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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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回到酒店,我後悔沒有接受丁辰的提議。屋裏還殘留著狼藉的夢境,我一進門立刻打了個哆嗦,好像又變作了療養院的攝像頭,面對暗沈的墻壁,甚至隱隱約約地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開燈後,燈光驅走療養院的殘影。房間有人來打掃過,將我卷成旋渦的被子鋪平,分散的拖鞋擺正,茶幾上的煙灰缸也倒空了。

我在沙發上寫了一會小說,睡覺前忽然想起來,才把夢裏戴星野和那個女人的對話記錄下來。

他們口中的強哥是誰?目前我不認識名字裏帶“強”字的人。這件事牽扯的人越來越多了,背後勾連的事情遠遠超出我的想象。

是不是真的要查下去呢?

想到這自己先嚇了一跳,怎麽會冒出這種念頭?霍展旗那句話盤旋在我心頭,生活還在繼續。如果我放下陳年舊事,又有什麽不可以?

搖擺不定的時候,我需要有人來推我一把。往哪個方向推都好,都會迫使我審視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若順,它與我助力,若逆,我與它交鋒。

我自然希望推我一把的人是葉丹青。保存好對話後,恰好收到了她的消息。她給了一串丁辰早已給過我的地址,說,明晚可不可以來接我呢,小檸檬?後面又發了一個可愛的表情包。

這個稱呼令我心頭一暖,對著手機傻笑起來。

好的,小葉子。

睡了一覺,我就忘記了昨晚的猶豫,因為我又夢到了那個女人,那個我懷疑是琪琪格的人。

她穿著病號服向我走過來,我看到她有一雙帶蒙古褶的眼睛,那是外婆的眼睛。其他的地方卻看不明朗,像戴著一副馬賽克面具,唯有脖子上那一道疤痕極其紮眼。

她什麽也沒有說,什麽也沒有做,就在黑暗中站了一會,最後被鬧鐘聲嚇跑。

屋裏黑漆漆一片,我從夢中帶出的惆悵借勢滿屋飄灑。那不是琪琪格的惆悵,而是我的。她是那個推我一把的人。

電腦放在床的另一邊,充上電後它自動開機,界面裏首先蹦出的就是昨日夢裏那串對話。

我看了看時間,不早了,於是給霍展旗去了個電話。他也剛醒沒多久,正在刷牙,我告訴他我去了那個療養院,但是並沒有見到琪琪格。

“謔,你還真去啊!”他口齒不清地說。

“既然有地址,當然要去看看了。”我對他的驚訝有些不滿,“你猜我碰到了誰?”

“誰?”

我告訴他戴星野是一個和他長得很像的人。

“和我很像?”

“尤其是眼睛。”

他一邊漱口一邊想這句話,想他的眼睛什麽樣子,是繼承了誰的特點。吐掉最後一口水,他說:“你不意思不會是,那個人是琪琪格的孩子,我們的……表哥?”

戴星野和霍展旗都是1993年出生,但戴星野月份大,的確是某種意義上的表哥。

“我也只是憑感覺。”我不敢把話說死,“還沒找到證據。”

霍展旗回房間關上門,清清嗓子,小聲說:“你不會還想去找他吧?”

聽他的口氣,我不敢把已經見過戴星野的事情說出來,只說有這個打算。霍展旗嘖了兩聲,勸我說:“你知道他是好人壞人啊,就去找他?”

“我不知道。”我實話實說。從那次談話來看,戴星野絕不是一無所知,但他是否站在我們的對立面就很難判斷了。

我聽到霍展旗一個大喘氣,忙把手機拿遠捂住聽筒,但他的話還是難以阻擋地飄了過來:“卓蘭,從小到大你做什麽事我都不管,就算家裏人反對我也支持。你想查姥姥的事,我沒有說過一個不字。但是你能不能思考一下自己的安全問題?”

怕他長篇大論,我趕緊截斷:“我知道了……”

誰知他這次不搭理我,拔高了聲量說:“這一年你為了查這件事冒了多少風險?姥姥的佛經我不是沒看,可是這些過去的事真的值得嗎?她要是知道你不顧自己的安危,不罵死你才怪!”

我心知他說的有理,卻還是忍不住生氣。霍展旗是沒反對過我,但人人打壓我的時候,也沒見他出面為我說話。

這次他又搬出外婆來壓我,他知道我很在乎外婆,所以大言不慚地做外婆的化身來規勸我。而令人厭煩的是,這招對我的確奏效。

我回憶起小時候外婆嚴厲地批評我上山玩耍忘記時間,不僅不安全還會連累別人。可如果她不希望我知道,又為什麽要給我線索?

我氣沖沖地說道:“我又不是小孩了,這點事能考慮清楚。”

霍展旗嘆氣,電話那端刮起一陣風:“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偉大?”

