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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姐姐 恨明月不獨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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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姐姐 恨明月不獨照我

冷熱交替,裴琳瑯這腦袋被廂房暖爐烘得益發昏沈,喝了幾盞茶,就更是昏昏欲睡。

下午,天色陰沈下來。時辰應該還早,可兩下長街已有不少人家點起燈。

狂風卷積著烏雲,各色燈籠隨風搖晃,這廂裴琳瑯出了門,便打面迎上來一陣風霜。風霜中,沈府那輛馬車依舊候在門前,車頂積了厚厚一層雪,車夫蜷著兩手哆哆嗦嗦,見她終於出來,不禁面露喜色。

車夫張口就要喊她,不知被誰一把提溜住後衣領向後扯去。

“不準走,風又進來了!還不幫我擋著點兒!”一驕橫女聲道。

那車夫應:“是是。”

裴琳瑯上前,方見原來岑攫星還真就等著她。

岑府的馬車已經回去了,她遣退隨行的丫鬟,獨自一人霸占著岑銜月給她支的馬車,以及那領被她擱在馬車裏的羽毛緞鬥篷,一副大爺樣兒,說什麽也要跟她一塊兒回去。

裴琳瑯不知她這是何意,是想找她姐算賬麽?還是說也要學原主去告狀?可自己也沒做什麽吧。

她幹嘛了麽?仔細想想她分明什麽也沒幹,可岑攫星一個雲岫一個,就是恨她恨得咬牙切齒。

過去裴琳瑯覺得是原主糾纏女主在先,受了什麽罪都是活該,可如今有了不一樣的看法。

她想也許正是因為女主那份多情,才讓原主稀裏糊塗愛上了她。

岑銜月畢竟是個那樣好的人,她似乎對誰都能剖心剖肺付出善意。全世界都愛她,是的,全世界都愛她,就連長公主對她也似情誼非短。而這其中,恐怕自己是最無足輕重的那個。她不過是仗著寄住在女主家裏,然後和女主一起長大罷了。

興許她的那些占有欲也都是女主縱容的。

裴琳瑯有些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因區區一個夢而心煩意亂,她望著簾外街景,冷風吹得臉頰發疼,卻也教她清醒過來。

“冷死了,能不能把簾子放下。”岑攫星不滿地說。

“鬥篷都給你了,還想怎麽樣?”

岑攫星昂著腦袋冷哼,“這鬥篷本來就應該是我的,你別以為跟著我姐一起住,就能霸占了我姐的東西去!我告訴,即便我姐不給我,那也輪不到你!”

“隨便吧,你愛你就拿去好了,反正我本來也不稀罕……”

裴琳瑯覺得有些困了,即便極力想要保持清醒,可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

她靠著那窄窄一扇車窗打起盹兒來,就那樣隨著馬車慢慢地搖啊搖,搖啊搖,記憶似乎又回到了過去的某一天,再聽不清岑攫星說些什麽。

不過這回裴琳瑯什麽也沒記住,她的腦子有些不聽使喚,隨著一陣顛簸,再睜眼,眼前已是沈府門楣。

模糊視線中,岑銜月仍候在門口,她似擔憂著什麽,臉上掛著那種教人心酸的焦急,就好像母親等待著一個永遠不會回家的孩子那樣。

雲岫則照舊站在她的身邊,照舊是那副恨鐵不成鋼的臉色。不知說了什麽,雲岫一跺腳氣鼓鼓地進去了,留岑銜月獨自一人。

不知為何,裴琳瑯覺得岑銜月似乎是在等自己的,即便理智告訴她岑銜月完全沒有理由這麽做,可……

也許僅僅只因為她是一個多情的好人。

“長姐!”岑攫星先行下車,她歡呼著沖著岑銜月跑去,“長姐!你是在等我嘛!哎喲,這天多冷啊,真是不好意、”

然而還沒抱上就被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她的長姐岑銜月向來恪守禮節,世上除了裴琳瑯,再沒有人能夠當著她的面如此失禮。

岑攫星心知如此,還是只能打住動作,她委屈地將雙手疊在身前,端端正正叫了她一聲:“長姐……”

岑銜月上前替她撣了撣發間的雪,才去看她身上那領鬥篷,已經猜到原委,“你怎麽過來了,琳瑯呢?”

“長姐還說呢!”岑攫星氣得跺腳,回頭看,裴琳瑯正慢慢悠悠從車上下來。

她穿得不算單薄,可因身型瘦削,還是顯得可憐。

什麽可憐!都是裝的!裝的!這廝最擅長這一套了!

