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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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過年之前,有半個月的狂雲亂雪,天剛亮樓下就響起嘩嘩的鏟雪聲,行道樹被勾出白邊,枯枝上蹲著幾只老麻雀,像樹結了疙瘩。

天氣有點冷,我和葉丹青不常出門,只有麻將館還是去,贏幾個錢回來加餐。我問葉丹青,年夜飯要在外公家吃,她想不想一起去。她正在看陳思給她的財報,好久才說:“可以啊。”

葉丹青不在的半年,布蘭森的營收有所下滑,畢竟她的個人形象和品牌捆綁得太緊,除去最頂尖的那一小撮客戶,很多人是沖著她才關註布蘭森的。

我看到她微信上收到了大段的消息,不知道是不是又和陳思意見不合。她打字時嘴巴抿得要粘在一起,嚴肅至極叫我不敢打攪。

越臨近過年,我心裏越惴惴不安。我有種預感,過完年,葉丹青就會離開這裏,她的假期要結束了。

這種感覺在她頻繁的工作會議中愈演愈烈,令我日覆一日感到惶恐。我甚至開始自私地祈禱布蘭森不讓她覆職,而是給她一個無限的假期。

距離過年還有兩周不到,我向霍展旗借了車,帶葉丹青去周邊小城轉轉。那些城市比查幹巴林更小,只有七八條路,房子不超過六層,都是上世紀建的,仍然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小城依山,但山不高,走勢也緩,只是山上雪厚,大片大片的白像滾筒沾著油漆刷過。灰色的公路夾在雪原之間,盡頭連到了蔚藍的天空上。路面上飄著一股股雪粒,丟了魂兒似的總曲曲折折跟著車跑一陣,被太陽照得光輝燦爛。

導航更新不及時,我們走錯了幾條路,偶然發現一個滑冰場,租了兩雙冰鞋玩了一下午,天黑才開車返回。

兩側的低山和黑夜融為一體,葉丹青坐在副駕駛上替我看路,偶爾翻翻白天拍的照片。天氣太冷,零下三十幾度,手機拿出來幾秒鐘電就掉光了,沒拍到幾張滿意的。

除夕當天,我們起早去農貿市場買了不少吃的帶去外公家。我們決定一起做幾道菜,幫霍展旗分分憂。每年都是他掌勺,然而他除了燒烤,其他做得真不怎麽樣。

小舅一家從不在外公家過年,大姨和霍鬼子雖然有時也說教,但尚在接受範圍。今年沒什麽外地的煩人親戚,氣氛自然不熱鬧,勝在舒適清凈。

外公又不認識葉丹青了,說了好多遍,他才記住這是我朋友,不是親戚家的孩子。

除了那一次,外公就算再糊塗也沒提起過琪琪格,他又將那段記憶封存,不知塞進他城堡的哪個角落,永無天日。

葉丹青的廚藝激起了全家人由衷的讚嘆,霍展旗和我一樣,完全淪為了切墩和洗菜工,只剩驚訝的份。

老家這邊吃年夜飯早,天還沒黑,桌子已經擺上了。霍鬼子吃飯前要先喝一口酒,用以開胃。不過這口酒還有別的用途——

“我提一個啊。”

霍鬼子發表了一下新年感想,以前他在廠裏工作,逢年過節的晚會都是主持人,套話一籮筐,令我適時地想起了路易。

說完他坐下開吃,對葉丹青做的飯讚不絕口,讚揚之餘,又是一頓查戶口式提問,竟還想撮合她和霍展旗。最後問得霍展旗都不好意思了,不停用手肘碰他。

吃完飯剛好天黑,霍展旗心癢癢,一定要打幾圈麻將,拉著我和葉丹青,還有他親愛的老父親湊了一桌。

小時候都是外公帶頭打,如今他的牌技隨著理智掉光了,卻還認得牌,拎起霍鬼子一粒麻將,興奮地大叫:“幺雞!”氣得霍鬼子直叫,這把胡不了就賴他。

霍鬼子的技術比霍展旗強了不少,我們各有輸贏,大家都沒賺到多少錢。霍展旗怒火沖天,非要鹹魚翻身,但我一看表,快十二點了,趕緊拉著葉丹青告辭。

鞭炮已經響過幾輪,葉丹青沒像往常那樣害怕,卻依然明顯地抖了幾下。我們坐上出租車時,幾只竄天猴屁股點了火在天上飛。我伸手握住她,她的臉色在煙花掩映下有些蒼白。

到家後她才慢慢放松下來,我們躲進棉被,軟化了外面種種雜音。我抱著她,像抱著一團柔柔的棉花。我們的嘴唇輕輕挨在一起,像兩根水草隨波摩擦纏繞。

陰歷和陽歷都過了,新年暢通無阻地到來。

年初一我去給外婆燒紙。這一片老人多,所以路邊專門設置了一個焚燒爐,供大家思念親人。

每年我都會寫一封信給外婆,跟紙一起燒掉。今年也不例外,只是信寫得不太順,不知從何落筆,開頭寫了三四次,最後還是用了第一版。

我想告訴外婆,我過得很好,無需擔心,我會幫她查清真相,至少幫她打聽到琪琪格的下落,還告訴了她我和葉丹青的事。

要是她活著,我還真不敢瞎說,但在信裏,我就肆無忌憚起來。離我死掉多少還有點距離,到時候再被她耳提面命好了。

天黑之後,我帶著信和一沓黃紙站在焚燒爐前。已經有不少人燒完了,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焦味,爐子裏飄著幾粒火星。

葉丹青幫我點燃,火舌沿著紙的邊緣舔,我們的臉上倒映著火焰閃動的亮光。我把紙扔進爐子,眼睛過了一會才適應周圍的黑暗,就著附近商店招牌上昏暗的燈光,看清爐子裏逐漸熄滅的火焰,我的信也隨之一點點化為烏有。

