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三合一） 皇——上——駕……
關燈
小
中
大
第三十七章（三合一） 皇——上——駕……
穆雪霽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不知道在馬車裏晃悠了多久，才終於聽到藏月的聲音響起：“王爺，我們快到了。”
察覺到速度放緩, 穆雪霽打了個哈欠, 坐正身子，擡手撩起車簾, 向著外面看去。
“怎麽這麽冷清……”他小聲嘀咕，目光又轉了幾圈, 只見到幾個路過的貨郎, 但都一身素色，低著頭匆匆往來，看不清表情，跟往日的熱鬧繁華大相徑庭。
謝止戈越過他將車簾放下。“有什麽可看的, 想家了？”
馬車在懷王府門口停下。
離開京城雖沒有多久, 但也有好幾日未見到汀蘭, 穆雪霽心裏還湧出點思念之情。車身剛停穩，他便探出半個身子, 對著大門口接待的下人喊：“汀蘭！”
“王妃！”汀蘭匆匆上前，扶住他的臂膀, “累不累？餓不餓？幾日不見，我看您都瘦了……”
“王爺給我照顧得好著呢, 哪瘦了？”穆雪霽笑了兩聲, 回頭看向慢悠悠下了車的人。
汀蘭看他精力尚好，臉上扯出個笑來, 但很快又被深深的憂慮填滿。她沈默片刻，才斟酌著開口：“王妃，您都收到消息了？”
“收到了, 唉，真是世事無常。”穆雪霽擺出副悲痛惋惜的樣子，長舒一口氣。畢竟他現在還是半個皇家的人，皇帝快要嘎了，即使沒感情，他裝也得裝裝樣子。
汀蘭扶他走入院內，語氣也輕松些許。“您能這麽想……便好了。”
白不收被小廝牽進來，拴在院門口的木樁上。不知是哈克的眼光好這馬帶著靈性，還是他本就與它有緣分，每次穆雪霽靠近，白不收總會主動把頭伸上前來，在他肩膀處蹭蹭。
穆雪霽還在那摸白不收，就聽到太監匆忙的腳步聲穿堂而過。
他偏頭看去，只見那太監剛進正屋便撲通一聲跪下，頭重重磕在地上，痛聲道：
“王爺，聖上病危！”
穆雪霽撫摸著白不收的手猝然一頓。
他原本以為淵帝還能再撐些日子，他也好再和白其通個信，思考著怎麽對付太子。
卻未曾想這就病危了？！
謝止戈聽完幾個太監聲淚俱下的稟報，臉上卻連點超話都沒有，只是淡淡回應了一句：“知道了，我現在備車進宮。”
就像死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那般。
——
天子病重，京城上下人人自危。他這回到王府，連屁股都還沒坐熱，宮裏便又傳來急報召他入宮。
邁入宮門，謝止戈便不知從哪又掏出來那條緞帶，塞進了他的手心。“把眼睛遮上。”
“要做戲做這麽全套嗎？其實就說我眼睛治好了也沒……”穆雪霽結果，雖然有些費解，但還是照做，將緞帶輕輕系在腦後。
謝止戈一個閃身擋在他面前，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因為又有礙事的人來了。”
“四弟幹嘛這麽生分。”
太子謝軒遠一身素衣，金銀首飾摘了個幹凈，雖沒往日的華貴，那股跋扈和張揚的氣勢卻是絲毫未減。他背著手，半分也看不出有什麽傷痛。“別來無恙，弟媳。”
之前還會叫一聲懷王妃，現在連弟妹這種稱呼都搬出來了，聽得穆雪霽一陣惡寒。
謝止戈又擋得嚴實了幾分。“宮中出了這麽大的事，皇兄還有心思閑逛？”
“孤這不是掛念四弟和弟妹在西北苦守這麽多日，趕著為皇弟接風洗塵嗎。”謝軒遠笑笑，頭都沒往謝止戈那邊轉一下，“既然人回來了，那四弟還是快些去見見父皇吧。他老人家可一直在等你。”
“王妃體弱，不宜沾病氣，還是在外候著吧。”謝止戈平靜開口。
謝軒遠嘴角一勾，後退了幾步，揮袖轉身離去，方才差點劍拔弩張的氣氛也松懈了些許。汀蘭反應很快，趕忙攙住穆雪霽，道：“王妃，那我先帶您去別的地方歇歇。”
得知不關自己事，穆雪霽只頓覺輕松。他擡起手，輕輕推了一把謝止戈：“快去吧。”
與先前真瞎的時候不同，見光見得習慣了，突然再把他眼睛蒙上讓他繼續裝瞎子，穆雪霽像是哪哪都不得勁，走出不遠的路就左腳絆右腳好幾下，若不是汀蘭扶得緊，不知道要栽多少個跟頭。
淵帝病重這好些日子，宮中氣氛壓抑不少，先前禦花園那些稀奇古怪的鳥也都被撤走，少了許多樂子。穆雪霽走累了，幹脆隨便找了個石凳一坐。
“藏月！”
“屬下在。”
穆雪霽扯了扯眼上覺得有些礙事的帶子，又怕被哪個路過的宮人看出端倪，只得作罷。“去一趟太醫院，問問白院判在不在，若是在……”
“王妃！”汀蘭猛得打斷他，臉上神色覆雜，卻半天沒說出下一句。
穆雪霽眉頭一蹙。“怎麽了？”
汀蘭一咬唇，像是下定決心一般，突然在穆雪霽面前跪下，“王妃，奴婢知您和白院判如似知己，但現在宮中形勢如此嚴峻，您也要為自身考慮啊！”
“你在說什麽？？”
穆雪霽一下子起身，目光透過薄綢緞死死紮在汀蘭身上，壓著嗓子問：“白其怎麽了？”
“王妃，您，您不是都知道了？”汀蘭眼角掛著淚，聲音顫抖，“白院判被發現在聖上茶食中下毒，謀害天子，現在正在詔獄之中啊！”
“白其……？”
汀蘭說的一字不落都進了穆雪霽的耳朵，但他卻好似什麽也沒聽見，就那麽呆呆站在那裏。汀蘭擡起漫著淚的臉，擔憂地看去：“王妃……”
明明前幾日那人還傳書來信，說最近在觀察太子，還能嬉皮笑臉的讓自己盡快回來商議。
下毒？謀害皇上？開什麽玩笑？！
“他現在在哪？還在昭獄押著嗎？快帶我去——”
“萬萬不可啊！王妃！”藏月一把攔住穆雪霽，手臂狠狠錮上穆雪霽的肩膀，“白院判現如今是罪人之身，此事關乎重大，不是你我可以面對的！怎麽說也要等王爺回來！”
藏月還是頭一次對他如此冒犯，下了大力氣，穆雪霽掙脫幾次都無動於衷。他額角細汗密布，聲音如同是從嗓子深處擠出來一般：“放開我……”
汗滴把緞帶都打濕，鬢發淩亂的貼在臉上，一點也沒有了平時懷王妃的那般端莊自然。汀蘭膝行到他腳邊，又深深叩了一個頭。“王妃，使不得啊。”
穆雪霽察覺到汀蘭的哭腔，動作一僵。沈默半晌後終究是化為了一聲嘗嘗的嘆息。
“你起來吧。”
藏月的力道頓時松懈下來。
穆雪霽像是被抽幹了力氣，晃晃悠悠地坐回石凳上，眉宇間是抹不開的憂慮。他強作鎮定，問道：“藏月，你有沒有什麽法子能混到昭獄那邊？”
“這……”藏月一臉愁容，“昭獄乃皇家重地，白院判的罪行又如此特殊，想必已被重軍把守，光我一人，恐怕是難。”
“白其的性格，怎麽可能做給皇帝下毒這種事？定是有人陷害……”穆雪霽喃喃道，“汀蘭，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汀蘭垂著頭。“奴婢也是聽了些許風聲，只知道白院判下毒入獄，其他的詳情便不得而知了。”
穆雪霽下意識咬著指甲，腦子裏思緒亂飛。汀蘭和藏月守在邊上，一句話也不敢說，原本安逸清雅的禦花園此時卻隴上一層陰霾般的氣息。
謝止戈能不能快點回來啊！
他不安的輕輕跺著腳，巴不得現在就把礙事的帶子扯下來，然後跑到乾坤殿裏去，掐著那奄奄一息的老皇帝問個清楚。
