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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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馮文俊到點沒來上班。

打電話告了假。

廳堂主管罵罵咧咧,電話裏跟他說:“你幹脆以後也甭來了!”

對銀行而言這種臨時缺勤非常嚴重,馮文俊會被扣掉半年績效,並且推遲一年轉正。金真好挺開心他要付出這種代價。

同時,她還感到好奇:他今天不來,那麽明天呢?只要他來,金真好人t就在這裏,那麽他逃跑這一天,又有什麽意義?

中午的時候,馮文俊果然給她打電話。上來先是混淆視聽:“你昨天怎麽自己跑了?我還想說送你回家呢,上趟洗手間你倆不見了。”

金真好說:“你真傻。你兄弟早就把你賣了,你還在這東拉西扯。”

“你少騙人。”對方顯然也不是嚇大的,“你之後就走了,哪有時間取什麽證。再說證要是都取到了,你怎麽還不報警。要不你現在就報警吧,立刻抓了我,我也想去嘗嘗牢飯什麽滋味。”

“我是沒有時間取證,但我姐們就埋伏在那。”金真好說,“你要不要去打聽一下我姐們是什麽人。你打聽不到不要緊,我就一句話:她可太清楚你們是什麽人了。你們那點道行在她面前真不夠現的。”

這些話,她說得斬釘截鐵,尖刻狠戾,其實這是她練習已久的了。昨晚到家已經兩點,她用了一個多鐘頭來推演白天可能的局面,並且準備了對應的話術。如果馮文俊來上班了,就是有恃無恐,知道這種事傳出去對她一個管培生也並非什麽佳話,撕破臉對她更沒好處,她應該只想息事寧人(這種情況下,她只能玩點陰的);如果沒來,那就是他怕了。

最好是他倆都怕了。

馮文俊那邊沈默良久,幾乎聽得見他的呼吸聲。再次開口時,他終於轉了口氣:“求求你,放過我吧。”

金真好哼了一聲。

“你想要什麽條件,條件好說。”

“別太過分了。”金真好說,“現在跟我談條件?你們之前害過多少人?我只想要你們死。”

“沒有的,沒有的,以前從來沒有過……”馮文俊分辨,金真好冷笑打斷:“那就是針對我咯?馮文俊,我真沒想到,大家是同事,你心思這麽歹毒。我姐們說了,付遠航幹這種事是出了名的。你能不知道?你就是跟他一夥的。”

“不是的,不是的!”馮文俊口不擇言,“都是付遠航,付遠航瞄上你很久了,他說你本來就在軟件上約……”

金真好楞住了。“就你那點透明的信息”,她忽然想起那女人的評價。那一瞬間,她不可控制地感到無地自容。幸虧馮文俊並沒有察覺,還在那絮絮叨叨:“我那天中午看見你在那哭,我想你,可能是失戀了嘛。我想著既然這樣,付也對你有意思,那大家就一起玩玩啊。結果沒想到他還帶了藥去。我真的沒想到。我真的想過要帶你走的,但是我不敢……真的,金姐,求求你放過我吧,我奶奶去年查出來肺癌,現在還吃著靶向藥呢,她要是知道我被開除,肯定會氣死。你要什麽條件我都可以答應你,只要我做得到的,我都會做,你要錢,我砸鍋賣鐵也湊給你……”他說著說著開始吸鼻涕,顯然是哭了,“我好不容易才進了這個單位,我不能,真的,求求你,你要多少錢……”

“我不要錢。”金真好說。

“要錢不成敲詐勒索了嗎,你電話是不是還錄著音呢。”

對方著急忙慌否認,金真好也懶得跟他再掰扯:“你跟付遠航說,讓他自己,還有他的狐朋狗友,不管是誰,在6月30號之前,給我拉1000萬的存款。”

這條件似乎提得馮文俊有點蒙,還沒等他接口呢,金真好繼續:“他昨天開的戶掛我名下。他還要馬上再打一百萬進來,不要存定期,要買我們這個月主推的長期理財和保險。”

“那,我跟他說說……”

“今天下午下班以前,讓我看到錢。”金真好說,“不然,我就去派出所。”

臨近下班時,錢轉進來了。

只轉進來85萬,可見所謂的富二代,手頭也不見得有多少可以自由支配的現款。金真好去洗手間打電話給馮文俊:“還差20萬。”馮文俊照例是哀求,賭咒發誓說,自己已經約好一個姐們,這幾天就上門開戶存20萬,掛在金真好名下。他甚至給了金真好聊天紀錄的截圖,姐們確實答應了,不過這兩天在香港,等回北京就來辦。金真好說,行吧,你也挺不容易的,大家同事一場,我就給你緩兩天。但,這事還沒完,我姐們聽說我這麽著就放了你們氣得直跳腳,要是你們不遵守承諾,她做出什麽事情來,我可保證不了。馮文俊在此自然又是一堆表態,金真好其實也是第一次處理這種情況,外邊兒雖然竭盡全力地張牙舞爪著,內裏其實也是惶惶不安,她其實比任何人都希望,這件事趕快過去。

