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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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轉眼就到了月底,約好帶Miki去體檢的時間。

人一旦忙起來記性就會變差,比如陽臺上的那盆吊蘭,等林霜羽記起澆水的時候,細長的葉片已經幹枯發黃,不覆鮮嫩。

連吊蘭都能養死嗎?

她嘆口氣,認認真真澆水,修剪黃葉,又網購了兩袋腐葉土,估摸著時間差不多,從衣櫃裏隨便扒拉出來一條淺灰色的襯衫裙,帶著Miki出門。

和之前過來的時候一樣,領愛的接診量仍然很高,等候區幾乎座無虛席。

江照今天不在,接診的是另一名女醫生,同樣專業耐心,Miki全程只掙紮了幾下,就被她手裏的貓條奪走註意力,乖乖配合。

做完檢查,等待呼吸道五聯檢測結果的時候,在診室走廊裏,林霜羽又聞到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她對氣味甚至比對人臉更敏感。

下一刻,餘光果然瞥見江照的身影,正從另一側走來。

藍色襯衫,休閑褲,他穿得簡單,卻很脫俗,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停下,問了一句:“體檢結果怎麽樣?”

“除了體重有點超標,其他都沒什麽問題。”林霜羽幹脆拿出血常規的報告跟他討論,緊接著才反應過來,“江醫生,你今天不是休息嗎?”

江照回答:“碰巧醫院有點事,就過來看看。”

她哦了聲:“那你快去忙吧,我就不打擾啦。”

江照卻沒急著走,低頭看了眼時間:“等會可能要下雨,帶傘了嗎?”

三十五分鐘之後,在一場猝然而至的夏日暴雨裏,林霜羽抱著貓包,一邊擔心店裏的咖啡豆會受潮,一邊硬著頭皮坐上那輛黑色卡宴的後座。

車廂空間寬敞、整潔、井井有條,沒有堆放任何雜物,車載香水的味道很淡,卻無法忽視。

“今天真的麻煩你了,江醫生,等你哪天有空,我請你吃飯。”林霜羽搭順風車搭得不太好意思,畢竟兩人實在不熟。

“不用客氣,我正好順路。”江照透過後視鏡看她,“也不用一口一個江醫生的叫我,叫名字就行。”

車載音響沒開,濃密的寂靜裏,只能聽見雨刷器反覆刮過的規律聲響,林霜羽自動忽略他的後半句,隨便找了個話題閑聊:“做你們這一行是不是挺辛苦的,平時還要出夜診。”

“還好,其實做什麽都很辛苦。”

“說得也是。”她笑笑,低頭去逗Miki,對方躺在貓包裏自得其樂地舔毛,頭都不擡。

烏雲奔湧,天空幾乎被漆黑吞沒,長長的車流在漕溪北路上緩速移行。

她住的地方離寵物醫院差不多五公裏,不多時,視野裏出現那棟熟悉的紅頂老洋房,江照的聲音就在此刻響起:“你平時一個人住嗎?這種老房子安保措施不太好。”

林霜羽指指貓包:“沒事,房東阿姨人很好,平時很照顧我,而且還有Miki陪我。”

Miki似乎聽懂了,配合地喵了一聲。

前方擁堵,車輛被迫停滯,喇叭聲此起彼伏,透過窗,能看到電影院門口張貼的巨幅海報以及亮著光的LED屏幕。

是一部最近重映的經典日本電影。有人很喜歡。

思緒不可避免地出現凝滯,像喝醉之後天旋地轉的第一秒。

隔著水霧滂沱的街道,油畫質地的霓虹光影,林霜羽看到冬天的小樽,夢幻的堺町通,也看到陳夢宵的側臉。

能不能從我的腦袋裏離開。

第無數次,她這麽問自己。

雨水在車窗上流出清晰的脈絡,江照偏過頭,視線從貓包挪到她臉上,嘴唇微張,正在跟她說話。

林霜羽試圖集中註意力,目光收回的前一刻,纖維狀的橙色霓虹裏,年輕男人收起傘,扯掉薄薄的衛衣兜帽,推開電影院大門。

太快了。快到來不及反應,來不及確認,那個黑色身影隨著雨水從她虹膜中溜走,流向身後無邊無際的車流裏。

“……不好意思,你剛剛說什麽,我沒聽清。”

