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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一二:平行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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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一二:平行時空

柳以童的寒假開始了。

似乎和過往的寒假並無區別,一樣陳舊忙碌,一樣沒有阮瑉雪作陪,只她惦念著阮瑉雪的寒假。

阮瑉雪很忙,杳如黃鶴,音信如煙,柳以童只能憑管家阿姨閑聊時提及那人機票行程,或在舍予酒吧類似江湖茶館的八卦傳言中,拼湊出那人行蹤的片段。

昨日在國內著名學社參加常人聞所未聞的約,今日便赴海外一場商賈雲集的政會。天際劃過雲層的航班尾線是那人串聯古今中外的線,卷曲柔亮的黑長發款款游走於金發、白發、紅發、褐發之間,引無數瞳色各異的眼眸側目。

那人正過著為人景仰、望塵莫及的生活。

“阮瑉雪”這個名字,是許多人夢想的具象化,包括柳以童。

這讓柳以童心頭些許酸澀,卻也同時令她安心,那人過得一如既往的好,這理所當然。

她也才能揣著對那人的掛念,仰望著那本難以企及的目標,專註地過好自己的人生。

沒誰離了誰就活不好,甚至活不了。柳以童也一樣,沒有阮瑉雪在側,她好好地活到了十八歲,今後也一樣。

阮瑉雪停下來找她,那是命運賞賜的甜頭。

阮瑉雪繼續往前走才是常態,她因先天差距被遺落在後,反倒要更拼命。

趁機發育,瘋狂生長。

這樣才不辜負自己這一生,這樣阮瑉雪偶爾回頭,不至於再也看不見她,而她也足夠光鮮體面,能無憾無愧地迎上那人的回眸。

柳以童依舊會去醫院探望母親,與柳琳說笑討其開心;依舊會去酒吧作為銷冠,還舒然這些時日照顧的人情;依舊會去家教當老師,因優秀,那家主人甚至要預定她畢業後的第一個實習。

和過去一樣。

可又有一些細節,和過去不全然一樣。

比如近來,柳以童偶爾會收到阮瑉雪的信息問候。

很日常很普通的問候,比如“吃過飯了嗎”,比如“在休息嗎”,柳以童回覆過之後,對面可能就沒下文了。

正是這平淡得甚至有些無趣的問候,卻讓柳以童很開心,有時忙得昏沈的大腦就會因看到這些文字,重新亢奮起來。

阮瑉雪好忙。

或許是那人正忙得吃不上一口飯,或是沒空閉眼休息一下,疲憊之際,閃念想到她,就給她發了消息,隨後又忙得顧不上回覆。

可是,阮瑉雪會想起柳以童。

單是這樣,就讓柳以童滿足了。

是她自願選擇了這種名不正言不順的關系。

所以,阮瑉雪在外養了諸多貓貓狗狗,柳以童都無權計較,只要那人偶爾想起自家小院有一條險些被遺忘的狗狗,柳以童就會自我麻痹,爽朗對其搖尾巴。

寒假最熱鬧的時期,就是春節前,國人總有種延遲滿足的默契,好似積攢一年的辛苦都是為了這段時間享樂。

家教的家主給柳以童放了假,還發了大紅包,說是壓歲錢,讓她不許推辭。柳以童就拿這錢給柳琳買了數套新衣,得到醫護允許後請假幾日帶母親度假散心。

舒然的酒吧在這段時日也照常營業,甚至打出除夕不歇業的廣告,畢竟滬川堪稱全國經濟的心臟,四面八方的年輕人來此逐夢,多的是過年期間無法返鄉的,舍予酒吧便給這些逐夢客提供一處過年的庇護所。

柳以童安頓好柳琳後,就高強度投入酒吧的運營中。

阮瑉雪沒回家,她就幹脆讓自己忙得不著家,只有偶爾收到阿姨消息說那人今日可能回來,她才會提前和舒然打招呼回去一趟。

比如這天,就終於見到阮瑉雪了。

柳以童到時,阮瑉雪正窩在院中躺椅上曬太陽,尋常人服美役對日光避之不及,這人卻懶懶躺在驕陽下,陽傘束著都沒開。

被陽光照過皮膚更顯瓷白,這人渾身都像是瓷打造的。指甲是珍珠母貝,手臂是邢窯白釉,鎖骨線條是宋瓷開片。

別人在日色下沈澱黑色素,唯這人天地滋養,日光照得人膚色越素越好看。

見阮瑉雪閉著眼小憩,柳以童一開始沒說話,只安靜在旁靜靜看。

不知那人休息夠了,還是柳以童闖進她的場她有感應,阮瑉雪醒來。

睜眼時被日頭晃過,那人睫毛垂下,神色顯得不耐,惺忪的微戾很招人。

柳以童心一顫,忙擡手過去遮擋,兩手在人頭頂虛虛打出陰影。

阮瑉雪在她投落的陰影中睜開眼。

兩人對視,極近的距離讓柳以童呼吸淩亂。

她梗著脖子沒收手,阮瑉雪也沒回避,就任人陰影盛著自己,安逸躲在裏頭。

“回來很久了?”