好不容易下了班,金真好從卷閘門下鉆出,在撲面而來的黃昏裏,忽然感覺自己無處可去,無事可幹,無路可走。她不是經常有這種感覺,間或的會有一兩次,這種感覺會突然像火山一樣噴發,突然把她淹沒。比如當她得知一個同班同學,明明樣樣都不如她的,畢業去英國念了個水碩,論文都是她幫寫的(收了費),然後人家回國就進了中金。再比如看到另外一個同學朋友圈po的結婚照,這同學去gap環游世界了一年,gap結束就回老家結婚了,說是嫁給了自己的青梅竹馬,光出門時戴的金首飾都有好幾斤重,陪嫁是泉州的一條街。金真好不認為自己是嫉妒。她只是難過。難過自己的努力在這一切面前是如此不值一提。她知道跟她們比,自己一直在做最安全的選擇,沒有選擇出國留學,因為知道那個花銷未必能轉化成實際的收益;她甚至沒有考研,因為她預估讀完研出來,當時還招本科生的崗位,就要碩士生才能入選,只會平白浪費三年時間。沒有人對她說你不能出國不能考研。父母的原話是:只要你想念,爸媽砸鍋賣鐵也會支持你。聽聽!聽聽!她念一個書,家裏就會徹底破產。理性上她知道,不能怪父母,雖然爸爸是個沒出息的小公務員,眼看著快退休了還沒撈到個科級,媽媽早就病退,每天的樂趣就是跟小姐妹跳廣場舞,但這不是他們的錯。他們至少沒把她送養……可是!可是!金真好慢慢挪步到地鐵,舉目四望,北京的地鐵裏擠滿了像她一樣的年輕人,竭盡全力奔跑到了這裏,卻發現自己依然在山腳,仰望著山頂的一切。因為距離近了,看得更真切,視角也更加陡峭。

手機響了,她還以為又是馮文俊呢,沒想到,是趙宇。

趙宇說:“寶寶,我一下機就趕緊聯系你了。”

“出來見一面好嗎?我發定位給你。”

如果是昨天,金真好一定會高傲地拒絕。她已經下定決心,自己不要繼續再這樣卑微下去。

如果是一個小時以前,金真好會跟他談條件。你也知道我多麽會做PPT。她會這樣說。她可以向他索要自己應得的東西。

可是此時此刻emo的金真好,只對著手機,軟軟地說了一聲:好。

趙宇已經把她微信加回了。

見面的時候他跟她解釋:是為了怕她找你報覆,所以刪除你的。但是我記得你的號碼的,寶貝。有的東西我永遠不會忘記。

金真好板著臉說:“我衣服呢?”

趙宇拖著哭腔說:“她都給剪了。”

“賠我。”

“她說是假的。”

這句話就像在金真好臉上直接抽了個耳光。趙宇還在可憐巴巴地看著她,她發現,這個男孩此時此刻就像電視劇裏說的,像一只被雨淋濕的狗。而她呢?她又算什麽?“寶寶,你真的要把這件事鬧大嗎,不要啊,我們是在談戀愛啊!其實我跟她上個月分手了。”

“少放屁了,分手你住她家裏?”

“是她說完分手又後悔了,她也沒說要我搬走,我心想,就算分手了,也可以是朋友,所以……”

“她後悔了,那你呢?你後悔沒有?”

趙宇不說話。金真好氣急起來,這兩天所受的萬般痛苦搓磨瞬間都爆發了,她站起來,不顧這昏暗燭光餐廳裏眾人的眼光,對著趙宇劈頭蓋臉地打下去。都怪他!都怪他!要不是他,她怎麽會受這麽多羞辱摧折?趙宇一邊招架一邊說你住手,你住手,這麽多人都看著呢,別人會拍視頻!金真好不管不顧,邊打邊問:“我有哪裏不好!我哪裏不如別人!你為什麽不選我,你說,你為什麽不選我!你明明說你愛我的!”她一邊問,一邊覺得自己氣勢弱了下來,這個時候,沖口而出的居然還是什麽愛不愛?她瞧不起自己。趙宇這時終於捉住了她的兩只手,央求道:“t寶寶,你冷靜好不好。我們好好說話。我愛你,我當然愛你。”金真好眼淚早已糊了一臉。趙宇按著她,重新坐下,擁抱著她,他嘆氣:“真真,我愛你,可是,我們是一個階層。”

什麽?那一瞬間金真好以為自己聽錯,可這男孩顯然誠摯無比地繼續說:“我們是一個階層,城市小資產階級。可她不一樣,她是企業家。”

金真好呆住了。

就,這一切太過詭異,這個人正抱著她說愛她,但原來所謂的愛是這樣的。

“所以,你不要怪我……我愛你這個人,可我愛她的階層。你能理解嗎?”

能,能理解,理解且認同,沒有任何翻盤的可能。

如此愚蠢又如此直白,如此誠摯又如此虛偽,如此準確地一刀正中她的心臟。

金真好推開了趙宇。

然後,她聽見自己說:“趙宇,告訴你兩件事。”

“第一,我的衣服是真的。我會寄發票給你,請你照價賠償。”

“第二,我不叫真真,我真名叫韓周,我爸爸叫韓如山,媽媽叫周黛,林黛玉的黛。你自己可以去天眼查上,查一查這兩個名字,然後再告訴我,我們是不是一個階層。”

然後她就站起來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聽錯了,總覺得在她身後,有什麽地方響起了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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