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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下了韓周的車，金真好到家已經淩晨兩點。
她用了一個多鐘頭推演第二天可能發生的局面，發現不過也就那兩種，因此先定下心來，不再耗費時間，因為想得再多，也只是無謂的消耗。
然後她就開了天眼查，又開了企查查，買了Svip，又遍尋所有她能觸到的八卦論壇，炒股秘辛，查做摩托車發家的原籍浙江富豪，一個姓韓，一個姓周，有一個叫韓周的女兒。
其實並不難查到。而且所有信息嚴絲合縫。韓如山、周黛夫妻，浙江溫州人，賣摩托車賺到原始資本後轉到汽車銷售，又做起了供應鏈，名下關聯的公司有十幾家，基礎設施、互聯網、其他制造業都有涉及，但主要的兩家，方圓實業、萬有投資，都主要布局在汽車相關產業，韓如山去年還收購了一家新能源車企。
真是永遠站在時代的潮頭，蒸蒸日上。
金真好粗略估算，就資產規模來說應該不止A10，韓周謙虛了。
夫妻倆的確膝下無子，只有韓周一個女兒，金真好甚至用“韓如山 私生子”作為關鍵詞搜索了全網，結果是一無所獲。
韓周的命，真的比金真好最狂野的想象還要好。
確認了這一切以後，金真好首先想到的其實還是父母，他們送走自己的女兒以後，難道從來就不去關心送養家庭的情況嗎？是簽了死契還是怎麽的？當然她理解，一般的送養家庭會希望跟原生家庭切斷所有聯系，溫州夫婦馬上離開了她們那個省似乎就是證明。但是，拜托，他們的生意做得那麽大……金真好躺在床上，不自主地齜牙嘆氣，最後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親生父母，都是那種自尊心極強的人格，對方若過得差前來求助，他們多半會慷慨以待，但對方過得越好，他們反而越不會去沾邊，這種性格也部分遺傳給了她，令她在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裏已經吃過不少虧。
所以，不能讓他們知道，金真好又一次對自己確認。
她已經不是那個吃了虧、受了苦，就跑回家去尋找避風港的孩子了。
無論從受教育程度、社會化程度來說，她都已經遠超父母。父母愛她，但能給她的經濟上的支持有限，至於認知上的幫助，拜托，早在上中學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沒有這個能力了。
金真好在床上又躺了一會兒，還是睡不著，她起身，從抽屜裏翻出那個“江浙滬獨生女”的手機，把名字改成“你們認識的那個周周”，然後把韓周的紫色法拉利po了上去。
當時那麽做純粹是為了洩憤，現在看來卻像某種預兆。
金真好一上午都有點心神不寧。
首先，馮文俊來上班了。開早會的時候他就站在金真好旁邊，金真好都能聞到他身上散發著走背運之人的黴味。行長當然是拿他一頓狠訓，馮文俊低頭勾背不說話，金真好連帶著大氣不敢喘，生怕沾惹上一絲晦氣。而且，馮文俊雖然一副完全認慫的蔫頭搭腦模樣，他的存在還是給她帶來壓力。午休時間剛到，金真好還在教客戶操作網銀，馮文俊已經收拾好家夥什，一聲不吭站她旁邊。客戶前一秒轉身，後一秒馮文俊已經貼上來，低聲下氣問她：“中飯一起吃好嗎？我請你，當賠罪。”
沒見過這麽像要挾的賠罪，然而她卻沒有勇氣拒絕。
馮文俊說了一家離銀行稍微有點距離的粵餐廳，需要打車前往。人均在兩百以上，顯示出他誠意。金真好跟他確認：“就咱倆吧？沒別人吧？有我跟你翻臉。”馮文俊向她保證。進了餐廳，金真好先舉目四望，確實沒看見付遠航。她這才坐下，胃口不佳，隨便點了兩個貴點的菜，放下菜單問馮文俊：“你想說什麽，直接說，別兜圈子，別想再騙我。”
馮文俊說：“我怎麽敢再騙你。我那姐們真的還在香港，我給你看她朋友圈。她要結婚了，所以過去買東西。”伸出手機，遞到金真好面前，金真好瞟了一眼，確實是在中環大肆購物，展示了一些昂貴的瓷器。金真好說：“那行。”她也不知道眼下這種情況說什麽好，面對著一個真實的人，很難真的像自己想象中那樣疾言厲色，只好又拿起菜單，翻來翻去。馮文俊這時開口問：“金學霸，你那姐們……什麽時候認識的？”
金真好說：“打小就認識。”
“你們……是不是特別鐵。”
金真好：“這麽說吧：她就像我親姐姐。”
馮文俊發出了一聲嘆氣。像是懊悔，又像是艷羨，他說：“你以前怎麽沒說過，你有這麽牛逼一姐們。”
金真好松一口氣，沒想到他接著疑惑地問：“她怎麽不給你來點存款。”
這點確實不好解釋，金真好心裏一慌，幸好馮文俊並不打算糾纏這個問題（後來金真好意識到他那一問只是職業的條件反射），他接著說：“金學霸，金姐，算我求你，付遠航特想認識你這姐們。”
金真好大吃一驚：“他想幹嗎？他有病吧？他嫌額頭上挨那一下還不夠狠？”
馮文俊：“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就敞開了說吧，不跟你藏著掖著。那天，他被你姐們打了那一下，心裏當然不服，是想報覆的。可他出去打聽了一圈之後就沒這想法了。”