可惜他只是個小炮灰，什麽忙也幫不上。
白其說過他系統已經消失，最後一個任務也做不上，如果白其有什麽事——會怎麽樣？
他還能回去嗎？
穆雪霽越想越焦慮，白皙的脖頸處連青筋都微微暴起。
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傳來。
“謝止戈？！”穆雪霽一驚，轉過頭便循聲喊去，“你回來了？皇上怎麽樣？還有，你知不知道……”
“見過懷王妃。”
陌生的聲音。
穆雪霽只恨自己現在看不清，只能大概瞧到一個模糊的人影。並不是謝止戈，也不是太子。
對方走進，朝著穆雪霽行了個禮。“奴才奉太子殿下之命，來接懷王妃入宮見聖上。”
那皇帝老頭不是都快不行了嗎。“皇上要見我？”
“太子殿下口諭，懷王妃乃天運福星附體，或可為皇上病情博得一絲轉機。”太監如實回應。
放屁，自己只是個文科生，真要治病不應該找白其嗎？
白其都被下了大獄了！
“天運福星一類實乃傳聞，我並不敢作保。”穆雪霽淡淡到，內心卻早已翻江倒海，又巴不得這老皇帝快點駕鶴西去，又希望對方趕緊回光返照，還白其一個清白。“帶路吧。”
太監領命，帶著穆雪霽幾人朝乾坤殿處去。
“這位公公，可知聖上為何會突然病重？”穆雪霽低聲問道，試圖從這人嘴裏套出什麽消息來。
“奴才哪能知道呢？奴才只侍奉太子殿下，聖上之事怎敢多加過問。”
嘴居然這麽嚴實。
“那，您知不知道……”
“不，不好了！”
穆雪霽話還沒問完，迎面便匆匆跑來一個小宮女，站都沒站穩便身子一絆，幾乎是跌在穆雪霽幾人面前。大太監停下腳步，語氣不善訓斥道：“一驚一乍，驚擾了王妃該如何謝罪！”
“奴婢知錯，但，但……”對方結巴半天，像是話都不會說了，每一個字都在不停顫抖：
“皇上，皇上駕崩了！”
“什麽大逆不道的話！你可知道——”
“奴婢不敢妄言啊！”
小宮女顫顫巍巍地再三叩頭，那樣子分明是裝不出來的。大太監也變了臉色，略顯慌張地偏頭看向穆雪霽：“王妃，奴才去看看，您先在這候著。”
穆雪霽攔住他。“不必，我一起過去吧。”
他倒要看看皇帝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皇帝駕崩，宮中四處都可聽到細微的泣聲，邁入寢殿，氣氛更是壓抑得降至冰點。宮女下人跪了一地，還有幾個妃子守在屋門外，正不住用帕子抹著眼淚。穆雪霽環視一圈，並未看到謝止戈的身影。
他叫住一個宮女，輕聲問：“太子殿下和懷王呢？”
“都在屋內，太子殿下說，沒有命令旁人不得入內，除了懷王妃。”宮女如實應道。
“我就是懷王妃。”穆雪霽把目光轉向那扇緊閉的門，“讓我進去。”
留太子和謝止戈共處一室，他倆不得打起來嗎？
謝止戈跪在床邊，淡漠的眼神掃過已經滿臉灰白的淵帝，又轉向站在一側的人：“不讓門外的人進來再看一眼嗎？”
謝軒遠表情捉摸不透，只道：“不急。”
“哐——”
二人目光一齊向門口看去。“這不是來了。”
穆雪霽站在門檻處，慌亂之色還未褪幹凈。帶子已經被隨手撇去，覆在濃密睫毛陰影下的眼睛直直盯著屋內兩人，大眼瞪小眼，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是不是來晚了？皇上死……駕崩了？”
謝止戈正欲起身，身邊的人卻搶先一步邁到穆雪霽面前，十分熟稔地抓住他清瘦的手腕，無比惋惜道：“王妃不必自責，父皇本就急毒入體，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跡。”
“王爺……”
“父皇塌前與兄弟之妻行如此之舉，不太合適吧。”
謝止戈一把扯開謝軒遠那不老實的手，把穆雪霽拽進自己懷中，摟得緊緊。“是不是該處理父皇身後之事了？皇兄？”
穆雪霽整張臉都被按在謝止戈胸口，呼吸都要呼吸不上來，只能聽見太子那玩味的聲音：“四弟說的是。”
把自己叫進來就是看他們兩個扯頭花？！穆雪霽在心裏憤憤到，只想著等自己任務做完，一定要把這兩個人都臭罵一頓解解氣再回去。
對了——任務。
系統！
穆雪霽腦中仿佛靈光乍現，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上一次聽到系統提示他謝止戈好感度的消息是什麽時候。
他的系統呢？
——
淵帝的喪儀流程繁瑣，一趟趟下來，穆雪霽腿都要跪酸，耳朵都要被各種絮絮叨叨的經文磨得起繭子。
他也試著讓藏月暗中打探昭獄，看能不能窺探點蛛絲馬跡來，但昭獄嚴守異常，半點風聲都沒有，幾次都撲了個空。
連白其的半點消息都得不到。
甚至還有更詭異的事，他的系統似乎也失靈了。
穆雪霽先前並未主動與系統對過話，只把對方當做一個好感度的播報機。但待他反應過來時，才發現這所謂的播報機已經罷工好些日子了。
明明在西北的時候謝止戈也沒少和自己親近暧昧，進度也不可能一點不漲。
“王妃，您怎麽了？”汀蘭跪在他身邊，正細心地給他用浸了溫水的軟布擦拭著因為跪了太久而有些泛紅的膝蓋，“聖上喪儀這些日子真是苦了您，明明您身子這麽弱，要是再生起病來可怎麽辦才好？”
“這本就是我應該承擔的……王爺呢？還在宮裏？”
汀蘭又將軟布擰了一把。“還在宮裏，湘貴妃哭了一天，此時連床都要起不來，王爺正在照看。”
穆雪霽聽到這也不免有些動容。雖然他對湘貴妃的初印象並不算好，第一次見面就給自己立下馬威說要為謝止戈納妾，後來又嘗試撮合謝止戈和曲流。但淵帝駕崩，太子將登基，她之後的日子也不免會難過，心中還有些同情。
“王妃，還有一事，奴婢不知道如何開口……”
汀蘭皺著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穆雪霽看向他，“你我之間有什麽不敢開口之事？”
“奴婢也只是聽說，是關於白院判的。”汀蘭小聲說，“白院判給聖上下毒一事，是王爺指使的……奴婢該死，都是傳言，王妃您還是忘了吧！”
剛脫口汀蘭就後悔了，穆雪霽這幾日原本就為了白其的事勞神傷心，再聽了這種傳聞，不得刺激更深？
“我瞧也未必是傳言吧。”穆雪霽聲音淡淡，眸中混著層看不透的思緒。
他並沒有說假話，他是真的覺得謝止戈也不是做不出來。
太子登基，他們兩個都別想有好日子過，再想到那天馬背上那句不清不楚的逆反之話，謝止戈有篡位之心，或許是想指使白其毒害太子，結果錯害淵帝，白其暴露被打入昭獄，嚴刑逼供坦白了謝止戈……會有這種可能嗎？
穆雪霽想著想著自己都差點要把自己說服了。
“藏月，你可知道王爺還有什麽私密之所？”
“這，屬下只知道那王爺常去審問罪人的那間暗室，其他的就都不清楚了。”藏月被他這問題嚇了一跳，琢磨好幾遍才編好這麽個公式化回應。“畢竟是王爺的私事，屬下也不敢多問。”
“那我換個問題。”穆雪霽眉頭一挑，“你家王爺一個人的時候，喜歡單獨在哪呆著？”
“吱呀——”
穆雪霽費了好大勁，才把那還掛著鐵鎖的沈重的木門推開，手心都微微泛了紅。他擡起眼，望向那間昏暗的書房。
