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灘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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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灘捷報
濃重的江霧中，旗艦的甲板上鋪了厚厚一層暗紅色的血水，混雜著船只殘骸的碎木與折斷的箭矢，在清晨微弱的光線裏顯得觸目驚心。
霍錚靠在船舷邊，他看著那些正忙著打撈同袍屍首、清理甲板的士兵，他們大多衣甲不整，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與麻木，可那雙眼睛裏卻透著霍錚許久未曾見過的光亮。
衛青嵐站在船頭，玄色的鎧甲上沾滿了已經幹涸發黑的血點。他迎著那股刺骨的江風，遙望著江北那片依舊被濃霧籠罩的岸線。抹合烈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旗艦上，獨自蹲在桅桿的陰影裏，用一塊破布仔仔細細地擦拭著他那張黑色短弓的弓臂。
戰船調轉了方向，開始緩緩地向應天府回航。江面上漂浮的浮屍與殘骸給航行帶來了不小的阻礙。
霍錚覺得喉嚨幹得快要冒煙，他動了動僵硬的身體，想要去尋水喝。一只皮質水囊忽然遞到了他面前。
他擡起頭，對上抹合烈那雙黑沈沈的眼睛。
霍錚沒有客氣，接了過來。水囊裏的水是溫的，還帶著一絲微弱的鹹味，顯然是出發前備好的鹽水。他喝了兩口，那股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讓他那因為失血而冰冷的四肢恢覆了一點知覺。
“你……”霍錚的聲音有些沙啞，“江北的營地？”
“都燒了。”抹合烈惜字如金地回答，接回了水囊。
霍錚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知道，那一夜的混亂與火光，遠比衛青嵐的火船更為致命，那才是真正動搖了朔金軍心的第一根稻草。
戰船靠岸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應天府的水寨碼頭上早已站滿了人，為首的是幾名須發皆白的文官，他們身後是聞訊趕來、翹首以盼的百姓，將碼頭圍得水洩不通。
當他們看清那些歸航的戰船雖然大多帶傷，卻依舊陣型齊整，尤其是船舷上懸掛著的那些繳獲來的朔金狼頭旗幟時，人群先是短暫的死寂，而後便爆發出了一陣震天動地的歡呼。
“贏了！衛將軍打贏了！”“朔金狗被打跑了！！”那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傳遍了整個應天府。霍錚走在衛青嵐身後，穿過那些激動得熱淚盈眶的人群，聽著耳邊那久違的歡呼，只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他看見那些平日裏在朝堂上總是板著臉的文官們，此刻也顧不上什麽體面，一個個激動地圍了上來，拉著衛青嵐的手臂，語無倫次地說著什麽。衛青嵐依舊是那副清冷的神情，只是對著眾人拱了拱手，便帶著霍錚與抹合烈，徑直穿過人群，朝著宮城的方向快步走去。
趙珩沒有在文華殿。
傳旨的內侍將他們直接引到了趙珩寢宮外的暖閣。這裏顯然不是議事的正式場合，空氣裏還殘留著一絲安神香的清苦味道。趙珩似乎是一夜未眠，他只穿著一件玄色的常服，頭發也只是用一根玉簪松松地綰著，眼下帶著濃重的烏青。他沒有坐在禦座上，而是站在那副巨大的輿圖前，手裏捏著一枚黑色的棋子，正一動不動地盯著輿圖上的某個點。
“陛下，”衛青嵐解下了身上的佩劍，放在了門口的劍架上，而後才走進去，單膝跪地，“臣，衛青嵐，幸不辱命。”趙珩的身體似乎是僵了一下。他緩緩地轉過身，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衛青嵐，那枚黑色的棋子從他松開的指間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滾到了衛青嵐的膝邊。
霍錚與抹合烈也跟著跪了下來。