“怎麽，怕了是吧？”
“不是怕，就是仰慕。他說要早知道你姐們是韓周，他肯定不敢造次。”
“他什麽意思？意思是我就可以造次是不是？”
“不是，不是，你聽我解釋啊，他這個人平時是愛爛玩，但其實他心眼兒不壞，真的，跟好多富二代比，他算不錯的了，他是有不少毛病，尤其是嘴壞，但其實為人特講義氣。他爸爸是個，怎麽說呢，半黑社會，坐過牢，其實他上學那會兒，一直被人排斥，只有我不排斥他，所以我跟他是真朋友，不是酒肉朋友那種。”
金真好哼了一聲。
“他真的不是慣犯，我跟你保證，他那樣是覺得你看不起人……他其實挺可憐的，他媽死得早，他爸不是個東西，強奸過他的女朋友。”
金真好：“所以他有樣學樣？”
馮文俊說：“不是，不是這樣，那件事真的要跟你道歉，他死一百次都不為過。但你姐們不是韓周嗎，他就想認識韓周，如果韓周要他死他可以立刻就跳河，這是他原話。”
腸粉端上來，乳鴿端上來，螃蟹端上來，一道道菜都很快涼了。他們中飯沒有多少時間，要趕緊回去備班。
金真好也沒什麽胃口。回去的一路上她都在想馮文俊的話。爸爸強奸兒子的女朋友。在她城市小資產階級的生活裏，這種事情只會出現在報紙上，占據社會新聞版，暴力、黑暗、駭人聽聞，但罪犯終將被嚴懲，人民終將被保護，這個階層的人默認了道德法律，守序安全。
然而在另一個階層，這種事情似乎只是司空見慣的經驗，茶餘飯後的談資。
既不講道德也不講法律，他們根本有自己的生存準則。
金真好覺得自己仿佛揭開了黑暗幕布的一角，不敢多看。
下午付遠航打進來了剩下那十五萬。馮文俊急不可耐地立刻通知了她。這也是告知她，付遠航一定會遵守承諾，拉什麽存款也不在話下，而她，也應當履行起讓他認識韓周的義務。
畢竟這件事，馮文俊暗示，最後這麽解決，是給韓周面子。
金真好摸著兜裏的名片。
韓周給她的t名片。
只寫著韓周，聯系方式，式樣樸實無華，只是鑲了明晃晃一顆小金砂。金真好接過去時，想過把金子摳下來，把紙扔掉。
如果當初那麽做了就好了。
而現在，她在低聲下氣打電話，接通了，她喊：“姐。”
那邊倒是“噗”一聲笑了。
“怎麽叫起姐了？”韓周聽上去心情挺好，“是有事要求我吧？”
“姐，”金真好問，“你有……香奈兒的發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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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下了韓周的車，金真好到家已經淩晨兩點。
她用了一個多鐘頭推演第二天可能發生的局面，發現不過也就那兩種，因此先定下心來，不再耗費時間，因為想得再多，也只是無謂的消耗。
然後她就開了天眼查，又開了企查查，買了Svip，又遍尋所有她能觸到的八卦論壇，炒股秘辛，查做摩托車發家的原籍浙江富豪，一個姓韓，一個姓周，有一個叫韓周的女兒。
其實並不難查到。而且所有信息嚴絲合縫。韓如山、周黛夫妻，浙江溫州人，賣摩托車賺到原始資本後轉到汽車銷售，又做起了供應鏈，名下關聯的公司有十幾家，基礎設施、互聯網、其他制造業都有涉及，但主要的兩家，方圓實業、萬有投資，都主要布局在汽車相關產業，韓如山去年還收購了一家新能源車企。
真是永遠站在時代的潮頭，蒸蒸日上。
金真好粗略估算，就資產規模來說應該不止A10，韓周謙虛了。
夫妻倆的確膝下無子，只有韓周一個女兒，金真好甚至用“韓如山 私生子”作為關鍵詞搜索了全網，結果是一無所獲。
韓周的命，真的比金真好最狂野的想象還要好。
確認了這一切以後，金真好首先想到的其實還是父母，他們送走自己的女兒以後，難道從來就不去關心送養家庭的情況嗎？是簽了死契還是怎麽的？當然她理解，一般的送養家庭會希望跟原生家庭切斷所有聯系，溫州夫婦馬上離開了她們那個省似乎就是證明。但是，拜托，他們的生意做得那麽大……金真好躺在床上，不自主地齜牙嘆氣，最後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親生父母，都是那種自尊心極強的人格，對方若過得差前來求助，他們多半會慷慨以待，但對方過得越好，他們反而越不會去沾邊，這種性格也部分遺傳給了她，令她在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裏已經吃過不少虧。
所以，不能讓他們知道，金真好又一次對自己確認。
她已經不是那個吃了虧、受了苦，就跑回家去尋找避風港的孩子了。
無論從受教育程度、社會化程度來說，她都已經遠超父母。父母愛她，但能給她的經濟上的支持有限，至於認知上的幫助，拜托，早在上中學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沒有這個能力了。
