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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殺青: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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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殺青:殺青

《反殺》剩餘的戲份,幾乎全與女三盧月有關,柳以童所飾演的喬憬,與盧月同框的戲份並不多,因而她將是主創中最早殺青的一位。

柳以童知道自己待拍的鏡頭幾乎所剩無幾,其實劇組加快點進度,她一天左右就能拍完。

但這天的拍攝效率只讓她覺得蹊蹺,張立身比平日更苛求細節,以往輔助控場的岳怡不在,以至於她一幕戲被NG了好幾次,才磨出一版張立身滿意的。

好在她看到效果也很滿意,心底原諒了張立身的苛待——

畢竟這幾幕是喬憬的謝幕戲,顛沛一生從未獲得愛的少女,或許在杜然最後那段時日編織的夢境裏,短暫體驗過,便已足夠。

喬憬縱容杜然求助,目睹杜然與盧月最後聯手對抗她,二人的契合像一種嘲諷。

柳以童想,喬憬是狼狽的,也是體面的,她理應表現得無憾,畢竟她竭盡全力爭取了,她最終沒拿到的,是她再怎麽努力也得不到的。

喬憬應當是有愧的,但終究不後悔。

這感情很覆雜,柳以童也想為喬憬的悲劇收個精致的尾。

中場休息時,柳以童情緒消耗太大,有些疲憊,可轉念想到阮瑉雪,她就又開心些。

戲裏be了,但戲外不是。

她視線悄悄往人群裏轉,第一眼其實沒找到阮瑉雪,那般惹眼的人如果不是故意藏起來,很難叫人找不見。

柳以童只找了一圈,就收回視線,她不敢太冒進,怕被人註意到。

緊接著,一陣香自背後掠過,是柳以童熟悉的香水味,昨晚聞了一整夜的。

難怪說望梅止渴、畫餅充饑,她嗅覺似乎與其他感官都綁定了,聞到這個香時,嘴裏便一甜,而後像是被擁抱細密裹住,身體隱隱酥麻。

“這就放棄了?”

阮瑉雪一邊說著,一邊坐在她身旁。

距離很近。

柳以童還沒習慣二人的關系,她從暗戀到熱戀,幾乎只隔了一張電話紙的距離,以至於阮瑉雪稍稍靠近些,她就感覺大腦被甜蜜沖昏,無法思考。

“你知道我在找你?”柳以童只問。

阮瑉雪沒看她,手中翻著劇本,笑著說:

“你最好是在找我。”

“……”柳以童一頓,忙說,“我是在找你。我當然在找你。”

“很好。”阮瑉雪這才看她,眼裏的笑像在鼓勵,“很有新晉女友的自覺。”

女友。

簡單兩個字險些讓柳以童僅存的理智熔斷線。

“我……”柳以童鈍鈍地說,“我還擔心,會不會太明顯。”

“明顯?”阮瑉雪翹腿坐著,手肘往膝上一搭,托腮看她,“讓我覺得明顯?”

“……當然不是。”柳以童對這人總刻意曲解自己意思的本領有點無奈,“我是擔心被人看見,說閑話。”

阮瑉雪便又不說話。

只端著眼皮看她,像是觀察一件剛得手的藝術品,眼神裏帶一些疏離,讓柳以童心怵,又覺得對方這樣冷臉的樣子很性.感。

“……這樣會給你添麻煩。”柳以童小聲補充解釋,“畢竟你的身份……”

“柳以童。”

阮瑉雪輕聲喚定她。

柳以童就閉了嘴,安靜聽,像待訓誡的小孩。

“如果,是你擔心被人說閑話,我會考慮配合你,因為是你在意。”

阮瑉雪緩緩但堅定地說著,同時劇本蓋上來,在紙冊的掩飾下,牽起柳以童的手:

“但如果是以我的名義,那我告訴你,你是在白操心。”

“……”

“柳以童,你喜歡我,這件事,真的很不明顯。”

柳以童被這句話沖擊。

她一時無言,只虛張著嘴,積累了四年的濃厚情意,卻不知從哪一句開始說起。

阮瑉雪沒放過她,繼續說:

“在破譯日記之前,我甚至無法確定你到底是討厭我還是喜歡我。柳以童,你談戀愛,像諜戰劇。”

被暗戀的人在指控暗戀者的失職。

柳以童咬緊唇關,只覺莫大的羞愧翻湧而上,她喜歡阮瑉雪,卻讓阮瑉雪覺得委屈。

這讓她慚愧,這讓她無地自容。

“對不起。”柳以童在劇本下暗暗攥緊阮瑉雪的手,醞釀許久,也只能以話語回應,發誓似的,“我以後會很明顯。我會喜歡你,喜歡得特別特別明顯。”

劇組人來人往,少女這話說得小聲,但分外鄭重。

阮瑉雪聞言勾了勾嘴角,擡起下巴,顯出幾分漫不經心,“那你證明一下。”

“……證明?”柳以童環視一遍四周,“在這裏?”