良久,理智總算回來,重新占領高地。

江照看起來對她的分神並無不滿:“我問你餓不餓,要不要買點吃的,這種天氣應該叫不到外賣。”

“沒關系,我家裏有很多吃的。”

林霜羽強迫自己將註意力專註在眼前的人,眼前的對話,以及眼前的環境中,可是陳夢宵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從芬蘭回來了嗎?

有可能,畢竟已經過去兩周了。現在是七月,還沒開學,他會出現在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都不奇怪,更何況是上海。

“你平時一般怎麽吃?”

“工作日叫外賣,周末有空的話會自己做。”林霜羽說到這裏,特地補充,“不過我廚藝很差,照著菜譜做也經常翻車。”

後來又聊了些什麽她已經想不起來,只記得下車之前,江照玩笑般恰到好處地提醒:“欠我的這頓飯別忘了。”

“當然,你空了隨時聯系我。”她晃晃手機,“反正有微信。”

老房子隔音不好,路過二樓時,能聽見裏面搓麻將的聲音,房東阿姨顯然也聽見了她的腳步聲,隔著房門問她:“林小姐,外面還落雨伐?”

“阿姨,雨已經停了。”

她心不在焉地應聲,上樓開門。

出門之前沒關紗窗,地板上拖曳出一層薄薄的水痕,是上海梅雨季特有的潮濕黏膩。

Miki一從貓包裏出來,立刻跑到食碗附近,大口大口吃飯,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林霜羽半蹲下來抱住膝蓋,看著它吃飯,磨爪子,玩玩具,腦袋轉得很慢。

時間無聲無息地流逝,樓下不知道是誰胡牌,激動地吆喝了一嗓子。

林霜羽如夢初醒,揉了揉發麻的小腿,站起來,拿起手機和鑰匙,轉身出門。

雨停了,街道上的行人變多,三三兩兩,各有各的目的地,行至分岔路口,如洋流般各自散開,匯入大海。

電影院還在那裏,LED屏幕還在閃爍,她幾乎是一路跑過來的,氣喘籲籲地停下,擡頭看著電影院的招牌,努力平覆呼吸。

與此同時,腦袋也跟著清醒。

林霜羽忽然覺得自己病得不輕,萬一看錯了,不是他呢?

不對。就算是他,所以呢?

他回了上海,沒有聯系她,不就是不想聯系的意思嗎?

都是成年人,這點默契還是要有吧。

烏雲消散,一輪月亮清淩淩掛在頭頂,觸手可及。

電線桿旁邊幾個年輕男人正勾肩搭背,紮堆抽煙,聊著低俗的黃色笑話,彼此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沖動如沙漏般篩完,林霜羽緩慢地後退一步。

應該立刻回家,洗個熱水澡,把腦子好好泡一泡,然後吃幾粒褪黑素睡覺。

人群裏,有誰走近,拍了拍其中一個男人的肩膀。

“不好意思,能不能借個火。”

是很輕,很縹緲的語調,明明噙著笑,也算熱情,卻總能嘗出幾分冷淡。

潮熱的風撲面而過。

哢噠,她聽見打火機砂輪滾動的聲音。

濃濃的煙霧就這麽飄過來,截斷了離開。

車水馬龍的街頭,陳夢宵背對她,身影修長,穿著寬寬大大的黑色衛衣和牛仔褲,肩胛骨的輪廓舒展漂亮,指尖夾著煙,只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上一次見面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腳邊的水窪倒映出月亮的影子,晚風吹動她手機上掛著的那枚禦守,鈴聲搖曳。

陳夢宵就在此刻回頭。

視線交錯的瞬間,他似乎有點意外,那雙多情的眼睛透過白色煙霧凝視她,許久,歪著頭對她一笑:“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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