藏月低聲開口：“就是這裏，王妃。”
傳說中謝止戈獨處的地方。
據藏月的描述，每次穆雪霽拒絕和謝止戈同一張床就寢時，對方都會冷著個臉，屏退所有下人和侍衛，將自己關在這書房裏，一呆就是一宿，天明之時才會出來。
說是書房，但在穆雪霽看來也和小黑屋沒什麽區別。他走進屋中，環視一周，終是不忍發出感嘆：“他就在這待一宿？”
“回王妃，屬下只知道這些了，其餘的事，王爺也不讓旁人多過問。”藏月躬身回應。
月黑風高，夜深人靜，屏退其餘人把自己關在這一宿——穆雪霽簡直不敢細想這個人會偷偷做什麽。
變態啊！
屋中唯一的一扇窗戶被用皮紙厚布糊了個嚴實，就想要遮掩什麽似得。穆雪霽來到窗邊的書桌前，視線被厚厚的一摞信紙吸引。
他伸手拿起，隨意翻了兩下，卻發現每一張上面的落款都盡數相同，全部來自穆府。
這些都是他那個便宜庶母暗中發給曲流的密信，竟然都被謝止戈截了下來。
也難怪曲流那一問三不知的樣子。
“曲公子收……他們兩個倒也是有意思。”穆雪霽笑笑，把一沓信箋在藏月面前揮了揮，“我讓你去曲家蹲點的時候就攔到一封，王爺居然把別的也給弄到手了？”
“是屬下無能。”藏月眼睛都不敢擡一下。
把穆雪霽帶到這裏來某種意義上已經逾矩了，畢竟王爺都不讓他人踏進半分。
但這是王妃要求的，應該沒事吧？
他可是領了命令，要遵守任憑王妃差遣的。王爺應該會理解。
“《墨經》、《鏡史》……他這書房裏東西還不少。”謝止戈把自己整宿關在這，竟然是在挑燈夜戰熬夜苦讀！這麽用功？
穆雪霽指尖劃過厚厚摞起的書籍，輕輕觸碰著上面燙金色的紋樣。隨手抽出一本翻開，各種機關器具的原理之法羅列其中，看得穆雪霽眼花繚亂。“他居然讀過這麽多書。”
“王妃，這裏也看得差不多了，此地王爺是不讓任何外人入內的，不然我們先出去？”
穆雪霽本來是想探一探謝止戈的秘密基地，看能不能找到些對方背著他暗中幹壞事的證據，沒曾想除了那一打噓寒問暖的聊天記錄，就是對方博學多才的證據，真是一股無名火。
他把手上的書隨手往桌上一放，正欲轉身離開，卻聽見輕微的“嘩啦”聲。
穆雪霽低頭看去，一封信紙從書中滑出，掉在桌面上。他眼神微動，將其撿起，在面前展開。
【宮中之事已安排妥當，只待太子行動。寒毒兇險，三日之內必有顯現。】
【院令白其】
“……院令白其？”
穆雪霽整個人都僵在原地，藏月心道不好，趕忙上前，試圖將那封信從穆雪霽手中抽開。“王妃，此地陰冷，我們還是——”
“什麽叫寒毒兇險？”穆雪霽握著信紙邊緣的手驟然一緊，聲音都變了調，“‘宮中之事已安排妥當’，果真和那傳言說的一樣，一切都是他做的？”
“到底是為了什麽？”
謝止戈殘暴無情、冷面冷心，已經是宮中乃至京城上下都人盡皆知的事。他無視人命、橫行霸道，做了那麽多足以被後世唾罵的事，還能好好的活到現在，全靠淵帝和湘貴妃對他的寵愛。
殺了淵帝只會加速太子掌握大權的速度，真想篡位應該把那個邪門太子給毒死啊！
這兩個人腦子是進水了嗎？？
信紙的上方有著明顯的撕裂痕跡，他手中得到的這個應該也只是一部分。穆雪霽瞧著，想起在紮麻村時尼加撿到的那封信。
上面就是些噓寒問暖的廢話，以及皇帝病重，讓謝止戈快些回京的消息。
虧自己當時還以為發現了謝止戈什麽大秘密，覺得這人居然一問就坦白了，也算是聽話實誠。
合著還有半拉在這藏著呢！
他氣不打一地出來，忍了又忍才沒把這半張迷信直接撕爛，而且疊好收了起來。
“看來你們王爺小心思還不少。”
——
湘貴妃眼睛都哭得腫起，臉上的憔悴連粉黛都遮掩不住。他手裏拿著帕子，又摸了一把。“阿和，在此之後，只有你我母子二人了……”
“兒臣定會查清此事，讓父皇得以瞑目。”謝止戈語調並無波瀾，連半分的悲痛也看不出，“時候也不早了，這些日子身心損耗，母妃早點休息。”
湘貴妃倚在軟椅中，長長嘆了一口氣。“阿和，莫要嫌母妃多嘴。府中那位，你還是要趁早撇清，不宜用情過深啊。”
謝止戈神色一凜，但並未開口，只是由著湘貴妃繼續絮叨。
“母妃知道，旁人都說那位是神仙，是福星……但你想想，他嫁進門之後，宮中府中哪裏有安寧？先是你幾次三番遇襲，又是後來遠走西北，現在連你父皇也……”湘貴妃捏住帕子，有些怨憎地咬了下嘴唇，“還有那個太醫，不也有人說看到他們兩個交往過密？像這種出身低微還不守規矩的，我真是後悔當初讓他——”
“母妃。”謝止戈冷言打斷。
他起身，兩步邁到湘貴妃面前，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看向他，開口時的語調如同審問：“兒臣與他的事已自有決斷，母妃還是照顧好自己的身體為重。”
“您好些休息。”
湘貴妃看著謝止戈那雙沒有絲毫情感的眼睛，其中透露出的陌生如同尖刀一般紮入心臟，也驚得她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半晌都未回應出口。
她只能僵硬地坐在軟椅上，目送著謝止戈的背影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中。
“王爺，這個時辰了，不如在宮中暫歇一夜，明日再回府？”張總管上前來，瞥著謝止戈的臉色，試探地問道。
謝止戈停都沒停一下。“備車回府。”
宮中已經不是可以久留之處了。
一個時辰之前，他還在湘貴妃屋中，聽著對方怎麽都停不住的哭聲，只能百般無奈地應和兩聲，權當安慰。
手裏的茶涼了大半，謝止戈盯著杯壁上精致的花紋，腦子裏還在想著穆雪霽那因為喪儀跪了太久而泛紅的膝蓋。
不知道好沒好些。
“王爺，府中有消息。”守在他身側的侍衛微微俯下身，小聲開口道，“藏月帶王妃進了書房。”
“嗯。”謝止戈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下，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
侍衛再次問道：“不用讓藏月趕快把人帶出來嗎？”
“他想進就進想看就看，出來幹什麽？看夠了不自然就出來了。”謝止戈神色平靜，眼睛都沒擡一下，“就告訴藏月，離開之後記得將門鎖好。”
穆雪霽早晚都會知道。
夜色已深，回到懷王府時已經過了醜時，駕車的小廝都打起了哈欠。謝止戈踏入院內，遠遠便看到那透過窗戶的暖色燈光。
“王妃還沒休息？”
汀蘭守在門外，上下眼皮差點就困得合上，突然聽見謝止戈的聲音，整個人像被強行擰上發條，一下精神起來。“王爺！”
“他一個人待多久了？”謝止戈的手已經攀上了門扉。
汀蘭如實回應：“兩個時辰了。王妃說，他要等您回來。”
剛說完，謝止戈便已經推開了屋門。
屋內地龍燒的旺，把謝止戈身上夜晚的寒氣都驅逐了幾分。穆雪霽穿著單衣，坐在桌前，目光不經意向著門口瞥去。“這麽晚？”
謝止戈坐下。“母妃傷心過度，多陪了他一會。”
“嗯嗯，我們王爺真是個孝悌忠信的好兒子。”穆雪霽手上還拿著那半封密信，對著謝止戈輕輕晃了晃，“就是不知道這孝順是真是假了。”
