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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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夜半。

孔淩薇冒著大雨而來。

她不打傘,渾身濕透,身後跟著的清風手裏提著一個木箱子。

她進門不說話,只快步走到宋子慕跟前,觀察宋子慕的面色。

宋子慕緊閉著雙眼,長長的眼睫顫動著,在她面前嘔出一口血。

她昏昏沈沈,卻在微睜眼睛的一瞬,拉住她的手:“你怎麽來了?”

孔淩薇握著宋子慕的手,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恍然一滴一滴的落下。

她靠近宋子慕聞了聞,又看了看她的臉色,拿過那盛著血的手帕仔細端詳,眼神忽而一震:“是初雨!”

而後,她快速從清風手裏拿過木箱打開翻找,找到一顆桃花色的藥丸,塞給宋子慕服下。

可是宋子慕轉眼又嘔出血來,根本無法服下藥。上官星辰心焦,拿過葉嬋手裏的茶盞喝了一口,又奪過孔淩薇手裏的藥丸塞進宋子慕口中,嘴對嘴餵下那顆藥。

蘇林芝顧不上看孔淩薇,忙上前替宋子慕把脈施針。

兩個人背對背,誰也不看誰。

“怎麽會是初雨?!”孔淩薇站在一側,還是有些不可置信,“定然是有人想用阿慕的命陷害飛煙派!!”

“孔淩薇!”上官星辰氣極,起身來對著孔淩薇怒目而視:“今日阿慕去看過你吧?是不是你給阿慕下的毒?!”

“你之前救她,不過是迷惑我與她而已的,對吧?你究竟……”他紅著眼,抽出劍架在孔淩薇頸上:“是誰的人?!!”

孔淩薇垂著頭,紅色的發帶被雨打濕,垂在她臉上:“上官盟主既然懷疑我,就殺了我,何必如此傷人?”

“那日我救宋子慕,是還她的恩情,並無齷齪心思。”雨水滴滴答答的落在地板上,孔淩薇眼睛濕漉漉的:“何況,我如此明目張膽的給她下毒,是生怕上官盟主不知道是我做的嗎?”

“盟主想一想也該看出,這是有人在挑撥離間。”

上官星辰冷靜下來,回身看了一眼似乎有所好轉的宋子慕,眼神冷漠:“依孔掌門看,會是誰呢?”

“我與宋子慕交好,對誰最有利,誰最緊張,盟主心裏清楚。”看宋子慕不再吐血,孔淩薇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她用手絞著頭發上雨水,冷冷一笑:“除掉我和宋子慕,對誰最有利,盟主也當知曉。”

“楓肆,於學真找到了嗎?”上官星辰皺眉,看向楓肆,目光冰冷。

“自那日他帶著阿牧姑娘逃走之後,就再無蹤跡。”楓肆垂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已派出小築的殺手追尋,一旦找到,格殺勿論。”

蘇林芝為宋子慕施完針,再診脈,眉頭緊蹙——宋子慕雖然已經服下了解藥,但中毒時間太長,毒侵入心肺,已造成不可逆的損害。

日後,她但凡急血攻心,就有可能送命。

想到這裏,蘇林芝幾乎說不出話。他回頭看向上官星辰:“盟主。”

上官星辰疾步走來,面帶喜色:“阿慕無事了?”

“夫人中毒已久,心肺已傷,日後要愈加小心。”嘆了一口氣,蘇林芝站起身來,小心翼翼的將宋子慕的手放入被子裏,“所幸,腹中胎兒無事。”

說罷,他看了孔淩薇一眼。

孔淩薇與他對視的一瞬,瞳孔一震,無聲的低下頭,握緊了冰涼的雙手。

半晌,她松開手,強裝鎮定:“葉嬋,夫人用的是何脂粉,我可以聞聞嗎?”

葉嬋應聲,將宋子慕為數不多的幾個脂粉盒拿來,孔淩薇一一的看過,眼睛落在那盒有著桃花香氣的香粉上:“這些是誰送來的?”