阮瑉雪挑眉,無聲的表情像是了然於對方做不到,也像刻意挑釁和刺激。

柳以童經得住激。

但不能是阮瑉雪激。

於是,她將那本掩著牽手的劇本擡起,遮擋二人對視的側臉,而後飛快地、蜻蜓點水地,啄了下阮瑉雪的嘴唇。

在嘈雜的片場裏。

她與她共享一瞬心跳驟停的寧靜。

劇本放下,柳以童紅著臉問:“這算是證明了嗎?”

阮瑉雪抿了抿嘴唇,意猶未盡似的,卻說:“不算。這點不夠糊弄我。”

“那,等下班,上車的時候,我好好證明。”

“你也開始學著給我畫餅?”

“什麽?”

阮瑉雪諱莫如深笑著,握著劇本起身走了。

等人走遠,柳以童才後知後覺記起,對方是在說自己畫過的餅——

殺青之後的約會。

當時,柳以童以期待到甚至可能影響工作回應。

現在阮瑉雪舊事重提,讓柳以童不由得聯想:

阮瑉雪的意思是,她也會期待下班後的證明,期待得影響工作嗎?

事實證明,適當的期待,會提升工作效率。

下午的戲份倒是拍攝得很順利,轉眼柳以童只剩一幕戲,是喬憬入獄前與杜然的最後一次對峙。

室內場景,入夜也能拍,但張立身難得大發慈悲,一擺手放了大夥兒,讓明天再拍。

早晨柳以童沒搭阮瑉雪的車來,說是要回酒店取藥,其實還順帶去了趟花店。

傍晚她下班準備搭人的車回去,阮瑉雪把鑰匙給了她,她先上車坐上主駕,她想開車,想讓阮瑉雪輕松點。

阮瑉雪還沒來,她先盤早上買的花,在儲物櫃中藏了一天的單支香檳玫瑰,有一點蔫巴。

柳以童取了車上的飲用水緊急噴灑,可惜,還是沒能將它救得鮮亮——

整朵玫瑰依舊呈奶白粉調的高貴與溫柔,唯花瓣邊緣微微發軟發皺,看著讓人反生愛憐之心。

像白天,阮瑉雪在片場,說她喜歡得不明顯的時候。

女人依舊矜貴自持,從容優雅,說出的話卻可憐巴巴。

上位者因她而委屈。

柳以童內心膨脹酸澀得都要爆炸,一捏就滿地冒著氣泡的水。

柳以童輕輕吻香檳玫瑰的花瓣,可吻過,她才意識到,她的不明顯有多麽不明顯——

因為怕一大捧玫瑰送到劇組太張揚,她甚至只買了一朵。

眼下被阮瑉雪指出錯處,她這愛意就有點拿不出手了。

遠處阮瑉雪身影漸近,柳以童把花往座椅夾縫一藏,車前鏡裏阮瑉雪見她坐在主駕駛,笑了笑,便自然往副駕門邊走。

這個小小的細節,讓柳以童沒由來覺得很有生活感。

上車後,阮瑉雪沒說話,先看向她,眼眸直勾勾的,在僅月光點亮的露天停車場與沒開燈的車廂裏,顯得很明亮,像探照燈。

讓柳以童仿徨於海上的靈魂靜了些,但又因不確定燈塔指示的方向,有些疑惑。

“怎麽了?”柳以童問。

“這就忘了?”阮瑉雪反問。

柳以童臉一赧,記起來了,她迅速湊近,猶如迫不及待靠岸的海船。

她吻上她。

她以急切交纏的唇舌,證明她有多喜歡她。

一次兩次還是生疏,三次四次便很適應。

柳以童內心本因關系轉變而陌生的不安全感,在一次又一次的吻中得到承認,得到確定,得到回應。

分開時,喘得厲害,被狹窄的轎廂放大音效,令人心猿意馬。

阮瑉雪眷戀地在柳以童鼻尖上啄吻,片刻才問:

“怎麽有點香?”

“什麽?”