“權利之下，這些都是無用之物。”謝止戈一手撐著腦袋，目光透過燭火打在穆雪霽臉上，“王妃也真是好手段，這就知道了。”
“你再跟我扯那些有的沒的？”穆雪霽原本就心情不佳，聽完這話更是火氣上湧，擡起腳便朝著謝止戈小腿輕踹了一下，“你為什麽要殺皇帝？一直想要你命的明明是太子！你這麽做難道不是給他做了嫁衣？”
密信被推到謝止戈面前，他只垂眼掃了一下，便滿不在乎地帶著笑開口道：“誰說就是我要殺他了？”
穆雪霽眉頭緊蹙，“那用不用我再幫你回憶一下這封信的上半段？嗯？懷、王、敬、啟？”
“哦？那上半封信在哪？”
“裝什麽傻？明明就在——”
“就在……”
好像當時就被謝止戈扔進火盆裏燒了。
穆雪霽呆住，整個人頓時茅塞頓開恍然大悟——怪不得謝止戈直接隨手就給燒了，原來是怕留下證據？！
“既然沒其他證據，王妃又怎麽斷言這就是我要謀殺先皇的計劃？”謝止戈笑了笑，擡手在穆雪霽已經呆滯的臉上戳了一下，就像在逗小動物，“或許是別人嫁禍給我的？畢竟希望我死的人可不少。”
穆雪霽拍開對方的手。“這可是在你的秘密書房裏找到的，怎麽解釋？”
“王妃都能進去隨隨便便找到，算什麽秘密？”
“你！”
穆雪霽準備好的話完全沒派上用場，全被這人一次不差地憋了回去。他有火沒地方發，各種覆雜的說不清的情緒頓時湧上心口，最後只化為一句悲憤十足的：
“你這個混蛋！”
謝止戈一下子笑出聲。“好，我是混蛋。”
“你還有心情笑？我不管計劃這事的是你還是太子，白其現在都被拉下水了，他——”
“你就這麽關心他？”對面的人突然開口，“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太醫，唯一有點用的事就是為你診過幾次脈開過幾道方子，你就和他這麽情深義重？”
方才還帶著笑的面容一下子冷了起來，在夜色的襯托下更為凜冽，讓穆雪霽都不免一驚。謝止戈把頭往前靠了靠，低沈著聲音又重覆了一遍：“你很在意他？”
“我……”穆雪霽下意識向後靠了一下，剛有動作便被股力量猛然拉回，一雙手不由分說地扣上他的脖頸，用力向前一按。
帶著夜風的氣息撲打在他的臉旁。
謝止戈抵上他的額頭，聲音近得連帶起的細微震動都能聽得清。“既然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
“我們回來那日，白其便在詔獄中交代了個明明白白，因為受涇王蠱惑，趁看診之際在茶食中投入寒毒謀害先帝。證據確鑿無可辯免。”一字一句，陰冷得如同某種怨鬼，“太子已下令，涇王流放南荒，而白其——”
“不必再審，秘密處決。”
穆雪霽瞳孔一縮。
謝止戈力道松了幾分，壓迫感卻並未減弱，“你也不必再惦念他了。”
寒風乍過，帶起一陣瘆人的呼嘯。屋內地龍與燭火並燃，氣氛卻冷得同如墜冰窟一般。
長久的沈默後，謝止戈感覺到指尖一涼。他微楞，循著看去，發現那裏已經有了點點水漬。
一道淚線沿著穆雪霽頰邊靜靜滑下，最後落在他扣在對方脖頸處的手背上。
“雪霽，我……”
“你為什麽？”
穆雪霽的眼淚像是不要錢般大顆大顆從眼眶湧出，一滴滴砸下去，砸得謝止戈眉宇都深深皺起。對方一下子掙開他，雙手扯上他的領口，帶著泣音控訴道：
“我們回來的那天他就已經認罪了，你為什麽什麽都不告訴我？讓我一個人在這看你演戲，耍我是什麽很有意思的事嗎？”
淚珠隨著他的話打在衣襟上，留下一小片暈染的水漬。謝止戈已經徹底亂了陣腳，趕緊擡手用衣袖給對方擦著臉，“不是的，其實——”
穆雪霽別開臉，頰邊已經因為說得太急泛上了微微的紅，“在西北的時候他就已經給你傳了話，什麽不讓我聽的京城來報也是他的消息，幾次三番都要避開我，那我對你而言算個什麽？”
“你不是答應過下次不會了嗎？”
他的眼睛本就生得好看，流淚的時候睫毛沾著水珠垂落，讓那瀲灩的瞳孔如同蒙上霧一般，更加惹人憐愛。謝止戈那上頭時帶起來的醋意已經消了個幹凈，只剩下滿臉的慌亂。
一股腦把話全吐出去，穆雪霽也冷靜了幾分。他拿起桌上的軟帕，在自己臉上稀裏糊塗地摸了一把。“你出去。”
“我不走。”謝止戈撩開他有些浸濕的鬢發。
“你再不走我就關門放藏月了。”穆雪霽低聲嘀咕道。
“他是主子我是主子？”看他還有精力說笑，謝止戈反而放松了幾分。“是我的錯，待你冷靜下來，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個清楚。”
穆雪霽試圖推開他，卻發現這人胸口的肌肉都是硬的。“我現在很冷靜，就是不想看見你，給我出去。”
“那可不行，我要是出去了，叫外人看見說我把你欺負哭了又被趕出家門，這可怎麽辦？”
穆雪霽很想擡手給他一巴掌，但剛剛的發洩已經耗了他大半的力氣，他現在只想一個人安靜安靜。
這混蛋還死皮賴臉。
“白其不是那種人，被什麽皇子蠱惑更是半分不可信。”他輕咳一聲，“幕後之人只有你，或者是太子。”
謝止戈給他拍著後背順氣。“王妃相信我了？”
“我不相信你，我只是覺得太子嫌疑更大。”穆雪霽揉了把臉，嘗試調整了一下呼吸，“至於那封信，我就當你又在和白其演戲給我看。”
“王妃和那樣一個低微的太醫如同知己交際甚深，我心裏自然過意不去。”謝止戈拇指摩挲過穆雪霽的眼角，“但不至於殺了他。”
“真的假的？我才不信。”穆雪霽撇撇嘴。
“王妃不是說我才是正宮？大房要有大房的氣度。”
穆雪霽並不是什麽心靈脆弱又愛哭的人，剛剛那一遭，一半是因為得知白其死訊過於震驚氣的，另一半則是被謝止戈動不動就變臉的樣子嚇的。
本來名聲就不好，徹底冷下臉的時候，簡直能把隔壁家小孩都給嚇哭。
現在冷靜下來想想，白其是跟他一樣的穿越者，還失去了系統。那人明明也坦白過做好了在這給皇家打一輩子工的打算，又比誰都惜財惜命，必不可能被太子或是謝止戈三言兩語就鼓吹動，去幹這麽件吃力不討好的事。
除非這幾年還有什麽他不知道的隱情。
謝止戈看他神色平靜了些許，終於在心裏舒出一口氣。“王妃消氣了？”
“沒有。”穆雪霽吸了下鼻子，“你不許再上我的床上睡覺了。”
“這可不行。”謝止戈想都沒想便拒絕，“你哭成這樣我便更不能走了。”
說完，還沒等穆雪霽再度開口，謝止戈便手上一打力將他抱過來，穩穩攬在腿上，“可惜這沒有什麽神佛造像，只能以皇天後土為證。”
“我在此發誓，今後無論如何，必不會再讓王妃如此傷心落淚。所有違反，永世不得超生。”
他說得堅決，一點也不像是信口開河。穆雪霽楞住兩秒，擡手戳了戳對方的胸口，“你說過你不信這些。”
謝止戈抓住他的手。“那我也說過，我現在信了。”
【叮咚！男主好感度30%】
【男主好感度40%】
【男主好感度——？？？】
【系統錯誤，無法查詢】
-----------------------
作者有話說：謝止戈：你哭起來真好看，我最喜歡看你哭了。
穆雪霽：什麽癖好？？