“采石之敵，”衛青嵐的聲音平穩而清晰，“三萬先鋒，已盡數殲滅於鎖龍灘。敵軍主帥及其麾下三名萬夫長，皆已授首。繳獲戰馬三千餘匹，糧草輜重無數。我軍……傷亡三千一百餘人。”暖閣裏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只有那枚滾落的棋子還在地上微微地顫動。
趙珩沒有說話。他只是那麽站著，看著跪在地上的衛青嵐。許久，他才慢慢地走上前。
他沒有說“平身”，而是彎下腰，親自伸出手，去扶衛青嵐的胳膊。
“陛下，不可……”衛青嵐下意識地想要避開。
可趙珩的手卻異常堅定。他隔著那冰冷堅硬的玄色鎧甲，用力地抓住了衛青嵐的手臂，將他從地上強行拉了起來。因為用力，趙珩那清瘦的身體甚至都在微微發抖。
“青嵐，”趙珩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朕說過……朕只要你贏。”他的手從衛青嵐的手臂上滑落，轉而抓住了他冰冷的肩甲。衛青嵐沒有動，他任由趙珩抓著自己，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簾，遮住了自己眼中的神色。
“霍錚。”趙珩終於松開了手，他轉向霍錚，眼中的那股激動尚未完全褪去，“你也好。你父親和兄長在天有靈，定會為你今日之勇而驕傲。”“臣……不敢當。”霍錚低聲說道。
“抹合烈，”趙珩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個沈默的少年身上，“斥候營首功，朕也不會忘。”抹合烈只是擡起眼，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又重新垂下了頭。
“都起來吧。”趙珩退後了兩步，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那股帝王的威儀又回到了他身上，只是聲音裏依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亢奮，“傳朕旨意，今晚在偏殿設宴，朕要親自為諸位將軍慶功。”
慶功宴設得很簡單，沒有歌舞，也沒有伶人。除了趙珩與衛青嵐，便只有霍錚、抹合烈，以及昨夜立下戰功的幾位核心武將。應天府的財政顯然還很拮據，桌上的菜肴也大多是些江淮本地的河鮮與時蔬，酒是溫過的黃酒，入口綿軟。
可氣氛卻是前所未有的熱烈。那些平日裏在衛青嵐面前大氣也不敢出的武將們，此刻都因為這場大勝而放開了不少，一個個漲紅了臉，大聲地說著昨夜江面上的兇險與痛快。
趙珩的心情顯然也極好。他甚至只穿著中衣，親自端著酒壺，挨個為那些武將們斟酒。
“今日不論君臣，”他的臉上帶著一絲酒後的潮紅，“只論兄弟。這一杯，朕敬諸位，為我大晏賀，為江南賀！”眾人紛紛起身，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趙珩最後走到了衛青嵐的面前。衛青嵐已經卸了甲，只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常服，那身衣服襯得他愈發清瘦。他見趙珩過來，便要起身接過酒壺。
“你坐著。”趙珩卻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讓他起身。
趙珩親自提起酒壺，將衛青嵐面前那只空著的酒杯倒得滿滿當當，酒液幾乎要溢了出來。
“這一杯，”趙珩的聲音低了下去，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朕敬你。”他沒有說敬什麽，也沒有說謝什麽。他只是將那杯酒推到了衛青嵐的面前，而後便端起自己的酒杯，仰頭飲盡。
衛青嵐看著面前那杯滿溢的黃酒，沈默了片刻，也端了起來，一飲而盡。
霍錚坐在離他們不遠的位置，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他身旁的抹合烈依舊是那個異類，他既不參與眾人的高談闊論，也不去看禦座上的君臣互動。他只是一個人坐在角落裏，小口地吃著面前那盤早已冷掉的鹽水鴨。
霍錚端起自己的酒杯，走到了他的面前。
抹合烈擡起眼，看了他一下。