“玫瑰?”阮瑉雪嗅出來,“而且不是香水。”

女人敏感且敏銳,柳以童藏不住,便也不藏,將座椅邊的香檳玫瑰撈出來。

本就有點蔫巴的玫瑰,被迫害過,此時可憐巴巴緊成一團。

“啊……”柳以童不敢讓阮瑉雪看,本能把花往後收了收。

阮瑉雪攤手,“給我的?”

“嗯,但現在有點……”

“小氣。”阮瑉雪吐出兩個字。

柳以童心一揪,想,果然,就一朵還是太拿不出手了。

然而阮瑉雪下一句卻接的是:

“一看就是要給我的,現在是又舍不得了?”

“不是!”又被故意曲解,柳以童有點急,百口莫辯,只得先將花送出。

收到花,阮瑉雪笑得很高興,指尖在花瓣間隙描繪,細細勾勒每一道紋路。

“我本來,想買一大捧的。”柳以童解釋,“……出於先前的理由,我怕太張揚,給你惹麻煩。但我現在知道錯了。”

阮瑉雪擡頭,定定看她,眸底印著花色,顯得溫柔。

鼓勵她說下去。

少女這才提起勇氣把腦中的畫面描述出來:

“以後我送花,我會給你送一大束,不管多少人盯著我們看,我也不擔心,我會抱著花穿過人群奔向你!”

阮瑉雪又笑了,像剛收到花一樣愉悅。

女人先道謝:“以童,收到你的花,我很高興。不管是我手中這一朵,還是你剛才所說的一大束。”

柳以童認真聽著,點頭。

“你剛才所說的,穿過人群奔向我的畫面,我很喜歡。因為你熾熱勇敢地喜歡著我。”阮瑉雪一頓,繼續說,“但你現在所做的,小心翼翼藏著一枝花,待到我們獨處時才敢交給我,我也很喜歡。因為你體貼慎重地喜歡著我。”

提前上車的少女早已開好車內循環,但此時柳以童依舊有點喘不上氣。

她好像更多地聽懂了阮瑉雪的意思,原來,一切都與外界的視線並無關系,也與花的數量並無關系。

阮瑉雪是什麽人?高傲的影後,不拘於外界眼光,特立獨行走世間,隨時都可施施然抽身。

那人從不缺任何花,多麽名貴的,多麽奢華的,多麽繁覆的花束,她都擁有過,也都不稀罕。

“我要的,只是你喜歡我。”

“……”

“主動地、明顯地、大方地、坦蕩地、毫無顧慮地,喜歡我。”

阮瑉雪說完,主動湊上前,額頭抵著柳以童額頭,想要把意念隔著那層相抵的肌膚傳過去:

“清醒點,我們現在是戀人的關系,有我給你兜底,你什麽禍不敢闖?談個戀愛也要畏畏縮縮?”

柳以童被這句故作浮誇的話感動,笑起,片刻,忍不住問:

“我闖什麽禍,你都能原諒我?”

“不是原諒。”阮瑉雪咬字眼,“是兜底。我會為你解決麻煩,然後,視事件的嚴重性找你算賬。”

聲線聽著且冷且辣,讓柳以童縮了縮肩,又繼續試探,像被縱壞的熊孩子:

“那如果,昨晚,我沒停下來……這種程度的禍,你也願意兜底嗎?”

聞言,阮瑉雪擡眼看她,像是詫異,坐回,把玩手中的花,片刻才笑著說:

“那個啊,都算不上闖禍。如果你非要怎麽樣,我會同意的。”

柳以童笑意一凝。

而後便見阮瑉雪舉起那支本半蔫的花,遮住一只眼看過來。不知女人手中有什麽魔力,還是戀人的眼睛自帶濾鏡,那花好像活了,好像融進女人美艷的面容裏。

“誰讓我喜歡你。”

冰川至純至凈的雪融化成春水,經過她耳邊,說喜歡她。世間至貴至臻的美玉天降,墜在她耳邊,以清脆的碎響,說喜歡她。

而她只是自詡野狗的地獄犬,生於淤泥,長於血汙。

如果不是親耳聽見,一遍又一遍聽見,叫她怎麽敢相信。

初聽見時也不信,那人說多了,她才真敢信一點點。

柳以童想親一親阮瑉雪,剛湊過去,就被那支香檳玫瑰抵住了嘴唇。

倒也不算沒一親芳澤。

至少唇齒間都是玫瑰花香。

“為什麽用香檳玫瑰描述我?”阮瑉雪看著她問。

“因為,你的信息素,在我聞來除了有玫瑰香,還有奶香。我查了查,玫瑰中這種品種,顏色看起來比較比較像。”

