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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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堤壩上的路燈有點老花,只傳來一層薄光,勾出荒草枯枝的影。我們扣著厚厚的帽子走在樹叢裏,枝杈劃過羽絨服,哢嚓的聲音被鵝毛一路傳到耳朵裏。

雪非常厚,漫進葉丹青的短靴,我聽到她唉喲幾聲跳起來,腳腕被冰到了。

“你踩著我的腳印。”我走在她前面,每一步踩實了才走下一步,壓出了雪花之間的空氣,它們擠在一起咯吱咯吱地抗議。

黑燈瞎火,兩個小小的身影在河灘裏慢慢移動。我向後伸手,她抓住我,走到我身邊,兩只手插進同一只口袋,沒一會就握得熱乎乎的。

河道中段的雪薄了不少,這裏緊鄰一片住宅區,大家把雪踩實了。跨年夜人們都不在家,燈光只剩只言片語,鬼幽幽地亮著。

“葉老師今年過得怎樣?”我問。聲音從厚圍巾裏傳來,毛茸茸、沈悶悶。

葉丹青捏捏我的手,說:“今年……不好不壞。”

末了她又補充道:“因為有你,所以還不壞。”

“如果不是我,你會過很糟糕的一年?”

“是。”

我高興地踢了踢,腳尖揚起一片雪,沙子一樣散亂。

“你呢?”她問。

“我也是,好壞參半。”

今年我總算弄清了當年發生在外婆身上的事,還意外認識了葉丹青。至於壞的一面,我現在說不清楚,有什麽東西依然懸而未落,不經意間令人憂心。

“新年有什麽計劃嗎?”葉丹青問。

我好幾年不做新年計劃了,年頭無論多麽豪言壯志,年尾都得灰溜溜地承認,自己的懶惰已成附骨之疽。新年是種假象,讓人誤以為能重新做人。

我沒回答,反問:“你新年有什麽計劃?”

她好一會沒說話,後來才嗯了一聲,嗯地很平滑,聽不出肯否。我試著替她回答:“重回布蘭森?”

她呼了口氣,說:“算其中之一吧。”

這是個必然的答案,然而聽她親口說出來我還是倍感失落。她又要回到那個爾虞我詐的環境,戴起無數面具,剝掉幾層靈魂。

但這是她的心願。我既希望她有願得償,又不希望她奔波疲憊。

她又問我:“你的計劃還沒說呢。”

我不想說什麽計劃也沒有,顯得我不思進取又很沒創意。我說:“抓住我就告訴你。”

我松開葉丹青的手,在雪地裏跑,鉆進彎彎繞繞的樹叢,眼前是縱橫交錯的荒枝,像碎玻璃的裂痕。

“你幼不幼稚!”葉丹青的聲音遙遙地傳來,忽左忽右。看吧,無論我多幼稚,她也得來抓我。

我們在樹叢裏捉迷藏,灰突突的影子若隱若現。她有些氣,說有種你別動。哈,不動等你來抓我嗎?我知道你抓到我肯定不給我好果子吃。我故意哈哈大笑,語調充滿裝飾性。

她被我氣得也笑起來,笑了幾下,聲音突然淹沒在一聲聲巨響裏。有人在岸上放炮,一朵紅綠煙花炸在頭頂,點亮了這片張牙舞爪的樹叢。

十二點了。

我顧不上找路,扒開眼前的樹枝就向葉丹青跑去。樹枝在我的衣服上亂彈琴,在手上臉上劃出淺淺的傷口。

我抱住她,差點把她撲倒,又一朵絢麗的煙花盛開在頭頂,我用盡力氣,大喊:“葉老師,新年快樂!”

我想蓋過煙花的聲音,它們滴滴答答也好,氣吞河山也好,都不是我的對手。我的聲音在河灘、樓房、大橋之間四處碰撞,生怕葉丹青戴了厚帽子聽不到。

“葉老師,新年快樂!”

這就是我的新年計劃。

今晚的夜是深邃的藍色,點綴了幾塊絮狀的雲,和市郊工廠的煙囪裏飄出的白煙緩緩相融。天上仿佛有一層水似的反著地面的光,讓藍更透徹,讓白更稀薄。

岸上的人聽到了我的喊聲,也對著不知在哪的人喊道:“新年快樂!祝你新年快樂!大家都新年快樂!”