幾苗火星乘著上升的氣流飛起來,我倆仰頭望著。

我問葉丹青,不給父母寫點什麽嗎?她凝視著空中的亮點,說,太久沒見了,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要怎樣說。我說沒關系,天上的人會看到,他們能看到人間的一切。

那幾點燃燒的星光很快冷卻,又來了一批人,焦味更盛,我被嗆得流淚。回到家,兩人的衣服上都是那種氣味,只好掛到陽臺去。

等我關好陽臺門,葉丹青說想跟我談談。我知道我害怕的那件事來了。

她開門見山,說年後就要走。我問,回上海嗎?她搖搖頭,說先去一趟倫敦,再去一趟紐約,如果順利的話,最後回上海。我點點頭。她看著我,等我的下文,但我什麽也沒說。

終於,她開口問道:“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我大腦像是空的,回響著她的聲音,試圖分辨其中的意義。她要我和她走,但是以什麽身份呢?

“我不想給你壓力,這幾天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如果願意,我們年後馬上出發,先去給你辦簽證。”她用最溫柔的語調和我說。

我低下頭,心裏亂糟糟的,除了說我會考慮之外,什麽也說不出來。

盡管葉丹青表達了想和我一起的意願,我卻依然惶恐,害怕隨時可能發生的變動,會把我們之間的關系攪碎。

事到如今,我必須承認,我信心不足。葉丹青身處的環境過於覆雜,我應付不來。

這件事一直拖到正月初六。

這幾天我一直流露出逃避的意味,借口寫小說睡在小臥室,和霍展旗邢雲打麻將也心不在焉。初五,我甚至單獨跟霍展旗去了趟玄明寺,花了八十八讓大師為我算算新年運勢。

還是投身玄學懷抱了,我內心感嘆,難怪宗教萬年不滅,人不自信的時候,最善於把前途掛在佛祖手上,並篤信自己的佛祖只會捏蘭花指,而不會壓下五指山。

大師問了我的出生日期,掐指一算,說,一切都在你的一念之間。

您這不廢話嗎?

大師說施主請勿口出狂言。霍展旗拉拉我的帽子,小聲說註意素質。我壓著火,問他這句話怎麽解釋。大師眼珠子轉了一圈,說,天機不可洩露。

我翻了個低調的白眼,還想說話,後面人卻開始催促。霍展旗一屁股把我擠走,叫我去外面等著。

這件事我沒告訴葉丹青,免得她笑話我,況且我也確實還沒想好怎樣回覆。初六的晚上,我依然借口寫小說,其實哪有心思,不過坐在那裏發呆。

葉丹青站在小臥室門口,眼巴巴看我,問我可不可以和她一起睡。這句話說完沒有二十分鐘,我就躺在了她身邊。

都說心臟靠左,所以朝左躺著的時候,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朝右就不會。而朝左躺著,我正好和葉丹青面對面,心跳得咚咚響。

“你想好了沒有?我就快走了。”她說。

我不置可否,想說我還在考慮。她被我的猶豫弄得有些傷心,我看到她眼下有黑眼圈,好幾天都沒睡好的樣子。

“你真的要我跟你去倫敦和紐約嗎?”我問,“我沒出過國,英語也不太好,我有點怕。”

“我會在你身邊的。”

“可你還有你的事情要做。”

“其實國外和國內差不多,只是人和語言不一樣而已,沒有那麽可怕。”

“嗯……”我拖長音調。

“你不想去也沒關系,”她強作微笑,“我只是想帶你去看看我長大的地方。”

她長大的地方,她講的那些故事發生的地方。

我聽到我的心跳隨著這句話緩和下來,當初她義無反顧地來到我長大的地方,那我有什麽理由不去她長大的地方看看呢?

她輕輕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是涼的,我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握手的時候。

“我跟你去。”我說。

她舒展了眉頭,親親我的鼻子。

留給我的整理時間只剩下一天,因為沒什麽經驗,我什麽都想帶著,行李箱被我撐得爆開。葉丹青說不要帶那麽多,又一件件把我的東西扔了出去。

她的東西很少,輕裝上陣。唯一令我疑惑的是,她居然把那張花裏胡哨的手抄報也塞進了行李箱,說要拿回倫敦裝飾房間。

“和你屋裏的畫家真跡放在一起合適嗎?”我問。

“不是放一起,是把那幅畫換下來。”

“那幅畫你不是花了幾十萬美刀嗎?”

“賣了唄。”

哇哦,幾十萬美刀來來去去,如夜蛾飛,簡直易如反掌。

屋裏沒有她的東西了,屋子漸漸恢覆到我們回來之前的樣子。

新年的氣息還沒散盡,我們就離開了。霍展旗送我們去機場,一路上都在念叨,要我幫他在國外買東西,我快進安檢口了他才跑回來,隔著圍欄提醒我註意安全,一路順風。

天很陰,就快下雪了,天氣預報說我們的飛機起飛後,這裏就會有一場大雪。我坐在窗邊,看著查幹巴林那四個紅色的字,在陰郁的雲層和灰白的樓房之間支撐著色彩的平衡。

半年彈指一揮,在老家的每一天都歷歷在目,像放映了一場漫長的電影,放映完才發現,幕布是水做的。

飛機開上跑道,機艙裏的燈暗下去。經過一陣隆隆的加速,老家一點點遠去、縮小,最終消失在雲層之下。

我扣緊葉丹青的手,閉上了滾燙的眼皮。

作者有話說:

小方馬上要開啟一段短暫的異國之旅,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麽樣滴、神秘莫測滴、不可告人滴、離奇滴、事件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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