“沒、沒多久。”

“緊張什麽?很怕我?”

“不怕的。”但沒否認緊張。

“那就好。”

“阮女士呢,回來很久了嗎?”

“也不久。只是路過,稍坐休息會兒。”

柳以童聽出言外之意,“之後還要走嗎?”

“嗯。”阮瑉雪瞇著眼笑,看她。

柳以童抿抿嘴唇,沒說話,只視線下撇,看起來有點不高興,不過不明顯。

她哪敢跟阮瑉雪甩臉子,只不過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奈何在那人面前,她跟白紙一樣通透。

“快過年了,阮女士沒有假期嗎?”柳以童問。

“假期……”阮瑉雪重覆這詞,像在舌尖琢磨,片刻才說,“因為不需要,所以我沒有。”

“……啊?”這話超出柳以童的認知,她怔了下。

阮瑉雪頗有耐心,給她補充,“如果我想要,我就可以有。”

這次,柳以童聽懂了。

雖說早聽聞有人是真正享受工作的,但柳以童沒親眼見識過,於是難免有種都市傳聞的不真實感,可此時阮瑉雪這麽說,她馬上就明白,也馬上相信這種人的存在。

坐到阮瑉雪那個位置,早能選擇脫身,可以培養接班人替自己管事,當然也可以繼續像現在這樣,依舊帶頭沖鋒陷陣。

只因所謂“假期”的吸引力,於阮瑉雪而言,還沒有“事業”帶來的情緒價值高。

阮瑉雪當然是人,也會疲憊、也會消瘦、也會困擾,卻因都與自己享受的事業有關,故而樂在其中。

一切都是阮瑉雪自己的選擇,沒人能裹挾她。

好厲害!

柳以童對這人更多幾分崇拜,同時心頭又蠢蠢欲動,想著怎麽讓阮瑉雪因自己對“假期”改觀,想著怎麽能騙得“君王不早朝”。

這邊還沒想出個所以然,那邊阮瑉雪起身,看起來是要走了。

休憩前摘下放在小幾上的腕表被女人重新拎起,懸著貼在腕背上。

阮瑉雪不知平日有無人伺候穿衣,單手戴腕表不是很自然,指尖有些磕絆。

柳以童看不下去,擡起雙手,在人腕子下虛托了下,沒兀自靠近,只停在那裏,提供選項。

阮瑉雪本落在腕表上的眼眸擡起,看她一眼,嘴角勾了勾,而後把自己的腕子連同表,一起放進柳以童掌心。

毫不收力,壓得柳以童無防備,本能用力捏了把。

哪有人皮肉生成這樣,只捏了下,腕側就微微發紅,像傳說中溫感開花。

柳以童給人捏紅,忙道歉,但對面那人腕子仍松著力,全然信任地將自己托付給她。

那柄小臂入手溫熱柔軟,令人心猿意馬,柳以童忙轉移註意到腕表上,小心將其扣在人的腕子上。

系帶時柳以童特地在人腕心抵了一根小指頭,這樣表帶就能餘出恰好的容量,不會給這細嫩的皮肉勒出痕跡。

我可舍不得她疼。

柳以童還記仇:

不像某個人。

小指連著那人穩定的脈搏,指尖連心,那人的生命力順著指頭傳過來,與柳以童的心跳逐漸同頻。

感應到什麽,柳以童擡頭,視線在阮瑉雪脖頸處停留片刻,幾日過去,那裏的痕跡淡了,幾乎什麽也看不見了,似乎那時無事發生,之後也再無事發生。

柳以童沒由來暗爽。

視線再往上,就掉進那人深邃的眼眸。

阮瑉雪正好奇打量她。

從她幫忙戴腕表時,就觀察了她一整程。

柳以童因而稍慌,她不知道自己剛才表情管理如何,情緒變化被人看透幾許,內心那些陰晦的戲碼被人參透幾分。

“在看什麽?”阮瑉雪居然問。

“……”

柳以童哪敢答,她總不能說我在看別人留在你脖子上的吻痕。

“剛才笑什麽?”阮瑉雪又問。

“……”

柳以童更慌,做壞事被抓包一般,她在同學面前從來是高冷莫測的大神,哪想自己在阮瑉雪面前居然這麽藏不住事,居然還笑了!