“都是大婚之前上官盟主讓人去置辦的,夫人一貫不愛這些,今晨要出門,覺得臉色不好,便想起來用。”葉嬋想了想,“不過,這個紫色錦盒裏的脂粉,我記得是孔掌門派人送來的,夫人喜歡這淡淡的桃花香氣,今日用了一點。”

“我從未派人送過脂粉給夫人!”孔淩薇驚詫的看著葉嬋,摩挲著那個盒子,一點點的握緊那個似曾相識的脂粉盒:“是他!”

她想起自從和江楚羽挑明了仇恨,江楚羽甩袖而去的幾日後,又去了自己房間,拿著一盒新的脂粉似是討她歡心。

只是到最後,兩人依舊不歡而散。她的梳妝臺上,此時依舊放著與這個一模一樣的脂粉。

那時,她並未在意。

看到宋子慕這裏的脂粉盒,她突然明白。

她驀然想起阿硯,想起那個倉皇逃離的背影。

聞著那淡淡的桃花香味,她便知道,那裏面摻著飛煙派的奇毒,初雨。

原來,從頭到尾,他的心裏,只有算計。

她楞怔著,擡頭看向蘇林芝,忽然一笑。

二叔,你不是說,誰欺負我,我便要還回去麽?

我一定,會還回去的。

像十二歲那年你教我的那樣。

“看來,孔掌門身邊之人,也不幹凈呢。”上官星辰自然也從孔淩薇的語氣裏聽出是誰,他盯著宋子慕慘白的臉,沈默片刻,終於開口:“既然如此,這一段時日,要辛苦孔掌門了。”

言畢,起身來,眼神淩厲,一掌劈向孔淩薇:“初雨你飛煙派獨有,不是你還有誰?!”

孔淩薇躲閃不及,被那一掌擊中,撞在後面的門框上,又跌落下來,嘴角滲出一絲鮮血。

她看著上官星辰,似乎明白什麽,垂目笑的苦澀:“盟主明鑒,我飛煙派一向對夫人忠心耿耿,不會有人下毒謀害夫人!”

上官星辰不看她,只望著宋子慕的臉,緩緩閉眼:“楓肆,將孔掌門和飛煙派弟子關進地牢,務必問出下毒之人!”

“上官星辰你忘恩負義!我飛煙派不顧性命護宋子慕周全,你竟然要將我們趕盡殺絕!!”孔淩薇被楓肆押著出門去,還不忘目眥欲裂的叫罵:“上官星辰,你不得好死!!”

宋子慕昏迷著,卻在夢中蹙眉。

上官星辰伸出冰涼的手,撫平那緊蹙的眉,在宋子慕眉間印下一個吻:“阿慕,不管是誰傷你,我絕不會饒恕。”

六月的龍南山各色的花朵競相開放著,燦爛如同一張張美人的面孔。

可美景下,龍南山各處人人自危,哀嚎聲不時響徹地牢。

有傳言,宋子慕中了毒,行將就木,上官星辰怒火中燒,一定要找出下毒之人。

孔淩薇渾身是傷的躺在地上,聽見飛煙派的弟子們接受審問的聲音:“說不說?!到底是誰下毒謀害夫人?!!”

她咬著牙想站起身,可身體的疼痛讓她無力支撐,她閉著眼,雙手用力的握拳。

三日了,宋子慕還沒有醒。

她想起三日前,宋子慕來看她,給了她一本秘籍,繼而從袖子裏拿出一盒帶著桃花香氣的脂粉:“孔掌門覺得眼熟嗎?”她指著自己梳妝臺上的那盒脂粉:“我的這個,與你這個一模一樣呢。”

孔淩薇一楞,隨即拿過宋子慕手裏的脂粉盒,後背發涼:“你怎麽會有這個?!”

