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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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很多時候,林霜羽認為自己是一個不懂愛的人。

她談過幾段戀愛,但是從來沒有哪一個瞬間,產生過想和對方步入婚姻白頭偕老的念頭。

潛意識裏她並不相信永恒。

更多的時候,在戀愛關系裏,她好像只是在表演,在對方制造驚喜時表演感動,接吻時表演投入,吵架時表演難過,像玩真人版cosplay。

直到某天徹底厭倦,演都演不下去,於是謝幕分手。

剛分手那段時間,許翩擔心她,經常給她發消息打電話,旁敲側擊地安慰她、開導她,對她說:“沒關系,咱倆誰跟誰,難受的話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吧。”

她回答:“難受是有,可是我真的不想哭,也哭不出來。”

她其實算是一個淚腺發達的人,會為了社會新聞、電影情節、甚至路邊的一只流浪貓哭,但是很少為了自己哭。難受的時候,腦海裏總有另一個小人冒出來,置身事外般審視著她,冷漠地問,你是表演型人格嗎?有什麽好哭的?

某次醉酒,她心灰意冷地對許翩說,回憶起來,我談過的每段戀愛都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我根本不適合談戀愛。

說完這段話沒多久,她從一家業內頂尖的4A廣告公司辭職,獨自飛往日本旅行,在零下十度的天氣,遇見了陳夢宵。

那天很冷,便利店裏人很少,兩個穿著JK制服的女生,一對抱著小孩的父母,以及懶懶站在收銀臺邊玩手機的他。

個子很高,肩寬腿長,站在那裏實在出眾,想不註意都難。

他身上那件灰綠色的羊絨毛衣很有質感,脖子上掛著一根細細的金色吊墜,Trinity經典的三環款,長度剛好落在鎖骨下方。

日本連便利店店員都買得起卡地亞嗎?

這是第一反應。

日本連便利店店員都要卡顏嗎?

這是第二反應。

大概是她的打量太明顯,他擡眸,沒什麽表情地用日語問了一句:“何してるんだ?”

林霜羽自學過一段時間的日語,日常溝通勉強夠用,這句話翻譯過來,大意就是盯著我看什麽、看夠了沒有。

日本人的邊界感和秩序感很強,她的行為好像是有些失禮。為了掩飾,她同樣用日語回答:“不好意思,我是想問,有沒有熱拿鐵。”

她不確定自己的發音重音是否標準,不過眼前的人已然起身,往咖啡機的方向走了。

清晨的陽光投射成不規則的影子,落在他側臉,白得透亮,連皮膚上細小的絨毛、眼皮上薄薄的毛細血管、以及臥蠶折出的陰影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俯身去取紙杯,幾縷碎發垂落,遮住眉眼。大概是嫌礙事,他從牛仔褲褲兜裏摸出一根橡皮筋,咬在齒間,隨意地將頭發向後捋幾下,熟練地紮了個馬尾。

日漫、濃顏系、美少年,腦海裏自動提取出關鍵詞。

人都喜歡好看的東西,林霜羽當然也不例外。

室內暖氣很足,她的身體快速回溫,微信上,許翩正在吐槽合租室友又把廚房弄得一團糟,問她在幹嘛,她回答,在便利店買咖啡。

然而很快,林霜羽發現這人似乎並不知道應該怎麽使用咖啡機。哪怕便利店裏配備的已經是最簡單的意式全自動咖啡機,一鍵式傻瓜操作,有手就行。

是剛開始上班嗎?業務相當不熟練。

她試圖提醒,卻不知道應該怎麽用日文表達,只好換成英文:“先選容量,再選種類。”

話音剛落,他依次摁下按鈕,咖啡機即刻開始運行,自動萃取。

林霜羽看到他微微皺著的眉頭舒展開了。

便利店大門倏爾被人推開,穿著工作服的年輕女孩急匆匆跑進來,在他面前站定,雙手合十,用日語嘰裏咕嚕地說了一大堆感謝的話。

原來他不是店員,只是幫忙看店而已。

怪不得咖啡機都不會用,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手機震動一聲,是許翩在問:「你不是不愛喝便利店的咖啡嗎?」

反正周圍沒人聽得懂中文,林霜羽幹脆給她發語音:“太冷了,進來取暖,低估了日本的冬天。”

須臾,又說:“我才知道原來有人連全自動咖啡機都不會用。”

滴的一聲,咖啡制作完成,店員想要接手,他卻搶先一步扣好杯蓋,遞到她面前。

林霜羽接過來,正要“阿裏嘎多”,忽然聽到他不冷不熱的聲音:“我聽得懂中文。”

“……”

她僵住,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不由尷尬,“你是中國人?”

他不答,只是下巴微擡,示意她結賬。

旁邊的日本店員還在熱情推銷,說Mintia薄荷糖今日特惠,問她要不要帶一盒。然而剛鬧了個烏龍,實在社死,林霜羽連連擺手,飛速刷了SUICA卡,頭也不回地走人。

中文果然是全球最通用的語言之一。就算身處異國他鄉也不能亂講話。

她跟許翩吐槽,對方發完一連串哈哈哈,而後安慰:「沒關系啦,反正不認識,也不會再見面。」

——反正不認識,也不會再見面。

林霜羽不相信緣分,更不相信宿命論,然而僅僅過了五天,在東京,他們再次相遇了。

是概率論完全無法解釋的偶然事件。

那天沒下雪,氣溫略微回升,她計劃去打卡澀谷Sky,東京的交通線路縱橫交錯,堪比迷宮,她還在低頭研究Google map,人來人往的街道,手腕忽然被誰拉了一下。

被這股力量牽動,她被迫轉身,額頭差點撞上對方的肩膀。

來不及生氣,一擡頭,就看到他的臉。

這麽近的距離,皮膚依舊白皙細膩,連仰視這種死亡角度都無可挑剔。

臉盲癥這次沒有發作,林霜羽微微睜大眼睛:“你是——”

“怎麽才來,”話沒說完,就被他打斷,語氣自然又親昵,“等你好久了。”

他在說什麽?認錯人了?