萬字章請查收！下次更新在11.1上夾，依舊萬字，謝謝寶寶們的支持（土下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穆雪霽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不知道在馬車裏晃悠了多久，才終於聽到藏月的聲音響起：“王爺，我們快到了。”
察覺到速度放緩, 穆雪霽打了個哈欠, 坐正身子，擡手撩起車簾, 向著外面看去。
“怎麽這麽冷清……”他小聲嘀咕，目光又轉了幾圈, 只見到幾個路過的貨郎, 但都一身素色，低著頭匆匆往來，看不清表情，跟往日的熱鬧繁華大相徑庭。
謝止戈越過他將車簾放下。“有什麽可看的, 想家了？”
馬車在懷王府門口停下。
離開京城雖沒有多久, 但也有好幾日未見到汀蘭, 穆雪霽心裏還湧出點思念之情。車身剛停穩，他便探出半個身子, 對著大門口接待的下人喊：“汀蘭！”
“王妃！”汀蘭匆匆上前，扶住他的臂膀, “累不累？餓不餓？幾日不見，我看您都瘦了……”
“王爺給我照顧得好著呢, 哪瘦了？”穆雪霽笑了兩聲, 回頭看向慢悠悠下了車的人。
汀蘭看他精力尚好，臉上扯出個笑來, 但很快又被深深的憂慮填滿。她沈默片刻，才斟酌著開口：“王妃，您都收到消息了？”
“收到了, 唉，真是世事無常。”穆雪霽擺出副悲痛惋惜的樣子，長舒一口氣。畢竟他現在還是半個皇家的人，皇帝快要嘎了，即使沒感情，他裝也得裝裝樣子。
汀蘭扶他走入院內，語氣也輕松些許。“您能這麽想……便好了。”
白不收被小廝牽進來，拴在院門口的木樁上。不知是哈克的眼光好這馬帶著靈性，還是他本就與它有緣分，每次穆雪霽靠近，白不收總會主動把頭伸上前來，在他肩膀處蹭蹭。
穆雪霽還在那摸白不收，就聽到太監匆忙的腳步聲穿堂而過。
他偏頭看去，只見那太監剛進正屋便撲通一聲跪下，頭重重磕在地上，痛聲道：
“王爺，聖上病危！”
穆雪霽撫摸著白不收的手猝然一頓。
他原本以為淵帝還能再撐些日子，他也好再和白其通個信，思考著怎麽對付太子。
卻未曾想這就病危了？！
謝止戈聽完幾個太監聲淚俱下的稟報，臉上卻連點超話都沒有，只是淡淡回應了一句：“知道了，我現在備車進宮。”
就像死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那般。
——
天子病重，京城上下人人自危。他這回到王府，連屁股都還沒坐熱，宮裏便又傳來急報召他入宮。
邁入宮門，謝止戈便不知從哪又掏出來那條緞帶，塞進了他的手心。“把眼睛遮上。”
“要做戲做這麽全套嗎？其實就說我眼睛治好了也沒……”穆雪霽結果，雖然有些費解，但還是照做，將緞帶輕輕系在腦後。
謝止戈一個閃身擋在他面前，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因為又有礙事的人來了。”
“四弟幹嘛這麽生分。”
太子謝軒遠一身素衣，金銀首飾摘了個幹凈，雖沒往日的華貴，那股跋扈和張揚的氣勢卻是絲毫未減。他背著手，半分也看不出有什麽傷痛。“別來無恙，弟媳。”
之前還會叫一聲懷王妃，現在連弟妹這種稱呼都搬出來了，聽得穆雪霽一陣惡寒。
謝止戈又擋得嚴實了幾分。“宮中出了這麽大的事，皇兄還有心思閑逛？”
“孤這不是掛念四弟和弟妹在西北苦守這麽多日，趕著為皇弟接風洗塵嗎。”謝軒遠笑笑，頭都沒往謝止戈那邊轉一下，“既然人回來了，那四弟還是快些去見見父皇吧。他老人家可一直在等你。”
“王妃體弱，不宜沾病氣，還是在外候著吧。”謝止戈平靜開口。
謝軒遠嘴角一勾，後退了幾步，揮袖轉身離去，方才差點劍拔弩張的氣氛也松懈了些許。汀蘭反應很快，趕忙攙住穆雪霽，道：“王妃，那我先帶您去別的地方歇歇。”
得知不關自己事，穆雪霽只頓覺輕松。他擡起手，輕輕推了一把謝止戈：“快去吧。”
與先前真瞎的時候不同，見光見得習慣了，突然再把他眼睛蒙上讓他繼續裝瞎子，穆雪霽像是哪哪都不得勁，走出不遠的路就左腳絆右腳好幾下，若不是汀蘭扶得緊，不知道要栽多少個跟頭。
淵帝病重這好些日子，宮中氣氛壓抑不少，先前禦花園那些稀奇古怪的鳥也都被撤走，少了許多樂子。穆雪霽走累了，幹脆隨便找了個石凳一坐。
“藏月！”
“屬下在。”
穆雪霽扯了扯眼上覺得有些礙事的帶子，又怕被哪個路過的宮人看出端倪，只得作罷。“去一趟太醫院，問問白院判在不在，若是在……”
“王妃！”汀蘭猛得打斷他，臉上神色覆雜，卻半天沒說出下一句。
穆雪霽眉頭一蹙。“怎麽了？”
汀蘭一咬唇，像是下定決心一般，突然在穆雪霽面前跪下，“王妃，奴婢知您和白院判如似知己，但現在宮中形勢如此嚴峻，您也要為自身考慮啊！”
“你在說什麽？？”
穆雪霽一下子起身，目光透過薄綢緞死死紮在汀蘭身上，壓著嗓子問：“白其怎麽了？”
“王妃，您，您不是都知道了？”汀蘭眼角掛著淚，聲音顫抖，“白院判被發現在聖上茶食中下毒，謀害天子，現在正在詔獄之中啊！”
“白其……？”
汀蘭說的一字不落都進了穆雪霽的耳朵，但他卻好似什麽也沒聽見，就那麽呆呆站在那裏。汀蘭擡起漫著淚的臉，擔憂地看去：“王妃……”
明明前幾日那人還傳書來信，說最近在觀察太子，還能嬉皮笑臉的讓自己盡快回來商議。
下毒？謀害皇上？開什麽玩笑？！
“他現在在哪？還在昭獄押著嗎？快帶我去——”
“萬萬不可啊！王妃！”藏月一把攔住穆雪霽，手臂狠狠錮上穆雪霽的肩膀，“白院判現如今是罪人之身，此事關乎重大，不是你我可以面對的！怎麽說也要等王爺回來！”
藏月還是頭一次對他如此冒犯，下了大力氣，穆雪霽掙脫幾次都無動於衷。他額角細汗密布，聲音如同是從嗓子深處擠出來一般：“放開我……”
汗滴把緞帶都打濕，鬢發淩亂的貼在臉上，一點也沒有了平時懷王妃的那般端莊自然。汀蘭膝行到他腳邊，又深深叩了一個頭。“王妃，使不得啊。”
穆雪霽察覺到汀蘭的哭腔，動作一僵。沈默半晌後終究是化為了一聲嘗嘗的嘆息。
“你起來吧。”
藏月的力道頓時松懈下來。
穆雪霽像是被抽幹了力氣，晃晃悠悠地坐回石凳上，眉宇間是抹不開的憂慮。他強作鎮定，問道：“藏月，你有沒有什麽法子能混到昭獄那邊？”
“這……”藏月一臉愁容，“昭獄乃皇家重地，白院判的罪行又如此特殊，想必已被重軍把守，光我一人，恐怕是難。”
“白其的性格，怎麽可能做給皇帝下毒這種事？定是有人陷害……”穆雪霽喃喃道，“汀蘭，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汀蘭垂著頭。“奴婢也是聽了些許風聲，只知道白院判下毒入獄，其他的詳情便不得而知了。”
穆雪霽下意識咬著指甲，腦子裏思緒亂飛。汀蘭和藏月守在邊上，一句話也不敢說，原本安逸清雅的禦花園此時卻隴上一層陰霾般的氣息。
謝止戈能不能快點回來啊！
他不安的輕輕跺著腳，巴不得現在就把礙事的帶子扯下來，然後跑到乾坤殿裏去，掐著那奄奄一息的老皇帝問個清楚。
可惜他只是個小炮灰，什麽忙也幫不上。