“原來如此。”阮瑉雪許是覺得新鮮,饒有興致繼續盯著花看,也似是像越過花,在盯著柳以童嘴唇看。

垂眸沈靜的眼神,盯得柳以童身體反燒起一點點熱。

“而且,還有……”柳以童不知怎的,舌頭突然變笨,含糊地說,“香檳玫瑰,是保加利亞的國花。”

“嗯?”阮瑉雪擡眸重新看向她。

柳以童猜想,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讓對方不高興,但她很想說,心裏掩埋了數年的秘密經對方一次又一次縱容,終於難掩沖動。

她眼眶發酸,聲音微微顫抖,一字一頓,珍重地說:

“只有那種級別的花,才能配得上描述你。而且,保加利亞,是過去的我幾乎不敢想象能去的地方,就和你一樣……

“是我不敢肖想能得到的花。”

阮瑉雪眼睫顫了下,呼吸也屏住。

許久,女人提起的胸脯才緩緩松下去,與那同時的,是一聲似憐似惋的嘆。

阮瑉雪收回抵在柳以童唇上的花,將花莖折了大半,又以並不長的裸甲,細細掰短莖上的花刺。

女人皮膚白嫩,那點黑綠的刺幾度陷進她指尖,看得柳以童觸目驚心。

少女不忍眼前人受傷,趕忙伸手過去要接替,卻被阮瑉雪靈巧躲過。

阮瑉雪一邊折花,一邊擡眼望柳以童,說:

“與其在意這個,不如繼續剛才沒做完的事。”

“啊?”

“我說了允許你闖禍。本來不是想親我麽?被我攔一下,就不想了?”

想的。

怎麽會不想。

沒吻阮瑉雪時就已經想要吻她。

吻著阮瑉雪的時候還在想下一個吻。

抱著阮瑉雪入眠時,夢裏都是濕寒陰冷的,讓柳以童感到空虛與孤獨,只想快點結束長夜與睡眠,睜眼就能看到阮瑉雪。

柳以童眼中滾著淚,繼續剛才被阻止的吻。

少女唇上的玫瑰香被女人含走,轉瞬又以舌尖反渡回其齒關。

長吻終畢,柳以童不待醒神,耳朵邊先被微涼的細柄抵上。

接著便是貼臉的玫瑰花香。

是阮瑉雪將那支花,別在了她耳邊。

“香檳玫瑰……”

剛吻過的阮瑉雪還喘著熱息,氣音格外燙人,說:

“現在,是你的了。”

少女沒說香檳玫瑰的花語。很長,又好準確。

幾乎每一個小短句,都在描述她與她:

【愛上你是我此生的幸福

思念你是我甜蜜的痛楚

沒有你時,我是失了羅盤的迷船

擁有你時,我才終於完整】

車開到緹阿莫,停在阮瑉雪套房的樓下。

阮瑉雪問她,這次帶藥了嗎?

言外之意,別又像前兩天一樣,一大早就要跑。

柳以童答,帶了的。

不用阮瑉雪提醒,她自己都覺得遺憾,早上為了取藥,錯過了陪伴阮瑉雪的休整時間與同乘時間。

哪怕只是平平無奇的日常,能和那人一起對著鏡子刷牙,一起在玄關擠擠挨挨穿鞋,一起坐上同一輛車,聽同一路歌,欣賞同一路的陽光和風景……

於柳以童而言,都是分外珍貴的。

聽見少女說帶了,阮瑉雪很滿意,直接帶人上了樓。

熱戀的人嘴上有磁鐵,進門後又吸在一起。

許是記起阮瑉雪先前說的話,柳以童親著親著,有點沒忍住,手摸著探下去,被阮瑉雪抓住手腕。

“唔……”柳以童艱難分開嘴唇,黏糊地問,“不是說,可以闖禍嗎?”

“呵。”阮瑉雪鼻尖抵著她鼻尖,說,“為了你,我願意。所以,你要闖禍嗎?等明晚,還是就現在?”