煙花在歡呼聲中逝去,回家路上我們還能聞到殘存的硫磺味,幾只空炮筒歪歪扭扭倒在地上,身邊一圈細碎的爆竹屑。這時葉丹青才對我說:“阿檸,你也新年快樂。”

已經是新的一年了。到家後上天賜給人間一場大雪,沖淡了街上狂歡的氣氛,偶有幾聲鞭炮,不過都很遠。我還不困,新年的浪潮這麽一席卷,我居然有些興奮。

我們窩在小臥室,葉丹青看著我手上臉上被樹枝劃破的傷口頻頻嘆氣,覺得我太不小心。我不反駁,讓她幫我擦藥。

藥箱裏沒有創可貼了,我記得書架上我隨手放過幾只,就抽出橫著放在上面的幾張紙。誰知這幾張紙引發了大面積雪崩,幾個格子裏的書本嘩啦嘩啦掉了下來,砸在我的電腦上。

我哀嚎一聲,發誓以後一定改正亂放東西的毛病。

葉丹青幫著整理,都是小時候買的無聊小說,還有我爸給我訂的科學畫報,小學時我能坐在這裏看一下午。我把它們歸攏,草草塞進書架。

“這是什麽?”葉丹青打開一張白紙問道,“春屑。”

我瞄了一眼,說:“小時候的手抄報,老師說主題是春天。我懶得畫,就隨便貼了幾片葉子、花瓣、蝸牛殼,還有一只死蝴蝶,說這是春天的碎屑。”

“很有詩意嘛。”葉丹青讚許地看我。我覺得葉丹青應該去做老師,因為我自己的老師罵了我一頓,說我投機取巧,叫我重做。

“老師沒品味。”葉丹青拿著那張紙左搖右晃,當成個寶貝。

“姐姐,”我說,“現在就一張白紙,能看出花來?”

手抄報上粘的東西早就沒了,除了“春屑”二字,只餘斑斑點點的幹膠水,手指一摳就掉。

“確實是一張白紙,但我們可以畫上去。”

“你認真的?”

“是啊。”

想到剛才她居然說我幼稚,真是五十步笑百步。我逮住機會反擊:“你幼不幼稚!”

“幼稚怎麽了?又不犯法。”

我找出一捆八百年前的彩色鉛筆,筆頭鈍得不行,卻沒找到卷筆刀。葉丹青說要不用陽臺上的鏟子?我說不需要,去廚房拎出了菜刀。她嚇得站起來,問你要幹嘛?我說,削鉛筆。

手起刀落,先削下幾個木片,再磨一磨筆頭。我說小時候外婆都是這麽給我削鉛筆的,省了買卷筆刀的錢。

菜刀削過的鉛筆握起來凹凸不平,像捏著一圈尖銳的山脈。我們一人坐一半椅子,在那張紙上寫寫畫畫。

“我可是學過的。”葉丹青畫下一只蝴蝶,醜得要命,“可惜這行太看天賦。”

我畫的也沒好到哪去,我們在繪畫方面的想象力過於貧乏,葉丹青說畫雪吧,春天還會下雪。我畫了幾個不太規整的六邊形,她倒好,只勾了圓圈。

我們人菜癮大,畫得還不如小學生簡筆畫,卻自信地畫滿了整張紙。彩色的雪、彩色的蝴蝶、彩色的葉子、彩色的蝸牛,她還畫了一顆彩色的檸檬。

連原本“春屑”兩個字,都被層層彩色線條包住,裹得失去了橫平豎直的棱角,像一塊被攔腰斬斷的彩色大饅頭。

我的評價是,梵高在世、莫奈轉生。葉丹青滿意地看了一番,自滿道:“沒關系,雖然我畫畫不行,但別的方面還是很行的。”

“哪方面?”我好奇。

她扭頭看我,我心中警鈴大作。她靠過來,捏起我的下巴,說:“比如接吻。”

這我必須承認,葉老師這方面的確很行,她的唇一挨上我,我就會渾身無力,被她牽著鼻子走。等幾分鐘後我醒悟過來時,我們已經在床上了。

我不懂我們是怎麽畫到床上的,但我的大腦已經不允許我想了。她在接吻間隙對我講,今天是新年第一天。說完也不給我出聲的機會。

新年第一天,她想說什麽呢?就這樣開始吧。對嗎?

我的鱗片蠢蠢欲動,我聽到它們在血管裏生長的聲音。它們在皮膚上咬出小小的口子,用舌頭輕輕撐開,將周圍舔舐得又癢又麻,再輕巧地從裏面鉆出來。

我壓住呼吸,盡力伸出手,及時關上了燈。

作者有話說:

點題了!還好及時關燈,不然就被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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