白其說過他系統已經消失，最後一個任務也做不上，如果白其有什麽事——會怎麽樣？
他還能回去嗎？
穆雪霽越想越焦慮，白皙的脖頸處連青筋都微微暴起。
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傳來。
“謝止戈？！”穆雪霽一驚，轉過頭便循聲喊去，“你回來了？皇上怎麽樣？還有，你知不知道……”
“見過懷王妃。”
陌生的聲音。
穆雪霽只恨自己現在看不清，只能大概瞧到一個模糊的人影。並不是謝止戈，也不是太子。
對方走進，朝著穆雪霽行了個禮。“奴才奉太子殿下之命，來接懷王妃入宮見聖上。”
那皇帝老頭不是都快不行了嗎。“皇上要見我？”
“太子殿下口諭，懷王妃乃天運福星附體，或可為皇上病情博得一絲轉機。”太監如實回應。
放屁，自己只是個文科生，真要治病不應該找白其嗎？
白其都被下了大獄了！
“天運福星一類實乃傳聞，我並不敢作保。”穆雪霽淡淡到，內心卻早已翻江倒海，又巴不得這老皇帝快點駕鶴西去，又希望對方趕緊回光返照，還白其一個清白。“帶路吧。”
太監領命，帶著穆雪霽幾人朝乾坤殿處去。
“這位公公，可知聖上為何會突然病重？”穆雪霽低聲問道，試圖從這人嘴裏套出什麽消息來。
“奴才哪能知道呢？奴才只侍奉太子殿下，聖上之事怎敢多加過問。”
嘴居然這麽嚴實。
“那，您知不知道……”
“不，不好了！”
穆雪霽話還沒問完，迎面便匆匆跑來一個小宮女，站都沒站穩便身子一絆，幾乎是跌在穆雪霽幾人面前。大太監停下腳步，語氣不善訓斥道：“一驚一乍，驚擾了王妃該如何謝罪！”
“奴婢知錯，但，但……”對方結巴半天，像是話都不會說了，每一個字都在不停顫抖：
“皇上，皇上駕崩了！”
“什麽大逆不道的話！你可知道——”
“奴婢不敢妄言啊！”
小宮女顫顫巍巍地再三叩頭，那樣子分明是裝不出來的。大太監也變了臉色，略顯慌張地偏頭看向穆雪霽：“王妃，奴才去看看，您先在這候著。”
穆雪霽攔住他。“不必，我一起過去吧。”
他倒要看看皇帝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皇帝駕崩，宮中四處都可聽到細微的泣聲，邁入寢殿，氣氛更是壓抑得降至冰點。宮女下人跪了一地，還有幾個妃子守在屋門外，正不住用帕子抹著眼淚。穆雪霽環視一圈，並未看到謝止戈的身影。
他叫住一個宮女，輕聲問：“太子殿下和懷王呢？”
“都在屋內，太子殿下說，沒有命令旁人不得入內，除了懷王妃。”宮女如實應道。
“我就是懷王妃。”穆雪霽把目光轉向那扇緊閉的門，“讓我進去。”
留太子和謝止戈共處一室，他倆不得打起來嗎？
謝止戈跪在床邊，淡漠的眼神掃過已經滿臉灰白的淵帝，又轉向站在一側的人：“不讓門外的人進來再看一眼嗎？”
謝軒遠表情捉摸不透，只道：“不急。”
“哐——”
二人目光一齊向門口看去。“這不是來了。”
穆雪霽站在門檻處，慌亂之色還未褪幹凈。帶子已經被隨手撇去，覆在濃密睫毛陰影下的眼睛直直盯著屋內兩人，大眼瞪小眼，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是不是來晚了？皇上死……駕崩了？”
謝止戈正欲起身，身邊的人卻搶先一步邁到穆雪霽面前，十分熟稔地抓住他清瘦的手腕，無比惋惜道：“王妃不必自責，父皇本就急毒入體，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跡。”
“王爺……”
“父皇塌前與兄弟之妻行如此之舉，不太合適吧。”
謝止戈一把扯開謝軒遠那不老實的手，把穆雪霽拽進自己懷中，摟得緊緊。“是不是該處理父皇身後之事了？皇兄？”
穆雪霽整張臉都被按在謝止戈胸口，呼吸都要呼吸不上來，只能聽見太子那玩味的聲音：“四弟說的是。”
把自己叫進來就是看他們兩個扯頭花？！穆雪霽在心裏憤憤到，只想著等自己任務做完，一定要把這兩個人都臭罵一頓解解氣再回去。
對了——任務。
系統！
穆雪霽腦中仿佛靈光乍現，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上一次聽到系統提示他謝止戈好感度的消息是什麽時候。
他的系統呢？
——
淵帝的喪儀流程繁瑣，一趟趟下來，穆雪霽腿都要跪酸，耳朵都要被各種絮絮叨叨的經文磨得起繭子。
他也試著讓藏月暗中打探昭獄，看能不能窺探點蛛絲馬跡來，但昭獄嚴守異常，半點風聲都沒有，幾次都撲了個空。
連白其的半點消息都得不到。
甚至還有更詭異的事，他的系統似乎也失靈了。
穆雪霽先前並未主動與系統對過話，只把對方當做一個好感度的播報機。但待他反應過來時，才發現這所謂的播報機已經罷工好些日子了。
明明在西北的時候謝止戈也沒少和自己親近暧昧，進度也不可能一點不漲。
“王妃，您怎麽了？”汀蘭跪在他身邊，正細心地給他用浸了溫水的軟布擦拭著因為跪了太久而有些泛紅的膝蓋，“聖上喪儀這些日子真是苦了您，明明您身子這麽弱，要是再生起病來可怎麽辦才好？”
“這本就是我應該承擔的……王爺呢？還在宮裏？”
汀蘭又將軟布擰了一把。“還在宮裏，湘貴妃哭了一天，此時連床都要起不來，王爺正在照看。”
穆雪霽聽到這也不免有些動容。雖然他對湘貴妃的初印象並不算好，第一次見面就給自己立下馬威說要為謝止戈納妾，後來又嘗試撮合謝止戈和曲流。但淵帝駕崩，太子將登基，她之後的日子也不免會難過，心中還有些同情。
“王妃，還有一事，奴婢不知道如何開口……”
汀蘭皺著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穆雪霽看向他，“你我之間有什麽不敢開口之事？”
“奴婢也只是聽說，是關於白院判的。”汀蘭小聲說，“白院判給聖上下毒一事，是王爺指使的……奴婢該死，都是傳言，王妃您還是忘了吧！”
剛脫口汀蘭就後悔了，穆雪霽這幾日原本就為了白其的事勞神傷心，再聽了這種傳聞，不得刺激更深？
“我瞧也未必是傳言吧。”穆雪霽聲音淡淡，眸中混著層看不透的思緒。
他並沒有說假話，他是真的覺得謝止戈也不是做不出來。
太子登基，他們兩個都別想有好日子過，再想到那天馬背上那句不清不楚的逆反之話，謝止戈有篡位之心，或許是想指使白其毒害太子，結果錯害淵帝，白其暴露被打入昭獄，嚴刑逼供坦白了謝止戈……會有這種可能嗎？
穆雪霽想著想著自己都差點要把自己說服了。
“藏月，你可知道王爺還有什麽私密之所？”
“這，屬下只知道那王爺常去審問罪人的那間暗室，其他的就都不清楚了。”藏月被他這問題嚇了一跳，琢磨好幾遍才編好這麽個公式化回應。“畢竟是王爺的私事，屬下也不敢多問。”
“那我換個問題。”穆雪霽眉頭一挑，“你家王爺一個人的時候，喜歡單獨在哪呆著？”
“吱呀——”
穆雪霽費了好大勁，才把那還掛著鐵鎖的沈重的木門推開，手心都微微泛了紅。他擡起眼，望向那間昏暗的書房。
藏月低聲開口：“就是這裏，王妃。”
傳說中謝止戈獨處的地方。