林霜羽頓覺茫然,卻不得不承認,看到他的瞬間,最先湧上來的微妙情緒,是“竟然還能再見到這個人”。

與此同時,另外一個女孩的聲音響起,說的是日語,情緒激動,語速也很快,她只能捕捉到幾個關鍵詞,大概是在指責他變心太快,不負責任。

林霜羽循聲望去,女孩個子嬌小,身材纖瘦,是典型的櫻花妹長相,幼態臉,大眼睛,甜美又清純。

而他全程都很配合地聽著,不否認也不反駁,等她發洩完情緒,才用日語回覆:“說完了?那我先走了。”

口吻堪稱溫柔,哪怕內容是分手。

這是在拿她當擋箭牌呢。

手腕仍然被他握著,全程沒有松開,林霜羽被迫跟著他離開,走出一段距離之後,看到不遠處的新宿站指示牌,於是開口:“我要去新宿站。”

他聞言松開手,後退一步拉開距離,竟然若無其事地對她笑:“剛才謝了。”

他站在冬日明媚的陽光裏,穿著一件黑白相間的棒球外套,休閑工裝褲,松松垮垮背著一只單肩包,包帶邊緣印著東京大學的校徽,兩枚不同顏色的銀杏葉。

原來還是學生。

在他離開之前,林霜羽叫住了他:“你現在有空嗎?”

對方稍稍駐足,掀起眼皮看她:“怎麽?”

目光並不冷淡,也沒多熱情,跟剛才簡直天壤之別。

“我想去澀谷Sky,不知道路線,如果你有空的話,能不能給我帶個路。”

怕被拒絕,她又補充,“大家都是中國人,況且,怎麽說我也算是幫了你一個忙吧。”

他聞言,微微瞇起眼睛,審視意味變濃了,許久才說:“你一個人來日本玩啊。”

“嗯。”

“心情不好?失戀了?”

“……算是吧,你怎麽知道?”林霜羽忍不住想,我是把喪這個字寫在臉上了麽。

“猜的。”他邊說邊低頭按手機,似乎是在確認什麽,片刻道,“我陪你去澀谷Sky,作為交換,你今晚陪我吃飯吧。”

“好啊。”反正我也是一個人。

林霜羽答應得不假思索,到了地方才知道,他口中的“吃飯”指的不是兩個人隨便找個地方解決晚餐,而是去他的朋友家裏聚餐。

稀裏糊塗地被他帶到表參道某個高檔公寓,下午那個櫻花妹也在,看到他們一起出現,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大約是徹底死心了。

——還真是物盡其用。林霜羽在心裏嘆氣。

在場的幾乎都是東大和東京藝大的學生,中國人很少,林霜羽簡直跟他們格格不入,像在參加高難度日語聽力測試,還要時不時接受他朋友們的拷問,比如他們是怎麽認識的、什麽時候交往的、進行到哪一步了,甚至有人熱情地要跟她交換Line。

林霜羽全程用聽不懂日語敷衍過去,小聲問他:“我現在能走了嗎?”

當時陳夢宵就坐在她旁邊抽積木,角度刁鉆,大廈在他手裏搖搖晃晃,就是不肯倒,聞言懶洋洋道:“再陪我呆一會兒吧。”

很奇怪,他們分明只是幾個小時之前剛交換過姓名的,兩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可他說話的語氣、看她的表情,都像是已經認識了很久。

仿佛他們並非冒牌貨,而是一對真正的情侶。

後半程,林霜羽漸漸放松下來,接受了這場旅行中奇妙的際遇,跟這群大學生一起玩游戲、聊天、喝酒,從他們口中得知,陳夢宵是中日混血,母親是日本人,很小的時候父母便離異,此後一直跟母親定居日本,因此中文水平一般,家境似乎相當優渥,人緣也好。當然,包括異性緣。

得知他們正在“交往”,幾乎所有人都提醒她,一定要看好陳夢宵,畢竟他這個人隨心所欲得很,身邊也從來不缺漂亮女孩。

角落裏的榻榻米,前任此時此刻還坐在那裏擦眼淚,而他全程視而不見,和其他人談笑風生,薄情程度可見一斑。

坐在身邊的中國女孩挽住她的手臂,熱情地問她這次打算在日本呆多久,她邊思考邊說:“還沒想好,如果條件允許的話當然想多玩一陣子,不過……”

話說到一半,身邊的女孩被正在進行的游戲吸引過去,林霜羽自然而然地截住話頭,然而,熱鬧的房間,隔著大概半米的距離,陳夢宵在人群裏看她,用口型問:「不過什麽?」

心跳奇異地慢了半拍,她回答:“不過,我的簽證最多只能呆一個月。”

新一輪游戲結束,輸家被迫模仿十種不同動物的叫聲,她第一次知道原來人類可以發出這麽多奇怪的聲音。

偌大的房間裏笑聲此起彼伏,陳夢宵也被逗笑,眼睛彎成月牙,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

林霜羽看著他,沒來由的,眼前浮現出下午四點半通往澀谷的JR山手線。

隔著一個空座的距離,她告訴他自己的名字,他單手撐著下巴,用略微困惑的神情問,林霜羽,是霜雪做的羽毛麽?

好可愛。

かわいい。

當時已經接近傍晚,無法將她那一瞬間產生的眩暈感歸咎於光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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