她不說,阮瑉雪自有答案,另一手擡指在頸周繞一圈,問:

“不喜歡這裏有痕跡?”

“……”

柳以童臉熱起來。

她沒想過,阮瑉雪居然會如此直白問她這個問題,她更沒想過,自己名不正言不順的介意,此時正被身體的主人賦予主權……

這世上除了阮瑉雪,任何人有資格對那片領域是否留痕表達喜惡嗎?

柳以童本認為“沒有人”,包括她自己也沒資格。

但阮瑉雪問了,她膽子突然就肥了,好像自己有資格。

於是她坦誠搖頭,怕有歧義,還口頭補充,“不喜歡。”

對此,阮瑉雪沒說太多,只沈吟片刻,許久才說一句,我知道了。

聽得柳以童暈乎,沒懂“我知道了”到底是個什麽傾向。

阮瑉雪走前,柳以童還是鼓起勇氣問了句,阮女士除夕有沒有什麽安排。

阮瑉雪說那種日子畢竟特殊,各流各派都在預定,還閑閑反問她一句怎麽了。

還能怎麽了。明知故問。

但柳以童沒再爭取,她一聽競爭如此激烈,就不敢搶了。

畢竟阮瑉雪是享受事業的,不需要任何人將她從所謂“繁重工作”中“拯救”。

有些人的情敵或男或女,但至少都是人。

柳以童一上來就是地獄難度,情敵有男有女,甚至威脅最強的“那位”還不是人。

她忿忿,故而沒註意到,阮瑉雪其實等了她一下。

不知是不是沒等到想聽的話,阮瑉雪笑笑,這才真的走了。



“工作使我快樂。”

柳以童念叨出這句話時,舒然看外星人般睨了她一眼。

除夕之夜,酒吧稍稍裝點,覆古流金燈光淌過貼了福字窗花的玻璃,其上倒映著吧內著紅色新衣的年輕人們縱情歡笑的身影。

酒過三巡,大多人都醉了,秉著對跨年的執念吊著神經不允許自己昏睡,與滿室喧鬧與昏沈相對的,是吧臺內孑立且清醒的調酒師。

舒然看著柳以童,終於還是忍不住說:“要不是你沒喝酒,我以為你已經醉了。”

自從那次“喝酒誤事”後,柳以童很久都沒喝過酒,作為調酒師也沒太開發新品。舒然對此包容得很,甚至鼓勵她少喝酒,畢竟她才剛成年,怕傷身。

舒然對她的照顧,柳以童全記在心裏,也不想總虧欠於人,一直惦記著再為舒然調幾款爆品。

“所以,今晚我準備研發幾款新酒。”柳以童說完剛才那句“醉話”的後半句。

“非得是今晚?”舒然問。

“嗯。非得是今晚。”

“……”

舒然再沒別的話,拍拍柳以童的肩,理解且同情地點點頭,像安慰那些失戀的酒客一樣,熟練地安慰她,然後走遠,不再幹涉。

特殊的日子偏要以工作麻痹,偏要伴酒精度日,無非就是那幾個原因。

柳以童也不落俗,新春祝賀的消息中,偏偏沒有那個人的,也完全沒有那人可能回家的信號。

那就學那人的心態。

柳以童苦中作樂:

就當那人以這種方式陪她過年了。

“對了。”舒然不放心,走了許久,還是過來叮囑,“你剛開始調酒時試的都是輕度的,別以為你酒量就練好了,參考上次你喝醉的經歷,後櫃那些烈酒你就別……”

勸告卡在喉嚨裏。

舒然嘖嘖嘴,無奈嘆氣。

因為她才走開沒幾分鐘,回來時,柳以童已經倒在吧臺上了。

面前是一瓶新進的威士忌,已經空下去一半。

“……”

要不是還能看到柳以童腹腔起伏呼吸……

舒然險些要懷疑這人已經死了。

酒吧後半夜總是最忙的時候,這時爛醉的顧客最多,店家要幫忙聯系接送的人,送客清場後才能打烊。

怕到時忙起來就顧不上柳以童,舒然與酒保合計後,還是決定先打之前那位司機的電話,把人送回家。

“對,還是舍予酒吧。勞煩您來一趟。”舒然正捏著柳以童的手機和司機通話。

恰好電視屏內播放春晚,主持人以喜氣洋洋的嗓音說著祝福的話,提到“新春願望”四個字。

一貫喝醉如爛泥的柳以童忽然激靈坐起,醉醺醺看向舒然。

舒然握著手機傻眼,她第一次見喝醉但能行動的柳以童,像觀察某種未知生物,不知道對方可能會做出什麽行為。

“許願?可以許願了。”柳以童開口,吐字還算清晰,但舒然聽著一頭霧水。

沒頭沒腦說什麽呢?

