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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軍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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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軍深入

五更鼓響過三通,應天府水寨的鐵索在絞盤沈重的咯吱聲中緩緩拉起,擋在江面上的巨型鐵網沈入水下。天色是黎明前最深重的墨藍色,江霧濃重得如同實質,將岸上送行人群的火把都模糊成了暈開的紅點。

霍錚站在旗艦的甲板上,他能感覺到腳下這艘巨型樓船因為吃水太深而產生的遲滯。玄鐵長槍被他用布條緊緊纏繞在背後,只露出槍尾那截冰冷的紅纓。他換上了一套與普通士兵無異的黑色步戰甲。

衛青嵐一身玄甲,按劍立在他的身側,目光穿透濃霧,望向那片漆黑的江北。趙珩沒有來送行,昨夜那場暖閣內的君臣對談之後,這位年輕的帝王便將整個南渡朝廷的命運連同他自己,都交付給了眼前這個人。

“開拔。”衛青嵐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江霧與水聲。

旗艦的令旗在黑暗中猛地揮下,早已等候多時的數百艘戰船如同被喚醒的巨獸,悄無聲息地調整了方向,船槳劃破水面,發出了整齊劃一的聲響。龐大的船隊如同一座移動的黑色島嶼,承載著南渡朝廷所有的希望與賭註,毅然決然地駛入了那片象征著故土,也象征著死亡的江北暗流之中。

渡江的過程遠比霍錚想象的要順利。朔金人似乎沒有料到南晏軍敢在鎖龍灘大捷之後立刻發動反攻,江北的防線幾乎形同虛設。霍錚率領的三千前鋒營作為第一批登陸的部隊,在天色微明時便已成功在瓜洲渡口搶灘。

戰鬥短暫而激烈。那些負責留守的朔金哨兵甚至還沒來得及點燃烽火,便被霍錚麾下那些憋著一股覆仇之火的士兵淹沒了。霍錚沒有給敵人任何喘息的機會,他親自率領一隊精騎,如同一柄燒紅的尖刀,沿著官道疾馳,撕開了朔金人倉促間布下的第一道防線。

他殺紅了眼。那桿玄鐵長槍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遞出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將迎面而來的敵人連人帶馬挑飛出去。他腦海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前進,殺戮,覆仇。

衛青嵐的主力大軍緊隨其後,利用水師的優勢,迅速控制了沿江的幾個重要渡口。戰馬被一批批地運送上岸,南晏軍的旗幟時隔數月,終於又一次插在了江北的土地上。

北伐的開局是令人振奮的。在接下來的十日裏,衛青嵐的指揮藝術展現得淋漓盡致。他利用霍錚這支前鋒部隊對朔金戰術的熟悉,屢次設下埋伏,以極小的代價接連擊潰了朔金幾支負責騷擾的偏師。朔金主力顯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們似乎低估了這支南渡殘兵的戰鬥意志,也或許是鎖龍灘一戰的慘敗讓他們的指揮系統陷入了短暫的混亂。

大軍勢如破竹,半個月內便成功收覆了淮南數個州縣。消息傳回江南,應天府舉城歡騰,趙珩龍顏大悅,當即下旨嘉獎三軍,並命戶部即刻籌措第二批糧草軍械,全力支援北伐。

霍錚的名字也第一次出現在了朝廷的捷報之上。

然而,置身於這場勝利洪流之中的霍錚,心裏那份不安卻越來越濃重。

“將軍,”夜間行軍的間隙,霍錚策馬趕到衛青嵐的中軍帳前,他沒有下馬,只是勒住韁繩,任由踏雪不安地刨著蹄子,“情況有些不對。”衛青嵐剛從一場短暫的軍事會議中抽身,他走出營帳,接過親兵遞來的水囊喝了一口。“怎麽說?”“我們打得太順了。”霍錚的聲音在寒冷的夜風裏顯得很沈,“今日拿下的這座州城,糧倉是空的。”衛青嵐的動作停了一下。

“不止是糧倉,”霍錚繼續說道,“城中的武庫也是空的,甚至連鐵匠鋪裏的鐵料都被搜刮得幹幹凈凈。這不像是潰敗,更像是……有計劃的撤離。”衛青嵐沒有說話,他走到一旁的火堆旁,將水囊裏的水倒了一些在手上,仔細地搓洗著那雙因為連日握著韁繩而有些僵硬的手。

“還有,”霍錚看著他的背影,“我們抓到的俘虜太少了。朔金人每次潰敗,都只留下一些老弱殘兵殿後,他們的主力騎兵幾乎毫發無損。他們在誘敵深入,他們在拉長我們的補給線。”