“想必長姐應該猜到妹妹是何處碰見的她了吧,”岑攫星委屈巴巴撅著嘴,“長姐好可惡,怎能如此偏心。”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說罷,便將視線落回裴琳瑯的身上。

裴琳瑯走得緩慢,岑銜月有些心急了,欲上前,卻被岑攫星拉住袖子,“我不管,長姐今日必須給我一個說法!”

自長大以來,岑攫星一向尊敬這位姐姐,別說是發脾氣了,就是撒嬌也不常有。

可今兒個不同。從漱雪閣之位到這領鬥篷都是她曾經求而不得之物,她娘從小就教育她,她們岑家的好處就算不是她這個小姐的,也斷不能落到她人、尤其不能落在裴琳瑯這個外人的口袋之中去,

岑攫星還要再說,誰知那裴琳瑯來到跟前,沒等說話就兩膝一軟要跪下去。

“誒!”她大叫起來,岑銜月亦是著急扶住裴琳瑯,“琳瑯,你這是怎麽了?怎麽臉上看上去這樣難看?”

“我沒事,長姐,我就是……”她咧著嘴傻呵呵地笑,“就是腦袋有點……”

話未說完,竟然整個人撲通一下就倒了下去。

“你、你你你!長姐,我可什麽都沒幹啊,真的,我只是!”她左看右看,連忙將鬥篷扯下來往裴琳瑯身上扔,“還給你就是了!煩人精!”

岑銜月一言不發,只沈默地將那具身體抱在懷中。

她的琳瑯什麽時候瘦成這樣了?分明她曾經還嚷著要減肥。

岑銜月抱起她往門回走。

“長姐……”

身後,岑攫星沒底氣了,揪著衣角弱聲弱氣地開口。

“進來罷,外面風雪大。”

“是……”

***

裴琳瑯又做夢了。

這回的夢比之上一次更為清晰。

夢中,她才五六歲還是七八歲的年紀,總之是很小很小的,牽著母親的手自岑府角門進入其中。

也是一個料峭的冬天,她的手上滿是凍瘡,母親緊緊抓著她,指甲幾乎扣近她的肌膚裏。疼痛的感覺就像一枚嵌進來的針,她一面扯著母親的袖子,一面張望著周圍,周圍一切全然是她不曾見過的,琪花玉樹,雕梁畫棟,一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在前面引著,就連下人也很是富貴。

“這裏是岑府的後院,那兒是柴房和茅房,旁邊小路過去就是廚房,”那婆子回頭笑道,“姑娘的院子還要過去。”

“再過去就是南面了吧。”她母親怯生生地說。

婆子嗤了一聲,仍舊只是笑,“院子裏有井,很便捷的。”

母親將她抓得更緊,瞬間的疼痛告訴她可能指關節的水泡已經破了。

她沒哭,只是掛著眼淚繼續扯母親的袖子,“母親……母親……”

“閉嘴!”

後來裴琳瑯才知道南面是下人丫鬟住的地方,正經人家出來的小姐講究個深居簡出。

“對了,那條路是通往哪裏的?”她母親很快調整好狀態,指著一條羊腸小道笑著問。

羊腸小道那頭連接著一扇月洞門,門那頭是細長的曲檻回廊與庭院,其中立了兩位女孩。一個大些,一個小些,都是粉雕玉琢的模樣,正意味不明地瞧著她。

“哦,那兒啊,”婆子擡了擡下巴,“通往前院的。”一副與她們全然無關的口吻。

“哦……”她母親沈吟著。

裴琳瑯的思緒很快就飛到了其它地方去,她也望著那兩個小孩,小的那個口中吃著什麽糕點,察覺她的視線,不屑朝她哼了一聲。

“一個姨太太和一個蹭吃蹭喝的拖油瓶罷了,我們走。”吃盡了,她拍著兩手招呼身後大的女孩。

那女孩已經出落地亭亭玉立,約莫有十歲,跟在小的身後,手裏捧著給小的準備的糕點,像是一個亦步亦趨的丫鬟。

裴琳瑯知曉大戶人家就連丫鬟也是好看的,可她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丫鬟,那副模樣簡直就像是畫裏走出來的。

奇怪的是,那女孩正也看著她,甚至因為流連而被小的那位呵斥,“岑銜月!你還要看到什麽時候去!”