“我從來沒有那麽想過!”我鼻子一酸,但不能讓他察覺,所以努力拉緊聲帶。

“別做拯救世界的夢了,卓蘭。聽我的,不要再管這件事了。”霍展旗點了根煙。我告訴自己,滿眶的眼淚都是被他隔空的二手煙嗆的。

我沈默地擦擦鼻子和眼睛,平靜地對他說:“霍展旗,你和你最討厭的那種人越來越像了。”

我按下掛斷鍵,讓他無話可說,他也沒有再打過來。

我媽她們那輩關系都差,但我和霍展旗、邢雲感情很好。好歸好,吃喝玩樂上我們同心同德,可惜一旦深入地談到別的,我們往往背道而馳。

對他而言,真相僅到外婆的手稿為止,知道有那麽一件事發生就可以了。而我想知道它為什麽發生,它到底影響了多少人的人生,是不是還有彌補的機會。

就當我無聊吧。這麽想著,心裏也沒那麽難受了。出門吃了個午飯,又去圖書館工作了一下午,總算捱到傍晚。

我吃麥當勞的時候,發消息問丁辰是不是已經去了宴會。她說大家都到了,但氣氛蠻緊張的,見不到幾張笑臉,連路易也沒心情搞敬酒那一套。

哪像去年薇拉來的時候,那排場,那氛圍。

我告訴她,參加這種宴會的秘訣就是,不管別人如何,悶頭吃自己的,吃完假裝有事低頭看手機,逮到機會就溜。

我要是溜了,丁辰說,怎麽幫你看著你的葉老師?

她發來幾張偷拍的照片,葉丹青穿著一身正經過頭的西裝,假笑著和身邊一個棕色頭發的外國人說話。葉丹青倒也不怕別人看出她的笑很假,畢竟如果想演,她能演得天衣無縫。

坐在外國人另一邊的陳思低頭看著盤子裏的食物,人如其名,沈思,嘴角掛著譏誚。

老外很沈得住氣,端起酒杯談笑風生,笑得春風得意,一點也不知道左右兩邊都對他有意見似的。

都說外國人傻,我看不見得,坐到這個位置的更不可能,都是扮豬吃老虎。

丁辰百無聊賴,時不時發來照片和視頻。那老外站起來說話,發音倒是好聽,就是學了維克托的毛病,總拖尾音。

為了照顧他,宴會都是西餐,葉丹青用刀叉的樣子很優雅,盤子裏的食物切得規規整整,但我看她動都沒動。

就在宴會進行的同時,我回到酒店把車開了出來,準備去接葉丹青。一路綠燈暢通無阻,等我到了酒店樓下再看手機時,丁辰說,吵起來了!

隨後我就看到一夥人從酒店走了出來,有些面孔曾經見過,是布蘭森的員工。他們這麽快就結束了?

我發的消息丁辰沒回,我躲在門邊,看到她出現在一樓時,立刻沖過去把她拉到車裏。

“到底怎麽回事啊?”我急不可耐地問道。

丁辰被我嚇了一跳,拍著胸口說:“陳總在凱文說完話之後也站起來,說她有話要說。就陰陽怪氣了幾句,但大家都聽得出來,她意思是凱文是葉總找來的,為的是把她弄下去。”

“真的假的?”

“我怎麽知道?我只是個程序員。”她揉著肩膀,看來這幾天沒少加班。

“後來葉總把陳總單獨叫了出去,結果她們在走廊裏又吵起來了。陳總聲音特別大,說……”

她咳嗽兩聲,煞有介事地掐著嗓子:“‘葉丹青,你別總裝好人,誰不知道你什麽德行?’我們都聽到了,那個凱文啊,笑得特別開心……”

“所以你們這麽快就結束了?”

“本來也快了,葉總讓大家先回去,估計這會和陳總還在樓上吵呢。你要上去嗎?”

“等一下吧。”我心煩。

先把丁辰送回家,我才返回酒店。給葉丹青打了電話,她果然沒有接。

網上已經有人爆料,說陳思和葉丹青吵了一架,言辭激烈,差點大打出手。下面一堆人問有視頻嗎,想看葉丹青打架什麽樣,是不是也拽頭發抓臉?

我鎖好車直接上樓,電梯一開,只見陳思匆匆地走過來,也不等我先出去就一步跨進了電梯,當在我身前。

“不好意思,借過。”我從她身邊擠出去,她不耐煩地按了幾下關門,消失在門後。

我在一間無人的宴會廳找到了葉丹青,屋裏沒開燈,她垂著頭站在門口,隔壁收拾碗碟的聲音乒乒乓乓地傳來。

“你還好嗎?”我說出這句話,她才發現我。

我意識到我們已經五天沒有見面了,她黑眼圈很重,一點沒有精神,衣服穿得再精致再高貴,都掩蓋不了內裏的虛弱。

不由她願不願意,我走過去給了她一個擁抱。她今天的香水裏有檸檬味,快消失了,但露出了她身上原本的好聞的氣味,那個我更熟悉的味道。

她蹭蹭我,說:“讓你擔心了。”

“沒吃東西吧?”

“沒怎麽吃。”

“我可有眼線。”我對她眨眨眼。

她明白過來,淺淺地笑了:“好啊你,還派了臥底。”

“所以你要好好表現,不許不吃飯不休息,以為自己是超人嗎?”

她低頭摸著衣服上的紐扣,自嘲地鼓了鼓嘴巴,說:“好,我重新做人。”

“好吧,”我拉住她的手,“帶你吃飯去。”

我剛走出門,卻被她一把拉了回去。走廊裏有人過來了,服務生推著清潔車來來往往,說著笑著,他們很快就可以下班了。

但他們沒有發現我們,和他們一墻之隔,正在接吻的我和葉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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