衛青嵐將手在火上烤幹,而後才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那雙眼睛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格外幽深。“這些,我都知道。”“那你為何……”“因為我們沒有別的選擇。”衛青嵐打斷了他,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霍錚,你看。”他指了指身後那些正在抓緊時間休息的士兵。他們大多衣甲單薄,許多人甚至還穿著南方的單鞋,腳上裹著破布,在這已經入冬的江北曠野上凍得瑟瑟發抖。“朝廷送來的第一批軍資裏,冬衣只有五千套,箭矢不足十萬支。而第二批……”他冷笑了一聲:“顧嚴那些人,以江南秋收未畢、國庫空虛為由,將第二批糧草足足扣押了十日。我們現在吃的,已經是隨軍攜帶的最後一點存糧了。”

“我們不能停,”衛青嵐的聲音很冷,“我們必須打下去,必須用一場更大的勝利來堵住應天府那些人的嘴。否則,我們這幾萬大軍,不等朔金人來打,自己就會先凍死餓死在這片荒原上。”霍錚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他終於明白了衛青嵐那近乎瘋狂的冒進背後,是怎樣一種被逼入絕境的孤註一擲。

接下來的戰事印證了霍錚的猜想。當他們的大軍深入到淮河腹地時,朔金人的抵抗開始變得異常頑強。那些佯裝敗退的騎兵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開始在他們拉得過長的補給線周圍不斷地游走、騷擾。

霍錚率領的前鋒營幾乎是日夜不休地在與這些小股騎兵纏鬥。他手下的三千人馬早已疲憊不堪,減員也日漸嚴重。可他們依舊只能咬著牙往前沖,因為他們知道,一旦停下來,就是死路一條。

衛青嵐似乎也低估了敵人的韌性。朔金主力在連續後撤了近三百裏後,終於在一處名為枯水澗的平原上停了下來。那裏地勢開闊,是騎兵最理想的戰場。而衛青嵐的大軍,卻在長途跋涉與糧草不濟的雙重打擊下,早已是強弩之末。

“將軍!朔金主力騎兵約有五萬,已在枯水澗前集結!”斥候浴血來報,臉上帶著絕望,“他們的左右兩翼……還有至少兩萬騎兵正在向我們迂回包抄!”中軍帳內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顧嚴……他算準了。”那名絡腮胡的張將軍一拳砸在桌案上,虎目含淚,“他扣押糧草,就是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衛青嵐猛地一拍輿圖,他那張清俊的臉上因為憤怒和疲憊而泛起了一層不正常的潮紅,“傳我軍令!全軍後撤三十裏,退守鷹水坡!”鷹水坡,那是這片平原上唯一一處可以據守的高地,三面環山,只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可以上下。

然而,當他們那早已疲憊不堪的軍隊拖著沈重的步伐,剛剛抵達鷹水坡下時,迎接他們的,卻是早已在那裏等候多時的、鋪天蓋地的箭雨。

“中計了!”衛青嵐勒住戰馬,看著山坡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朔金弓箭手,一口鮮血猛地從喉嚨裏湧了上來。

朔金人早已算準了他的每一步。他們佯裝在枯水澗決戰,實則早已分兵繞道,搶先占領了這處唯一的生路。他們將衛青嵐這支孤軍,徹底地困死在了這片進退無路的平原之上。

“將軍!”霍錚策馬沖到衛青嵐身邊,他用長槍格開一支射向衛青嵐面門的冷箭,嘶吼道,“我帶前鋒營沖鋒,為您殺開一條血路!您快撤!”“撤?”衛青嵐抹去嘴角的血跡,他看著四周那些因為陷入重圍而開始出現慌亂的士兵,又看了看遠處那如同黑色潮水般緩緩合圍而來的朔金主力大軍,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悲壯。

“我們已經沒有地方可撤了。”他緩緩地拔出了腰間的長劍,那柄劍在昏黃的夕陽下映出他那雙亮得駭人的眼睛。

“霍錚。”“末將在!”“你還記得,京城是如何破的嗎?”霍錚的心猛地一顫。

“今日,我便要讓這些朔金人也嘗嘗,什麽叫作困獸之鬥。”衛青嵐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身邊的每一個親衛耳中。

“傳我將令——”“全軍……就地結陣。”“大晏的軍旗,即便倒下,也必須是迎著敵人倒下的。”他調轉馬頭,獨自一人,一騎,面向著那片即將吞噬一切的黑色潮水。

“陛下……”他低低地呢喃了一聲,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臣……盡力了。”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落在了他的肩甲上,如同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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