“是!”她連忙跟上腳步,一面回頭望著她,一面跟在那小霸王身後步履匆匆地走了。

小小的她也回頭,直到被母親用力扯了一下手臂。

“那是府上的大小姐和二小姐。”婆子介紹道,“還是別去招惹了,免得闖出什麽禍事來。”

“是。”她母親應著瞪著她。

那是她見岑銜月的第一面,兩個人都匆忙,都局促,都那麽不體面,可她卻深深記住了對方。

第二面是在幾天後。

她很快熟悉了眼下的生活,偏僻的院落,規整的房間,以及一個陰晴不定的娘,其實和過去也沒什麽區別。

她母親模樣出挑,如果不是帶著一個她,根本不必如此受委屈,她時常念叨這件事,裴琳瑯受不了嘮叨,便不愛待在屋子裏,而是左右東西在宅子裏閑逛。

她將這當作是探索地圖的一個游戲,今天去柴房,明天廚房,也將庭院逛了一個遍,就是不曾去過前院。

那天下午,她照舊來到廚房討吃的,正眼巴巴望著前院的方向,想著如何才能溜進去,岑銜月便從外面走了進來。

那樣一個模樣脫俗的大姑娘,手裏端著個盤子,施施然笑著與廚房的粗使婆子說:“妹妹愛吃您炒的板栗,請問還有麽?”

“有倒是有,”粗使婆子從地上提起一個粗布袋子,“不過這些事二小姐使喚下人來吩咐就是了,怎好勞煩大小姐親自跑這一趟。”

“無妨的,也是妹妹年紀小,實在依賴我這個做姐姐的。”

裴琳瑯知道那根本不是什麽依賴,她也不是沒聽說過,就昨天,那粗使婆子說她們大小姐命不好,小小年紀就沒了娘,都說寧要討飯娘勿要做官爹,好端端的千金只能跟在二小姐屁股後面當丫鬟,可憐。

裴琳瑯不信岑銜月不懂,可她就是看著那樣毫無怨言。

她躲在竈臺後面眼巴巴地瞧著,那邊岑銜月已拿上板栗了,正要走,卻將視線往她身上一落。

來到面前,彎下腰笑瞇瞇地看著她,“你叫琳瑯,是不是?”

她點頭。

“想不想吃板栗?”她提起那袋子板栗晃了晃。

裴琳瑯當然想,她成天往廚房跑不就是為了這一口,雖然粗使婆子會看在她嘴甜的份上賞那麽一兩個,可再多也就沒有了,胃口被吊了起來,饞得她恨不得伸手去偷。

她看著岑銜月的動作,咽了咽口水。

岑銜月明白了,微微一笑,牽住她的手,“來,你跟我來。”

她說岑攫星吃不了那麽多,說都吃上火了,懇她幫著吃一半去,免得她再鬧。

那袋板栗最後有一半都落進了她的肚子裏。

她們一塊兒坐在廚房外面小院子的角落,她吭哧吭哧地吃著,岑銜月則笑著給她剝著,“慢點,這裏還有好多。”她哪裏肯停下,這麽些時日,她的肚子就沒飽過,整日饑腸轆轆,睡都睡不好。

終於感受到了久違的飽腹感,裴琳瑯這才註意岑銜月的手都已剝得紅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岑銜月。可岑銜月從小時候就好,徹頭徹尾的好,她什麽也不說,只道:“還要麽?我再給你剝。”

裴琳瑯扁著嘴巴差點就要哭出來。

“怎麽了這是?吃撐著了?”

岑銜月給她拍著背,她呢,一面搖頭一面打著嗝,說不上來一句整話,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也給我當姐姐好不好……”

岑銜月忍俊不禁,“好啊,那你叫我姐姐。”

“姐、嗝,姐姐!”

“乖,妹妹是哪裏人,怎麽口音聽著這麽奇怪?”

“我不是妹妹,我是弟弟。”

“哦哦,弟弟是哪裏過來的?家裏還有其她人麽?”

家裏……

還有其她人麽?

家裏……

她的家裏……

裴琳瑯朦朦朧睜開眼,茫然地望著床梁架子。

她當然有家,雖然她從小孤兒,長大又得了癌癥,可她的的確確是有家和家人的。

穿過來這麽些陣子,這還是裴琳瑯第一次想到這件事,那些記憶不知為何變得很遠很模糊,比方才的夢更甚。

沈府別院不再那麽清寒了,屋裏點起了金絲炭,褥子也跟著加厚,壓得裴琳瑯喘不上來氣,她掀開被子緩了口氣,思緒回籠,隱約聽見門外傳來人聲。

“我不回去!我要等她醒來問個清楚,長姐,這次我真的什麽也沒做!”

“這次?”

“啊,啊不是,我沒、”

“我知道,”岑銜月靜靜地說,“攫星,除了你之外,沒人敢把她推下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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