到了韓如山辦公室的門口，敲門兩下，裏面人說：“進來。”
韓周走進去，恭敬地站在離辦公桌一米外，等待韓如山訓話。
“老太婆今天來公司大鬧了一場。”韓如山說。
“哦。”
“她是怎麽知道佳靈汽車的事宜？”
韓周緊張得發抖：“阿爸，我沒有……”
韓如山道：“我沒說是你。但你辦事也太不小心！”
韓周辯道：“阿爸，不是我不小心，是國誠這事情辦得實在無法無天！這樣轉款，財務心驚肉跳，現在風聲又緊，她深怕被監管盯上。要是萬一被什麽記者媒體曉得，事情也不得了。總有人是擔心出事，為了公司好，才告訴的阿媽……”
韓周說到這裏，略作停頓，小心等著韓如山的反應。
還好，韓如山沒有如往常般暴跳如雷。
“你近來要將公司的財務管好。”韓如山說。
“那麽國誠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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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媽那邊，你也去說通一下。”韓如山站起來。“這個家裏各人要有各人的位置。”
“我說不通阿媽。”韓周說，“我聽到她說要曝光賀國誠。”
“韓周，你心裏要搞靈清，在這個家裏，你要靠在哪一邊，才能過上現在這樣的好日子。”韓如山說，“你阿媽真當護過你麽？你不要搞錯了，還是我，和你小姨，對你好得多吧？”
韓如山一邊說，一邊從韓周身邊走過。他走得慢，一度挨得韓周極近，他西裝的衣擺蹭到韓周的胳膊，韓周知道自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是她不能移，不能躲。她就保持著姿勢站在那，直到韓如山離開。等他確切無疑地離開了，走遠了，她搶上一步關上了門，然後才全身卸力般蹲下，幹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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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有人告密。事實上財務都是韓如山的人，告密的人，乃是周黛安插在公司裏的耳目，保潔員。
那天韓周用刀將賀國誠嚇走，那幾份要簽字的合同就留在她桌上，韓周出去了幾分鐘，合同就被覆印走了一份。
為什麽走出去的時候沒有鎖門？為什麽留出了足夠覆印的時間？
韓周笑，或許這家人真以為她已經軟了、傻了、不敢了。
或許他們真的以為，他們已經把她養廢了，養成了一個只會泡夜店花錢找男人的腦殘。
但她還敢。
她一直都敢。
就像當年那樣。
該回家啦，她去地下車庫開車。其實她真正常開的車不過一輛黑色雷克薩斯，停在妹妹住的小區裏，也絕不至於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用金真好那只“卷王”手機導航。這個妹妹是有意思的，分了好幾個手機開號，每一個用的卻還是自己的身份證。
這樣挺好，她可以用這個手機做挺多事。
拿鑰匙開門之前，她小心地敲了幾下。
不能貿然進去，得確保屋裏沒人，上次就差點被金真好的媽媽抓個正著，她緊急編了個謊話，把責任推到“你沒關門”上，迅速脫身。
不過其實她根本不用那麽怕。因為那個女人並沒有認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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