據藏月的描述，每次穆雪霽拒絕和謝止戈同一張床就寢時，對方都會冷著個臉，屏退所有下人和侍衛，將自己關在這書房裏，一呆就是一宿，天明之時才會出來。
說是書房，但在穆雪霽看來也和小黑屋沒什麽區別。他走進屋中，環視一周，終是不忍發出感嘆：“他就在這待一宿？”
“回王妃，屬下只知道這些了，其餘的事，王爺也不讓旁人多過問。”藏月躬身回應。
月黑風高，夜深人靜，屏退其餘人把自己關在這一宿——穆雪霽簡直不敢細想這個人會偷偷做什麽。
變態啊！
屋中唯一的一扇窗戶被用皮紙厚布糊了個嚴實，就想要遮掩什麽似得。穆雪霽來到窗邊的書桌前，視線被厚厚的一摞信紙吸引。
他伸手拿起，隨意翻了兩下，卻發現每一張上面的落款都盡數相同，全部來自穆府。
這些都是他那個便宜庶母暗中發給曲流的密信，竟然都被謝止戈截了下來。
也難怪曲流那一問三不知的樣子。
“曲公子收……他們兩個倒也是有意思。”穆雪霽笑笑，把一沓信箋在藏月面前揮了揮，“我讓你去曲家蹲點的時候就攔到一封，王爺居然把別的也給弄到手了？”
“是屬下無能。”藏月眼睛都不敢擡一下。
把穆雪霽帶到這裏來某種意義上已經逾矩了，畢竟王爺都不讓他人踏進半分。
但這是王妃要求的，應該沒事吧？
他可是領了命令，要遵守任憑王妃差遣的。王爺應該會理解。
“《墨經》、《鏡史》……他這書房裏東西還不少。”謝止戈把自己整宿關在這，竟然是在挑燈夜戰熬夜苦讀！這麽用功？
穆雪霽指尖劃過厚厚摞起的書籍，輕輕觸碰著上面燙金色的紋樣。隨手抽出一本翻開，各種機關器具的原理之法羅列其中，看得穆雪霽眼花繚亂。“他居然讀過這麽多書。”
“王妃，這裏也看得差不多了，此地王爺是不讓任何外人入內的，不然我們先出去？”
穆雪霽本來是想探一探謝止戈的秘密基地，看能不能找到些對方背著他暗中幹壞事的證據，沒曾想除了那一打噓寒問暖的聊天記錄，就是對方博學多才的證據，真是一股無名火。
他把手上的書隨手往桌上一放，正欲轉身離開，卻聽見輕微的“嘩啦”聲。
穆雪霽低頭看去，一封信紙從書中滑出，掉在桌面上。他眼神微動，將其撿起，在面前展開。
【宮中之事已安排妥當，只待太子行動。寒毒兇險，三日之內必有顯現。】
【院令白其】
“……院令白其？”
穆雪霽整個人都僵在原地，藏月心道不好，趕忙上前，試圖將那封信從穆雪霽手中抽開。“王妃，此地陰冷，我們還是——”
“什麽叫寒毒兇險？”穆雪霽握著信紙邊緣的手驟然一緊，聲音都變了調，“‘宮中之事已安排妥當’，果真和那傳言說的一樣，一切都是他做的？”
“到底是為了什麽？”
謝止戈殘暴無情、冷面冷心，已經是宮中乃至京城上下都人盡皆知的事。他無視人命、橫行霸道，做了那麽多足以被後世唾罵的事，還能好好的活到現在，全靠淵帝和湘貴妃對他的寵愛。
殺了淵帝只會加速太子掌握大權的速度，真想篡位應該把那個邪門太子給毒死啊！
這兩個人腦子是進水了嗎？？
信紙的上方有著明顯的撕裂痕跡，他手中得到的這個應該也只是一部分。穆雪霽瞧著，想起在紮麻村時尼加撿到的那封信。
上面就是些噓寒問暖的廢話，以及皇帝病重，讓謝止戈快些回京的消息。
虧自己當時還以為發現了謝止戈什麽大秘密，覺得這人居然一問就坦白了，也算是聽話實誠。
合著還有半拉在這藏著呢！
他氣不打一地出來，忍了又忍才沒把這半張迷信直接撕爛，而且疊好收了起來。
“看來你們王爺小心思還不少。”
——
湘貴妃眼睛都哭得腫起，臉上的憔悴連粉黛都遮掩不住。他手裏拿著帕子，又摸了一把。“阿和，在此之後，只有你我母子二人了……”
“兒臣定會查清此事，讓父皇得以瞑目。”謝止戈語調並無波瀾，連半分的悲痛也看不出，“時候也不早了，這些日子身心損耗，母妃早點休息。”
湘貴妃倚在軟椅中，長長嘆了一口氣。“阿和，莫要嫌母妃多嘴。府中那位，你還是要趁早撇清，不宜用情過深啊。”
謝止戈神色一凜，但並未開口，只是由著湘貴妃繼續絮叨。
“母妃知道，旁人都說那位是神仙，是福星……但你想想，他嫁進門之後，宮中府中哪裏有安寧？先是你幾次三番遇襲，又是後來遠走西北，現在連你父皇也……”湘貴妃捏住帕子，有些怨憎地咬了下嘴唇，“還有那個太醫，不也有人說看到他們兩個交往過密？像這種出身低微還不守規矩的，我真是後悔當初讓他——”
“母妃。”謝止戈冷言打斷。
他起身，兩步邁到湘貴妃面前，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看向他，開口時的語調如同審問：“兒臣與他的事已自有決斷，母妃還是照顧好自己的身體為重。”
“您好些休息。”
湘貴妃看著謝止戈那雙沒有絲毫情感的眼睛，其中透露出的陌生如同尖刀一般紮入心臟，也驚得她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半晌都未回應出口。
她只能僵硬地坐在軟椅上，目送著謝止戈的背影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中。
“王爺，這個時辰了，不如在宮中暫歇一夜，明日再回府？”張總管上前來，瞥著謝止戈的臉色，試探地問道。
謝止戈停都沒停一下。“備車回府。”
宮中已經不是可以久留之處了。
一個時辰之前，他還在湘貴妃屋中，聽著對方怎麽都停不住的哭聲，只能百般無奈地應和兩聲，權當安慰。
手裏的茶涼了大半，謝止戈盯著杯壁上精致的花紋，腦子裏還在想著穆雪霽那因為喪儀跪了太久而泛紅的膝蓋。
不知道好沒好些。
“王爺，府中有消息。”守在他身側的侍衛微微俯下身，小聲開口道，“藏月帶王妃進了書房。”
“嗯。”謝止戈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下，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
侍衛再次問道：“不用讓藏月趕快把人帶出來嗎？”
“他想進就進想看就看，出來幹什麽？看夠了不自然就出來了。”謝止戈神色平靜，眼睛都沒擡一下，“就告訴藏月，離開之後記得將門鎖好。”
穆雪霽早晚都會知道。
夜色已深，回到懷王府時已經過了醜時，駕車的小廝都打起了哈欠。謝止戈踏入院內，遠遠便看到那透過窗戶的暖色燈光。
“王妃還沒休息？”
汀蘭守在門外，上下眼皮差點就困得合上，突然聽見謝止戈的聲音，整個人像被強行擰上發條，一下精神起來。“王爺！”
“他一個人待多久了？”謝止戈的手已經攀上了門扉。
汀蘭如實回應：“兩個時辰了。王妃說，他要等您回來。”
剛說完，謝止戈便已經推開了屋門。
屋內地龍燒的旺，把謝止戈身上夜晚的寒氣都驅逐了幾分。穆雪霽穿著單衣，坐在桌前，目光不經意向著門口瞥去。“這麽晚？”
謝止戈坐下。“母妃傷心過度，多陪了他一會。”
“嗯嗯，我們王爺真是個孝悌忠信的好兒子。”穆雪霽手上還拿著那半封密信，對著謝止戈輕輕晃了晃，“就是不知道這孝順是真是假了。”