“昨晚，”霍錚的聲音有些低，“謝謝你那兩箭。”抹合烈沒有說話，只是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還有……”霍錚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還有在殘廟……謝謝你。”抹合烈看著他因為飲酒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又看了看他遞過來的那只空酒杯。許久，他才拿起了自己那杯一直未曾動過的酒。
“你欠我的，”他的聲音在喧鬧中顯得格外清晰，“不止這些。”霍錚一楞，隨即也明白了過來。
他重新為自己滿上了一杯酒。
“我拿命還。”抹合烈看著他那雙在燭火下亮得驚人的眼睛，終於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與他輕輕一碰，而後仰頭飲盡。
宴會散去時，已是三更。
趙珩留下了衛青嵐與霍錚。暖閣裏重新換上了熱茶，那股濃重的酒氣被清苦的茶香沖淡了不少。
“青嵐，”趙珩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臉上的酒意已經褪去，只剩下凝重，“顧嚴那些人，明日在朝堂上怕是又要聒噪了。”“他們會說，此戰雖勝，我軍亦傷亡慘重，不宜再戰。”衛青嵐的聲音冷了下來，“他們還會說，朔金主力未損，采石之敗不過是折損了他們一路偏師，若此時不趁機議和，恐遭致更瘋狂的報覆。”“他們說得也沒錯。”趙珩嘆了口氣，“朔金在鎮江與瓜洲的兩路兵馬尚在。他們得知采石兵敗，必然會收縮防線，固守淮河，再想用火攻奇襲，怕是難了。”“所以，我們不能等。”衛青嵐的目光轉向了輿圖，“臣有一計，或可將另外兩路敵軍一並殲之。”霍錚的精神一振。
“說。”趙珩也坐直了身體。
衛青嵐的手指點在了輿圖之上，“采石雖勝，但朔金人並不知曉我軍虛實。我們可以即刻放出假消息，就說我軍在鎖龍灘一役中損失慘重，如今正在應天府緊急征調民夫，加固城防，已無力再戰。”“這是……誘敵之計？”霍錚立刻反應了過來。
“不錯。”衛青嵐讚許地看了他一眼，“朔金那兩路兵馬的將領皆是王庭貴胄，素來不和。如今采石一路全軍覆沒，他們非但不會兔死狐悲，反而會急於搶功，以證自己並非無能之輩。我們示敵以弱，便是給了他們這個機會。”
“可他們若是不信呢？”趙珩問道。
“所以我們需要第二個餌。”衛青嵐的手指移到了淮河下游的一處渡口，“此處名為‘白馬渡’，是我軍原先囤積糧草的重鎮。我們可以故意在此處放火，佯裝是守軍在撤退前焚燒不及運走的糧草，再派人散播消息，就說我軍因采石一戰，後勤斷絕，不得不棄守白馬渡。”“那兩路敵軍若是得知有此等天賜良機，必然會分兵前來搶奪糧草。”霍錚順著他的思路推演下去，只覺得背心發寒，“而他們一旦分兵，我軍便可利用水師優勢，在他們渡河的途中，將其分割包圍，逐個擊破！”“正是此理。”衛青嵐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朔金人以為他們是獵手，卻不知，他們早已踏入了我們的獵場。”趙珩看著輿圖，許久沒有說話。這個計劃比鎖龍灘一戰還要兇險。
“此事，你需派最得力的人去辦。”趙珩終於開口，聲音沈穩，“誘敵焚糧之事，必須做得天衣無縫。”“臣，願親往。”衛青嵐躬身道。
“不，”趙珩搖了搖頭，“你坐鎮中軍，調度三軍，才是此戰的關鍵。朕不能沒有你。”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了霍錚。
“霍錚。”“臣在。”“朕命你，與斥候營統領抹合烈一同，率三百精銳，潛回江北，執行此計。”趙珩看著他，“此事九死一生。你，敢是不敢？”霍錚看著禦座上那位年輕的帝王，又看了看身旁那個神情清冷的將軍。他知道，這是他覆仇的第一步。
他緩緩跪下，單手按胸，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臣，領命。”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
京營大寨的馬廄旁，霍錚正在仔細地檢查著踏雪的馬具。那匹神駿的白馬似乎也感覺到了大戰將至，不安地刨著蹄子。
