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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水沈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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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水沈舟

江面上的濃重霧氣帶著刺骨的濕寒,黏在人的皮膚和甲胄上。霍錚站在衛青嵐旗艦的船頭,只聽見腳下江水拍打船舷時那沈悶而壓抑的聲響,以及從濃霧深處傳來的、更遠處的水花被攪動的聲音。那是朔金人的運兵船隊。他們顯然沒有料到江南的深秋會有如此濃重的水汽,船隊行進得緩慢而混亂,大型樓船與小型走舸擠在一起,偶爾還能聽見船只之間因為躲避不及而發生的輕微碰撞,伴隨著幾聲低沈的咒罵。

霍錚握著玄鐵長槍的手心沁出了一層冷汗,那冰冷的鐵桿幾乎要與他的掌心凍結在一起。他側過頭,看向身旁的衛青嵐。

衛青嵐依舊一身玄甲,按劍而立,他似乎完全沒有感覺到那刺骨的江風,只是微微仰著頭,閉著眼睛,像是在傾聽著什麽。他那張清俊的臉在霧氣中顯得有些模糊,只有那緊抿著的唇線洩露出幾分山雨欲來的冷峻。“將軍,”霍錚壓低了聲音,喉嚨有些發幹,“他們快進入鎖龍灘的中心水道了。”衛青嵐輕微地點了點頭。

霍錚不再說話。他能感覺到腳下的甲板在微微顫抖,也能聽見自己營帳中那些同樣緊張的南晏士兵們刻意壓抑著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一聲淒厲的馬嘶忽然從江北岸那片蘆葦蕩深處傳來,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突兀,充滿了驚恐。緊接著,便是更混亂的馬蹄聲與人喊聲。

“走水了!糧草!糧草著火了!”“敵襲!有敵襲!”“馬!馬驚了!快攔住那些馬!”混亂的喊聲順著江面傳來,濃霧中,江北岸的方向隱隱約約亮起了一片橘紅色的火光,那火光在霧氣中迅速地蔓延開來。是抹合烈。他成功了。

江面上那些正艱難前行的朔金船隊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攪亂了陣腳。他們停下了前進的勢頭,船上傳來軍官們聲嘶力竭的呵斥聲,試圖穩住軍心,可那來自後方營地的混亂卻像是瘟疫一般迅速傳染開。

“將軍!”霍錚的血液在瞬間便燃燒了起來。

衛青嵐猛地睜開了眼睛。“信號。”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他身後的傳令兵立刻將一支早已備好的響箭射向了漆黑的夜空。“咻——”尖銳的破空之聲劃破了濃霧。

幾乎是在同時,上游與下游,那些早已埋伏在各個岔道水網中的南晏水師戰船上,也接二連三地亮起了回應的燈火。

“點火。”衛青嵐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幾分肅殺之氣。

旗艦後方,數十艘早已裝滿了幹柴、桐油與硫磺的小型火船被解開了鎖鏈。船上的死士點燃了引線,而後便縱身躍入了冰冷的江水之中,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裏。

那些火船借著上游的水勢,又被風一吹,如同幾十條火龍,悄無聲息地朝著那片因為後方大亂而擠作一團、進退不得的朔金船隊漂了過去。

朔金人終於發現了危險。他們驚恐地呼喊著,試圖用長篙將那些漂來的火船撐開,或是調轉船頭躲避。可是在這片狹窄而暗礁遍布的鎖龍灘裏,他們那些吃水極深的大型樓船根本無法靈活轉向,船只擠在一起,反而成了最完美的靶子。