“權利之下，這些都是無用之物。”謝止戈一手撐著腦袋，目光透過燭火打在穆雪霽臉上，“王妃也真是好手段，這就知道了。”
“你再跟我扯那些有的沒的？”穆雪霽原本就心情不佳，聽完這話更是火氣上湧，擡起腳便朝著謝止戈小腿輕踹了一下，“你為什麽要殺皇帝？一直想要你命的明明是太子！你這麽做難道不是給他做了嫁衣？”
密信被推到謝止戈面前，他只垂眼掃了一下，便滿不在乎地帶著笑開口道：“誰說就是我要殺他了？”
穆雪霽眉頭緊蹙，“那用不用我再幫你回憶一下這封信的上半段？嗯？懷、王、敬、啟？”
“哦？那上半封信在哪？”
“裝什麽傻？明明就在——”
“就在……”
好像當時就被謝止戈扔進火盆裏燒了。
穆雪霽呆住，整個人頓時茅塞頓開恍然大悟——怪不得謝止戈直接隨手就給燒了，原來是怕留下證據？！
“既然沒其他證據，王妃又怎麽斷言這就是我要謀殺先皇的計劃？”謝止戈笑了笑，擡手在穆雪霽已經呆滯的臉上戳了一下，就像在逗小動物，“或許是別人嫁禍給我的？畢竟希望我死的人可不少。”
穆雪霽拍開對方的手。“這可是在你的秘密書房裏找到的，怎麽解釋？”
“王妃都能進去隨隨便便找到，算什麽秘密？”
“你！”
穆雪霽準備好的話完全沒派上用場，全被這人一次不差地憋了回去。他有火沒地方發，各種覆雜的說不清的情緒頓時湧上心口，最後只化為一句悲憤十足的：
“你這個混蛋！”
謝止戈一下子笑出聲。“好，我是混蛋。”
“你還有心情笑？我不管計劃這事的是你還是太子，白其現在都被拉下水了，他——”
“你就這麽關心他？”對面的人突然開口，“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太醫，唯一有點用的事就是為你診過幾次脈開過幾道方子，你就和他這麽情深義重？”
方才還帶著笑的面容一下子冷了起來，在夜色的襯托下更為凜冽，讓穆雪霽都不免一驚。謝止戈把頭往前靠了靠，低沈著聲音又重覆了一遍：“你很在意他？”
“我……”穆雪霽下意識向後靠了一下，剛有動作便被股力量猛然拉回，一雙手不由分說地扣上他的脖頸，用力向前一按。
帶著夜風的氣息撲打在他的臉旁。
謝止戈抵上他的額頭，聲音近得連帶起的細微震動都能聽得清。“既然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
“我們回來那日，白其便在詔獄中交代了個明明白白，因為受涇王蠱惑，趁看診之際在茶食中投入寒毒謀害先帝。證據確鑿無可辯免。”一字一句，陰冷得如同某種怨鬼，“太子已下令，涇王流放南荒，而白其——”
“不必再審，秘密處決。”
穆雪霽瞳孔一縮。
謝止戈力道松了幾分，壓迫感卻並未減弱，“你也不必再惦念他了。”
寒風乍過，帶起一陣瘆人的呼嘯。屋內地龍與燭火並燃，氣氛卻冷得同如墜冰窟一般。
長久的沈默後，謝止戈感覺到指尖一涼。他微楞，循著看去，發現那裏已經有了點點水漬。
一道淚線沿著穆雪霽頰邊靜靜滑下，最後落在他扣在對方脖頸處的手背上。
“雪霽，我……”
“你為什麽？”
穆雪霽的眼淚像是不要錢般大顆大顆從眼眶湧出，一滴滴砸下去，砸得謝止戈眉宇都深深皺起。對方一下子掙開他，雙手扯上他的領口，帶著泣音控訴道：
“我們回來的那天他就已經認罪了，你為什麽什麽都不告訴我？讓我一個人在這看你演戲，耍我是什麽很有意思的事嗎？”
淚珠隨著他的話打在衣襟上，留下一小片暈染的水漬。謝止戈已經徹底亂了陣腳，趕緊擡手用衣袖給對方擦著臉，“不是的，其實——”
穆雪霽別開臉，頰邊已經因為說得太急泛上了微微的紅，“在西北的時候他就已經給你傳了話，什麽不讓我聽的京城來報也是他的消息，幾次三番都要避開我，那我對你而言算個什麽？”
“你不是答應過下次不會了嗎？”
他的眼睛本就生得好看，流淚的時候睫毛沾著水珠垂落，讓那瀲灩的瞳孔如同蒙上霧一般，更加惹人憐愛。謝止戈那上頭時帶起來的醋意已經消了個幹凈，只剩下滿臉的慌亂。
一股腦把話全吐出去，穆雪霽也冷靜了幾分。他拿起桌上的軟帕，在自己臉上稀裏糊塗地摸了一把。“你出去。”
“我不走。”謝止戈撩開他有些浸濕的鬢發。
“你再不走我就關門放藏月了。”穆雪霽低聲嘀咕道。
“他是主子我是主子？”看他還有精力說笑，謝止戈反而放松了幾分。“是我的錯，待你冷靜下來，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個清楚。”
穆雪霽試圖推開他，卻發現這人胸口的肌肉都是硬的。“我現在很冷靜，就是不想看見你，給我出去。”
“那可不行，我要是出去了，叫外人看見說我把你欺負哭了又被趕出家門，這可怎麽辦？”
穆雪霽很想擡手給他一巴掌，但剛剛的發洩已經耗了他大半的力氣，他現在只想一個人安靜安靜。
這混蛋還死皮賴臉。
“白其不是那種人，被什麽皇子蠱惑更是半分不可信。”他輕咳一聲，“幕後之人只有你，或者是太子。”
謝止戈給他拍著後背順氣。“王妃相信我了？”
“我不相信你，我只是覺得太子嫌疑更大。”穆雪霽揉了把臉，嘗試調整了一下呼吸，“至於那封信，我就當你又在和白其演戲給我看。”
“王妃和那樣一個低微的太醫如同知己交際甚深，我心裏自然過意不去。”謝止戈拇指摩挲過穆雪霽的眼角，“但不至於殺了他。”
“真的假的？我才不信。”穆雪霽撇撇嘴。
“王妃不是說我才是正宮？大房要有大房的氣度。”
穆雪霽並不是什麽心靈脆弱又愛哭的人，剛剛那一遭，一半是因為得知白其死訊過於震驚氣的，另一半則是被謝止戈動不動就變臉的樣子嚇的。
本來名聲就不好，徹底冷下臉的時候，簡直能把隔壁家小孩都給嚇哭。
現在冷靜下來想想，白其是跟他一樣的穿越者，還失去了系統。那人明明也坦白過做好了在這給皇家打一輩子工的打算，又比誰都惜財惜命，必不可能被太子或是謝止戈三言兩語就鼓吹動，去幹這麽件吃力不討好的事。
除非這幾年還有什麽他不知道的隱情。
謝止戈看他神色平靜了些許，終於在心裏舒出一口氣。“王妃消氣了？”
“沒有。”穆雪霽吸了下鼻子，“你不許再上我的床上睡覺了。”
“這可不行。”謝止戈想都沒想便拒絕，“你哭成這樣我便更不能走了。”
說完，還沒等穆雪霽再度開口，謝止戈便手上一打力將他抱過來，穩穩攬在腿上，“可惜這沒有什麽神佛造像，只能以皇天後土為證。”
“我在此發誓，今後無論如何，必不會再讓王妃如此傷心落淚。所有違反，永世不得超生。”
他說得堅決，一點也不像是信口開河。穆雪霽楞住兩秒，擡手戳了戳對方的胸口，“你說過你不信這些。”
謝止戈抓住他的手。“那我也說過，我現在信了。”
【叮咚！男主好感度30%】
【男主好感度40%】
【男主好感度——？？？】
【系統錯誤，無法查詢】
-----------------------
作者有話說：謝止戈：你哭起來真好看，我最喜歡看你哭了。
穆雪霽：什麽癖好？？
萬字章請查收！下次更新在11.1上夾，依舊萬字，謝謝寶寶們的支持（土下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