“這是誰送你的,自然就是誰送我的。”宋子慕微揚嘴角,似乎對一切了如指掌:“不過,他是派了飛煙派的弟子送過來的,說是你送我的謝禮。”

孔淩薇抿著唇,緊緊盯著那兩盒脂粉不說話。

“那美人穿著一襲紫衣,眉眼很溫柔,不像個壞人。”眼睛在那兩盒一模一樣的脂粉盒上徘徊,宋子慕意有所指,“孔淩薇,他明知道上官星辰視我如珠似目,卻還要借你的手對付我。看來,自你將簪子刺向他的那一日,他就已經想好了將你置於死地的每一步。”

“自始至終,他都在利用你、防著你,你我,都只是他想要稱霸江湖的棋子。”

“你不聽話,他便舍了你。”

“我不聽話,他可以借刀殺人毒死我。”

“總歸,我們死不足惜。”冷笑一聲,宋子慕擡頭,眸光猝然變得凜冽:“可憑什麽?!”

“孔淩薇,我不想成為棋子,我要執棋,我要他每走一步,都舉步維艱!”她一步步走向孔淩薇,一聲聲如同兵刃刺心。

孔淩薇回過神,瞳孔微縮:“他給你下了毒?”

宋子慕挑眉,淡然:“早在這盒脂粉送來的時候,他就為你我想好了結局。”

孔淩薇幽幽的看宋子慕,拿起那兩盒脂粉輕嗅,凜冽的桃花清香讓她心寒。

“是初雨。”她低聲喃喃,目光撇過宋子慕微微隆起的肚子,不忍的閉上眼:“怎麽能……怎麽能……如此狠毒。”

“那是什麽毒?”宋子慕毫不在意,似乎早就知道脂粉盒裏的秘密,“味道真好聞。”

“是飛煙派獨有的一種毒藥,無色,只帶著春日桃花的一點香氣,仔細聞得話,像是春雨落在桃花上的味道。”她用雙手緊緊的撐住桌子,生怕下一瞬會抽出利刃,殺去缺月閣,與江楚羽那廝同歸於盡。

“怪不得叫初雨,名字也好聽。”宋子慕坐在椅子上,用手撐著頭看她,只淡淡的笑,臉上無半分緊張。

“這種毒,吸入少許,便傷及心肺,時日一長,便會喪命。”有一瞬,她卻慌了。慌慌張張的找到藥箱,從裏面拿出粉色的藥丸遞給她:“快服下解藥。連著服幾日,就會好的。”

“是嗎?”宋子慕不接解藥,就那麽靜靜地望著她,眼中無波無瀾,“這毒既然可解,不如拿我的命賭一賭。”

“不行!”孔淩薇斬釘截鐵的打斷,眼神閃躲,顫抖著去倒水:“必須盡快服下解藥!!”

“孔淩薇。”宋子慕握住她的手腕,冷靜溫柔,“告訴我實話。”

“這毒吸入時間過長,會損傷心肺,一旦氣急攻心,必然殞命。”孔淩薇握住她的手,紅著眼顫聲:“宋子慕,你會沒命的。我們賭不起,你還懷著身孕啊!快服下解藥!!”

“孔淩薇。”宋子慕再次喚她的名字,恍惚間是小公子輕聲呼喚她。

再擡頭,眼前是宋子慕的臉孔,她靠近她,握著她的手腕,眼裏帶著笑:“這盤棋走到這兒,我不想放棄。”

孔淩薇怔怔的看著她,眼裏的淚水傾瀉而下,她想起那年那個臉色蒼白的小姐姐,想起小公子阿硯濕漉漉的眼睛。

她害怕的生離死別終究以殘酷的手段來到她面前,她不想承受,以手掩面,輕聲哽咽:“可我不想讓你死,宋子慕。”

“不過是賭一把,到底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宋子慕傾身過來,緩緩的抱著她:“你救了我,已成為江楚羽和風雲派的敵人,他們必將傾力對付你,你身邊又有江楚羽的耳目。”

“我也不想讓你死啊,孔淩薇。”輕撫著孔淩薇的後背,宋子慕眸色幽深,“這一次,我們割了他的耳朵,拔了他的舌頭,剔除他的眼線,再假意投靠。總有一日,讓他的另一只眼睛,也見不到光明。”

“孔淩薇,這是一步險棋,萬望保重。”

宋子慕撐著傘離開的背影還在眼前晃啊晃。

她仿佛又看見那雙明亮的眼眸。

宋子慕,你一定要醒過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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