抹合烈背著那張黑色短弓，往箭囊裏塞滿了最後一筒羽箭。他沒有騎馬，他負責的是潛入。
一名傳令兵匆匆跑進了昏暗的營帳。
“霍參軍，抹合烈斥候！衛將軍有令，誘敵斥候隊已在江邊集結，請二位即刻前往水寨碼頭，旗艦已備！”霍錚最後一次拉緊了馬鞍的束帶，翻身上馬。他看了一眼那個同樣一身黑衣的少年。
兩人隔著微弱的晨光，交換了一個眼神。
而後，霍錚猛地一夾馬腹，踏雪長嘶一聲，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沖入了那片尚未破曉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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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青嵐站在船頭，玄色的鎧甲上沾滿了已經幹涸發黑的血點。他迎著那股刺骨的江風，遙望著江北那片依舊被濃霧籠罩的岸線。抹合烈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旗艦上，獨自蹲在桅桿的陰影裏，用一塊破布仔仔細細地擦拭著他那張黑色短弓的弓臂。
戰船調轉了方向，開始緩緩地向應天府回航。江面上漂浮的浮屍與殘骸給航行帶來了不小的阻礙。
霍錚覺得喉嚨幹得快要冒煙，他動了動僵硬的身體，想要去尋水喝。一只皮質水囊忽然遞到了他面前。
他擡起頭，對上抹合烈那雙黑沈沈的眼睛。
霍錚沒有客氣，接了過來。水囊裏的水是溫的，還帶著一絲微弱的鹹味，顯然是出發前備好的鹽水。他喝了兩口，那股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讓他那因為失血而冰冷的四肢恢覆了一點知覺。
“你……”霍錚的聲音有些沙啞，“江北的營地？”
“都燒了。”抹合烈惜字如金地回答，接回了水囊。
霍錚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知道，那一夜的混亂與火光，遠比衛青嵐的火船更為致命，那才是真正動搖了朔金軍心的第一根稻草。
戰船靠岸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應天府的水寨碼頭上早已站滿了人，為首的是幾名須發皆白的文官，他們身後是聞訊趕來、翹首以盼的百姓，將碼頭圍得水洩不通。
當他們看清那些歸航的戰船雖然大多帶傷，卻依舊陣型齊整，尤其是船舷上懸掛著的那些繳獲來的朔金狼頭旗幟時，人群先是短暫的死寂，而後便爆發出了一陣震天動地的歡呼。
“贏了！衛將軍打贏了！”“朔金狗被打跑了！！”那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傳遍了整個應天府。霍錚走在衛青嵐身後，穿過那些激動得熱淚盈眶的人群，聽著耳邊那久違的歡呼，只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他看見那些平日裏在朝堂上總是板著臉的文官們，此刻也顧不上什麽體面，一個個激動地圍了上來，拉著衛青嵐的手臂，語無倫次地說著什麽。衛青嵐依舊是那副清冷的神情，只是對著眾人拱了拱手，便帶著霍錚與抹合烈，徑直穿過人群，朝著宮城的方向快步走去。
趙珩沒有在文華殿。
傳旨的內侍將他們直接引到了趙珩寢宮外的暖閣。這裏顯然不是議事的正式場合，空氣裏還殘留著一絲安神香的清苦味道。趙珩似乎是一夜未眠，他只穿著一件玄色的常服，頭發也只是用一根玉簪松松地綰著，眼下帶著濃重的烏青。他沒有坐在禦座上，而是站在那副巨大的輿圖前，手裏捏著一枚黑色的棋子，正一動不動地盯著輿圖上的某個點。
“陛下，”衛青嵐解下了身上的佩劍，放在了門口的劍架上，而後才走進去，單膝跪地，“臣，衛青嵐，幸不辱命。”趙珩的身體似乎是僵了一下。他緩緩地轉過身，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衛青嵐，那枚黑色的棋子從他松開的指間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滾到了衛青嵐的膝邊。
霍錚與抹合烈也跟著跪了下來。