第一艘火船撞在了一艘朔金樓船的側舷。

那碰撞很輕,可船上浸透了桐油的幹柴卻在瞬間便被引燃。火舌順著風勢,猛地竄起數丈之高,舔舐上了朔金樓船那幹燥的木質船體和巨大的帆布。

“轟——”火光沖天而起。

緊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數十條火龍在同一時間撞進了那片密集的船陣之中。

江面上瞬間便化作了一片火海。

“擂鼓!”衛青嵐拔出了腰間的長劍,劍鋒直指前方那片燃燒的地獄,“全軍突擊!一個不留!”“咚!咚!咚!”旗艦之上,早已準備多時的戰鼓被猛地擂響。那沈悶而激昂的鼓點穿透了火焰的劈啪聲與朔金人的慘叫聲,傳遍了整片江面。

埋伏在四周水網裏的南晏戰船如同蟄伏已久的巨獸,從濃霧中猛地沖了出來。船頭那些早已上滿了弦的巨型床弩發出咯吱聲,一支支巨型弩箭裹挾著風雷之聲,精準地射向那些尚在火海中掙紮的敵船。

“放箭!”“接舷!”霍錚站在船頭,看著眼前那片如同煉獄般的景象。

大火將濃霧都燒穿了,映得整片江面一片通紅。朔金人的樓船被燒得如同巨大的火炬,桅桿在烈焰中斷裂,帶著燃燒的帆布重重地砸進水中,激起漫天的蒸汽與火星。無數身上著火的朔金士兵慘叫著從高高的甲板上跳進冰冷的江水裏,可他們那身沈重的皮甲卻在瞬間便將他們拖入了江底,只在水面上留下一串翻滾的氣泡。

一些水性好的,試圖游向那些尚未被大火完全吞噬的小船,可迎接他們的,是南晏水師戰船上那如同雨點般落下的箭矢。

霍錚的眼睛也跟著紅了。他想起了朱雀大街那晚同樣沖天的火光,想起了兄長那被箭矢貫穿的背影,想起了那些死在朔金人刀下的無辜百姓。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與殺意從他的胸中噴湧而出。

“殺!”他嘶吼一聲,手中的玄鐵長槍猛地向前一指。

他們的旗艦已經撞上了朔金人那艘同樣燃著大火的指揮艦。兩船相接,早已等候多時的南晏士兵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嘶吼著沖上了對方的甲板。

霍錚第一個躍了過去。

他手中的長槍如同活過來一般,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他不再去想什麽招式與章法,霍家槍法中那些最簡單直接的殺伐之術已經深入骨髓。一個朔金士兵揮舞著彎刀迎面撲來,霍錚看也不看,手腕一抖,槍桿便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彈起,精準地格開了對方的刀鋒,長槍順勢前送,槍尖已然沒入了對方的咽喉。

他沒有片刻的停留,猛地抽出長槍,帶起一股滾燙的血箭,槍桿橫掃,又將側面撲來的另一個敵人砸飛了出去,那力道之大,竟是讓對方的胸骨都發出了清晰的碎裂聲。

他像是一臺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牢牢地守在兩船相接的甲板上,為身後的同袍們清出了一片安全的通道。

衛青嵐也緊隨其後。他的劍法遠沒有霍錚那般大開大合,卻更加致命。他如同黑夜中的一道幽靈,總是在最恰當的時機出現在最關鍵的位置。他的劍不快,卻很穩,每一次出劍,或是割斷敵人的手筋,或是刺入對方鎧甲的縫隙。

他在混戰之中依舊在不斷地發號施令:“左舷三船,包抄那艘旗艦!別讓它跑了!”“弓箭手壓制!不要讓他們靠近火船!”“霍錚!守住右翼!別讓他們沖過來!”