金真好在床上又躺了一會兒，還是睡不著，她起身，從抽屜裏翻出那個“江浙滬獨生女”的手機，把名字改成“你們認識的那個周周”，然後把韓周的紫色法拉利po了上去。
當時那麽做純粹是為了洩憤，現在看來卻像某種預兆。
金真好一上午都有點心神不寧。
首先，馮文俊來上班了。開早會的時候他就站在金真好旁邊，金真好都能聞到他身上散發著走背運之人的黴味。行長當然是拿他一頓狠訓，馮文俊低頭勾背不說話，金真好連帶著大氣不敢喘，生怕沾惹上一絲晦氣。而且，馮文俊雖然一副完全認慫的蔫頭搭腦模樣，他的存在還是給她帶來壓力。午休時間剛到，金真好還在教客戶操作網銀，馮文俊已經收拾好家夥什，一聲不吭站她旁邊。客戶前一秒轉身，後一秒馮文俊已經貼上來，低聲下氣問她：“中飯一起吃好嗎？我請你，當賠罪。”
沒見過這麽像要挾的賠罪，然而她卻沒有勇氣拒絕。
馮文俊說了一家離銀行稍微有點距離的粵餐廳，需要打車前往。人均在兩百以上，顯示出他誠意。金真好跟他確認：“就咱倆吧？沒別人吧？有我跟你翻臉。”馮文俊向她保證。進了餐廳，金真好先舉目四望，確實沒看見付遠航。她這才坐下，胃口不佳，隨便點了兩個貴點的菜，放下菜單問馮文俊：“你想說什麽，直接說，別兜圈子，別想再騙我。”
馮文俊說：“我怎麽敢再騙你。我那姐們真的還在香港，我給你看她朋友圈。她要結婚了，所以過去買東西。”伸出手機，遞到金真好面前，金真好瞟了一眼，確實是在中環大肆購物，展示了一些昂貴的瓷器。金真好說：“那行。”她也不知道眼下這種情況說什麽好，面對著一個真實的人，很難真的像自己想象中那樣疾言厲色，只好又拿起菜單，翻來翻去。馮文俊這時開口問：“金學霸，你那姐們……什麽時候認識的？”
金真好說：“打小就認識。”
“你們……是不是特別鐵。”
金真好：“這麽說吧：她就像我親姐姐。”
馮文俊發出了一聲嘆氣。像是懊悔，又像是艷羨，他說：“你以前怎麽沒說過，你有這麽牛逼一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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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文俊：“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就敞開了說吧，不跟你藏著掖著。那天，他被你姐們打了那一下，心裏當然不服，是想報覆的。可他出去打聽了一圈之後就沒這想法了。”
“怎麽，怕了是吧？”
“不是怕，就是仰慕。他說要早知道你姐們是韓周，他肯定不敢造次。”
“他什麽意思？意思是我就可以造次是不是？”
“不是，不是，你聽我解釋啊，他這個人平時是愛爛玩，但其實他心眼兒不壞，真的，跟好多富二代比，他算不錯的了，他是有不少毛病，尤其是嘴壞，但其實為人特講義氣。他爸爸是個，怎麽說呢，半黑社會，坐過牢，其實他上學那會兒，一直被人排斥，只有我不排斥他，所以我跟他是真朋友，不是酒肉朋友那種。”
金真好哼了一聲。
“他真的不是慣犯，我跟你保證，他那樣是覺得你看不起人……他其實挺可憐的，他媽死得早，他爸不是個東西，強奸過他的女朋友。”
金真好：“所以他有樣學樣？”
馮文俊說：“不是，不是這樣，那件事真的要跟你道歉，他死一百次都不為過。但你姐們不是韓周嗎，他就想認識韓周，如果韓周要他死他可以立刻就跳河，這是他原話。”
腸粉端上來，乳鴿端上來，螃蟹端上來，一道道菜都很快涼了。他們中飯沒有多少時間，要趕緊回去備班。
金真好也沒什麽胃口。回去的一路上她都在想馮文俊的話。爸爸強奸兒子的女朋友。在她城市小資產階級的生活裏，這種事情只會出現在報紙上，占據社會新聞版，暴力、黑暗、駭人聽聞，但罪犯終將被嚴懲，人民終將被保護，這個階層的人默認了道德法律，守序安全。
然而在另一個階層，這種事情似乎只是司空見慣的經驗，茶餘飯後的談資。
既不講道德也不講法律，他們根本有自己的生存準則。
金真好覺得自己仿佛揭開了黑暗幕布的一角，不敢多看。
下午付遠航打進來了剩下那十五萬。馮文俊急不可耐地立刻通知了她。這也是告知她，付遠航一定會遵守承諾，拉什麽存款也不在話下，而她，也應當履行起讓他認識韓周的義務。
畢竟這件事，馮文俊暗示，最後這麽解決，是給韓周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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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她在低聲下氣打電話，接通了，她喊：“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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