“采石之敵，”衛青嵐的聲音平穩而清晰，“三萬先鋒，已盡數殲滅於鎖龍灘。敵軍主帥及其麾下三名萬夫長，皆已授首。繳獲戰馬三千餘匹，糧草輜重無數。我軍……傷亡三千一百餘人。”暖閣裏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只有那枚滾落的棋子還在地上微微地顫動。
趙珩沒有說話。他只是那麽站著，看著跪在地上的衛青嵐。許久，他才慢慢地走上前。
他沒有說“平身”，而是彎下腰，親自伸出手，去扶衛青嵐的胳膊。
“陛下，不可……”衛青嵐下意識地想要避開。
可趙珩的手卻異常堅定。他隔著那冰冷堅硬的玄色鎧甲，用力地抓住了衛青嵐的手臂，將他從地上強行拉了起來。因為用力，趙珩那清瘦的身體甚至都在微微發抖。
“青嵐，”趙珩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朕說過……朕只要你贏。”他的手從衛青嵐的手臂上滑落，轉而抓住了他冰冷的肩甲。衛青嵐沒有動，他任由趙珩抓著自己，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簾，遮住了自己眼中的神色。
“霍錚。”趙珩終於松開了手，他轉向霍錚，眼中的那股激動尚未完全褪去，“你也好。你父親和兄長在天有靈，定會為你今日之勇而驕傲。”“臣……不敢當。”霍錚低聲說道。
“抹合烈，”趙珩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個沈默的少年身上，“斥候營首功，朕也不會忘。”抹合烈只是擡起眼，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又重新垂下了頭。
“都起來吧。”趙珩退後了兩步，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那股帝王的威儀又回到了他身上，只是聲音裏依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亢奮，“傳朕旨意，今晚在偏殿設宴，朕要親自為諸位將軍慶功。”
慶功宴設得很簡單，沒有歌舞，也沒有伶人。除了趙珩與衛青嵐，便只有霍錚、抹合烈，以及昨夜立下戰功的幾位核心武將。應天府的財政顯然還很拮據，桌上的菜肴也大多是些江淮本地的河鮮與時蔬，酒是溫過的黃酒，入口綿軟。
可氣氛卻是前所未有的熱烈。那些平日裏在衛青嵐面前大氣也不敢出的武將們，此刻都因為這場大勝而放開了不少，一個個漲紅了臉，大聲地說著昨夜江面上的兇險與痛快。
趙珩的心情顯然也極好。他甚至只穿著中衣，親自端著酒壺，挨個為那些武將們斟酒。
“今日不論君臣，”他的臉上帶著一絲酒後的潮紅，“只論兄弟。這一杯，朕敬諸位，為我大晏賀，為江南賀！”眾人紛紛起身，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趙珩最後走到了衛青嵐的面前。衛青嵐已經卸了甲，只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常服，那身衣服襯得他愈發清瘦。他見趙珩過來，便要起身接過酒壺。
“你坐著。”趙珩卻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讓他起身。
趙珩親自提起酒壺，將衛青嵐面前那只空著的酒杯倒得滿滿當當，酒液幾乎要溢了出來。
“這一杯，”趙珩的聲音低了下去，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朕敬你。”他沒有說敬什麽，也沒有說謝什麽。他只是將那杯酒推到了衛青嵐的面前，而後便端起自己的酒杯，仰頭飲盡。
衛青嵐看著面前那杯滿溢的黃酒，沈默了片刻，也端了起來，一飲而盡。
霍錚坐在離他們不遠的位置，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他身旁的抹合烈依舊是那個異類，他既不參與眾人的高談闊論，也不去看禦座上的君臣互動。他只是一個人坐在角落裏，小口地吃著面前那盤早已冷掉的鹽水鴨。
霍錚端起自己的酒杯，走到了他的面前。
抹合烈擡起眼，看了他一下。