“……”柳以童快渴死了。

尤其當阮瑉雪微低著頭看她,上目線擡起,眼眸亮晶晶地閃著水,她就更受不了。

可阮瑉雪真的對她發出邀請了,她又舍不得。

就像阮瑉雪為了她願意,她也為了阮瑉雪願意。

“哈……”柳以童急不可耐喘一聲,才說,“等明晚。”

阮瑉雪笑了,蹭了蹭她鼻尖。

柳以童喃喃答,“我不想你辛苦……”

未說完的尾音,被含進下一個熱吻裏。



探視室裏,喬憬擡起眼,透過單向玻璃望向對面的一對空蕩蕩的椅子。

在她等待的兩人,不,她只等待一人,另一人作為陪伴,並不是她期待的對象之一。

杜然與盧月從門外走進。

喬憬立刻挺直脊背,指甲掐進掌心。疼痛幫她瞬間進入狀態。

她嘴角抽動,露出一個破碎的微笑,她想說,你來了。

卻在看清杜然頸上的白色繃帶時,笑容被突兀掐熄。

杜然還是做了腺體割除手術。

哪怕之後生活品質有損,也要徹底擺脫喬憬留下來的永久標記。

喬憬無話可說,無言以對。

她起身,與身旁獄警示意,要離開這裏。

“你們不最後說幾句嗎?”女獄警這話不像是對喬憬說的,更像是提醒窗外的杜然,“畢竟你先前說了,之後再也不會來見她。”

“……”喬憬聽著這殘忍的語句,反倒笑起。

笑聲癲狂,像失心瘋,或許不該說是“像”,在她愛上她的那一年,她就已經瘋了。

在她溺於她為她編織的謊言裏,在她一日日溫柔地飾演著愛她時,在她將她送進醫院卻得知信息素阻抗時,在她得知她親手毀了她最愛的人,且永遠得不到她最愛的人的回應時……

喬憬的心反倒平靜了,她不笑了,她沈著臉,轉頭,望向一旁的鏡頭。

她透過那黑洞洞的鏡頭,窺破戲劇沖突,窺破第四面墻,望向扮演自己的少女柳以童。

柳以童無聲開口,對喬憬說了幾個字。

喬憬本欲不語,卻被那幾個字觸動,虛無牽動嘴角,做最後的道別——

與她愛的人,與她恨過的這個世界。

喬憬說:“謝謝你不愛我。”

她走了。

腳鐐在地上拖行,噪音刺耳,她橘黃的囚服在陰暗長廊中顯得晦暗,像一只褪色的游魂。

她不知道,杜然與盧月在她身後靜靜目送了一路。

她也沒聽見,盧月最後問了句:“你曾愛過她嗎?”

杜然卻只是凝望長廊盡頭消失的小點,怔怔笑著,回了句:

“誰知道呢。”

“Cut!靠!”戲瘋子張立身終於還是瘋了,興奮地跳起來,以罵代誇,“柳以童你是天才!凝視鏡頭,即興臺詞……靠!”

名導難得詞窮。

片場還一片寂靜。不同明星對鏡頭的處理有不容僭越的要求,偶像歌手可以多看鏡頭與觀眾互動,演員卻是大忌,拍戲時看向鏡頭,與觀眾對視,只會破壞氛圍,讓觀眾出戲。

但現場工作人員沒想到,戲中,柳以童犯了那麽基礎的錯誤,卻效果恰好相反,呈現出格外勾人心弦的張力。

尤其是最後那句臺詞。

岳怡也回神,歡呼稱讚:“以童!你是天才!這詞我上下輩子都想不出來!”

岳怡一頓,想起什麽,忙說:“哦對!各位!禮花!”

被震撼的眾人這才後知後覺回憶起殺青慶賀。

砰、砰——

禮花彩條炸開,金銀色滿地濺落。

“恭喜殺青——”

柳以童站在原地,呼吸微亂,耳邊還回蕩著導演喊“哢”的聲音,仿佛從一場漫長的夢境中驟然驚醒。

戲拍完了。

喬憬與杜然的故事結束了。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還掛著未幹的淚意,但胸腔裏翻湧的不再是戲裏的絕望,而是一種近乎雀躍的、滾燙的情緒。

戲裏是BE,但戲外不是。

這個念頭與禮花一齊在少女腦海裏炸開,讓她忍不住彎起嘴角。

岳怡為她送上一大捧百合與洋桔梗,柳以童道謝,擁抱,而後轉頭,目光越過歡呼的人群,準確落在阮瑉雪臉上。

那人不知何時隱進人群中,特地在戲服外披了件外套,與杜然做出區分,對她而言,就是阮瑉雪。

四目相對的瞬間,女人唇角輕輕一挑,眼底浮起一絲只有她們才懂的柔軟。

柳以童的心臟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麽狠狠攥住,又倏然松開。

她跑起來。

在歡呼與禮花裏。

她抱著一大束花,迎著所有人的視線,穿過人群,奔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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