接著,柳以童閉眼,雙手合十,像對著蠟燭許願,“我的新年願望是,希望我媽媽好,希望舒然好,希望蕭梔子好……”

“……”念叨了一長串名字,居然遲遲沒說“希望自己好”,舒然聽著感觸,又覺得好笑,搡柳以童一下,“太貪心了,新年願望怎麽能這麽長?”

“……對哦,太長了,那這個願望先這樣。”柳以童睜眼,“火柴呢?”

“什麽火柴?”

迷糊間或許看到舒然掌心的手機是亮的,像火源,柳以童就拽舒然的手。

“哎!我電話沒掛呢你幹嘛!”

“呼……”

柳以童對著手機吹了口,還疑惑,“怎麽吹不滅啊?”

“……”舒然也慣著她,配合地捂了下感應口,屏幕暫熄。

“唔。”柳以童點頭滿意,“那我現在許第二個願望。”

“不是……”舒然忍俊不禁,“許兩個願望,那跟你一個願望一次性說很長有什麽區別?”

“我不能許兩個願望嗎?”柳以童眼神迷離,嘴上卻堅定,“賣火柴的小女孩還能許三個願望呢!”

舒然險些笑出聲,憋著問她,“那你是賣火柴的小女孩嗎?”

“我是賣火……”柳以童一頓,“雞尾酒的小女孩。”

“好好好,賣火雞的小女孩。你許吧你許吧。”

舒然把被認作火光的手機,重新豎在柳以童面前。

屏幕的光微亮,映在柳以童面上。

少女本醉紅的臉陡然冷一剎,讓本抱著看樂子心態的舒然都忍不住嚴肅。

說出上一個願望時,柳以童坦蕩大方。

可這個願望,在少女唇中幾次抿動,才終於得以被輕柔而鄭重地述說:

“我還有一個新年願望……”柳以童聲音聽著沙啞且委屈,“我想見到阮瑉雪。”

“……”

恰好倒計時數到一,電視屏內“新春快樂”的歡呼與吧內酒客們的呼聲重疊,起哄聲點燃狂歡的氛圍。

恰到好處的歡呼讓舒然起了層雞皮疙瘩,她沒由來覺得柳以童這個願望不一般。

酒吧內吵鬧,舒然已經聽不清柳以童說的話,只見人嘴唇動了動,看口型像說“火柴”。

舒然笑笑,把手機遞過去,柳以童吹了下,她再按感應口給人營造吹熄的效果。

酒客們鬧騰了好久才消停一點,舒然勉強能聽見周遭的說話聲時,手機屏上的通話時長已近半小時。

耳朵重新貼上出聲孔時,舒然心頭一緊,有種莫名的感應,她小心地“餵”了一聲,對面應的還是先前那位司機,聲音平淡,並無情緒波動。

“……”

舒然也說不清自己方才一度正期待什麽,如今又失望什麽,半晌才笑著和司機道歉,說柳以童太醉,鬧了會兒,見笑了。

司機只說理解,還反謝舒然的照顧,承諾車已經在路上了,馬上就到。

酒吧內有醉客起了點爭執,舒然無奈,將“小女孩”暫時交由一名同事照顧,就去處理那幾位客人的矛盾。

背景音樂聲摻雜電視聲,城市外隱隱的鞭炮與煙火聲,酒吧內觥籌交錯的碰撞聲,或清醒或迷醉的交談與爭執聲,混作一團,嘈雜得讓舒然略感煩躁。

這是酒吧常態,舒然不欲作為,只想忍一忍。

可不知何時,交談爭執聲漸輕,酒杯碰撞聲漸停,只剩悠揚的爵士樂與電視內的歌舞聲,填不滿偌大的酒吧,難得顯出空寂。

這清凈來得突然,必有異常,舒然詫異,伸長脖子,環酒吧內一圈,不難發現,諸多不作聲的顧客,正紛紛看向酒吧入口。

舒然也看過去,緊接著就被目之所見,輕輕攫了下心臟——

暗色風衣利落,黑發慵懶低盤,與被燈光照出熒色的瓷肌形成鮮明色差。

來接柳以童的人氣質非凡。

是阮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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