霍錚聽見了他的喊聲,手中的長槍舞得更急。他能感覺到,衛青嵐的指揮方式與父親那種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的風格截然不同。衛青嵐的指揮裏帶著精準與冒險,他善於利用水勢與地形,更善於抓住敵人心理上最脆弱的那一瞬間,給予致命一擊。這場仗,從一開始便不是一場對等的較量,而是蓄謀已久的屠殺。

一個穿著銀色胸甲、明顯是朔金貴族的年輕將領註意到了正在指揮的衛青嵐。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嘶吼一聲,竟是帶著幾個親衛,踩著旁邊一艘正在下沈的小船殘骸,如同一頭獵豹般朝著衛青嵐所在的船舷猛撲過來。

“保護將軍!”霍錚離得最近,他幾乎是在瞬間便察覺到了危險。他來不及多想,猛地將手中的長槍投擲了出去。那桿沈重的玄鐵長槍帶著他全部的怒火與力量,如同黑色的巨龍一般呼嘯而去。

那名朔金將領顯然沒想到會有人能從這麽遠的距離擲出如此迅猛的一槍。他只來得及將手中的彎刀橫在胸前。

“鐺——”一聲巨響。

長槍的槍尖與彎刀的刀鋒撞擊在一起,迸射出耀眼的火花。那名朔金將領只覺得一股難以抗拒的巨力從刀身上傳來,虎口瞬間便被震裂,彎刀脫手而出,他整個人也跟著向後倒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甲板上,生死不知。

可霍錚自己也因為這孤註一擲的投擲而門戶大開。他身邊最後兩名朔金士兵獰笑著舉起了手中的彎刀,從兩個刁鉆的角度同時向他劈砍而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兩支羽箭帶著尖銳的破空之聲,從江面那片更深的黑暗中激射而來,精準地穿透了那兩名士兵的眼窩。

那兩名士兵臉上的獰笑甚至還沒來得及褪去,便僵硬地倒了下去。

霍錚喘著粗氣,猛地回頭。

只見一艘如同柳葉般的小艇不知何時已經靠了過來。抹合烈正獨自一人立在船頭,他那張冷峻的臉上沾染著幾點血跡,手中的黑色短弓依舊保持著滿月的姿態。

他那雙黑沈沈的眼睛隔著跳動的火光與彌漫的硝煙,靜靜地看著霍錚。

戰鬥在黎明時分終於接近了尾聲。

當第一縷晨曦刺破了江面上的濃霧與硝煙時,展現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副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慘烈景象。

整片鎖龍灘的水域都變成了暗紅色,江面上漂浮著厚厚的一層船只殘骸、斷裂的桅桿、以及難以計數的浮屍。那些被燒得只剩下焦黑骨架的朔金樓船擱淺在暗礁之上,還在冒著縷縷的青煙。

南晏水師的戰船也大多帶傷,可船上的士兵們卻早已忘卻了疲憊。他們看著這片狼藉的江面,先是短暫的寂靜,而後便爆發出了一陣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贏了!我們贏了!”“朔金狗全軍覆沒了!”那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傳遍了整條大江。

霍錚拄著那桿不知從哪裏撿回來的長槍,半跪在甲板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看著眼前這片用鮮血換來的勝利,只覺得一陣陣地眩暈。

衛青嵐走了過來。他身上的玄甲也沾滿了血汙,那張清俊的臉上滿是煙熏火燎的痕跡,顯得有些狼狽,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伸出手,將霍錚從甲板上拉了起來。“你做得很好。”

霍錚看著他,想說些什麽,可喉嚨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抹合烈也登上了旗艦。他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仿佛昨夜那場驚天動地的刺殺與他毫無關系。他走到衛青嵐面前,從懷裏掏出了一樣東西,扔在了甲板上。

那是一枚用黃金打造、鑲嵌著紅寶石的狼頭令牌。

“敵軍主帥的兵符。”抹合烈的聲音嘶啞,“我沒能抓到活的。”衛青嵐撿起那枚尚帶著體溫的兵符,仔仔細細地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抹合烈那雙冰冷的眼睛。

“你做得也很好。”他轉過身,看向江北那片依舊陰沈沈的天空,那裏的火光已經熄滅了,只剩下一片絕望的灰色。

“傳我軍令,”他的聲音在晨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打掃戰場,清點傷亡。”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此戰……不過是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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