“昨晚，”霍錚的聲音有些低，“謝謝你那兩箭。”抹合烈沒有說話，只是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還有……”霍錚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還有在殘廟……謝謝你。”抹合烈看著他因為飲酒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又看了看他遞過來的那只空酒杯。許久，他才拿起了自己那杯一直未曾動過的酒。
“你欠我的，”他的聲音在喧鬧中顯得格外清晰，“不止這些。”霍錚一楞，隨即也明白了過來。
他重新為自己滿上了一杯酒。
“我拿命還。”抹合烈看著他那雙在燭火下亮得驚人的眼睛，終於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與他輕輕一碰，而後仰頭飲盡。
宴會散去時，已是三更。
趙珩留下了衛青嵐與霍錚。暖閣裏重新換上了熱茶，那股濃重的酒氣被清苦的茶香沖淡了不少。
“青嵐，”趙珩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臉上的酒意已經褪去，只剩下凝重，“顧嚴那些人，明日在朝堂上怕是又要聒噪了。”“他們會說，此戰雖勝，我軍亦傷亡慘重，不宜再戰。”衛青嵐的聲音冷了下來，“他們還會說，朔金主力未損，采石之敗不過是折損了他們一路偏師，若此時不趁機議和，恐遭致更瘋狂的報覆。”“他們說得也沒錯。”趙珩嘆了口氣，“朔金在鎮江與瓜洲的兩路兵馬尚在。他們得知采石兵敗，必然會收縮防線，固守淮河，再想用火攻奇襲，怕是難了。”“所以，我們不能等。”衛青嵐的目光轉向了輿圖，“臣有一計，或可將另外兩路敵軍一並殲之。”霍錚的精神一振。
“說。”趙珩也坐直了身體。
衛青嵐的手指點在了輿圖之上，“采石雖勝，但朔金人並不知曉我軍虛實。我們可以即刻放出假消息，就說我軍在鎖龍灘一役中損失慘重，如今正在應天府緊急征調民夫，加固城防，已無力再戰。”“這是……誘敵之計？”霍錚立刻反應了過來。
“不錯。”衛青嵐讚許地看了他一眼，“朔金那兩路兵馬的將領皆是王庭貴胄，素來不和。如今采石一路全軍覆沒，他們非但不會兔死狐悲，反而會急於搶功，以證自己並非無能之輩。我們示敵以弱，便是給了他們這個機會。”
“可他們若是不信呢？”趙珩問道。
“所以我們需要第二個餌。”衛青嵐的手指移到了淮河下游的一處渡口，“此處名為‘白馬渡’，是我軍原先囤積糧草的重鎮。我們可以故意在此處放火，佯裝是守軍在撤退前焚燒不及運走的糧草，再派人散播消息，就說我軍因采石一戰，後勤斷絕，不得不棄守白馬渡。”“那兩路敵軍若是得知有此等天賜良機，必然會分兵前來搶奪糧草。”霍錚順著他的思路推演下去，只覺得背心發寒，“而他們一旦分兵，我軍便可利用水師優勢，在他們渡河的途中，將其分割包圍，逐個擊破！”“正是此理。”衛青嵐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朔金人以為他們是獵手，卻不知，他們早已踏入了我們的獵場。”趙珩看著輿圖，許久沒有說話。這個計劃比鎖龍灘一戰還要兇險。
“此事，你需派最得力的人去辦。”趙珩終於開口，聲音沈穩，“誘敵焚糧之事，必須做得天衣無縫。”“臣，願親往。”衛青嵐躬身道。
“不，”趙珩搖了搖頭，“你坐鎮中軍，調度三軍，才是此戰的關鍵。朕不能沒有你。”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了霍錚。
“霍錚。”“臣在。”“朕命你，與斥候營統領抹合烈一同，率三百精銳，潛回江北，執行此計。”趙珩看著他，“此事九死一生。你，敢是不敢？”霍錚看著禦座上那位年輕的帝王，又看了看身旁那個神情清冷的將軍。他知道，這是他覆仇的第一步。
他緩緩跪下，單手按胸，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臣，領命。”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
京營大寨的馬廄旁，霍錚正在仔細地檢查著踏雪的馬具。那匹神駿的白馬似乎也感覺到了大戰將至，不安地刨著蹄子。
抹合烈背著那張黑色短弓，往箭囊裏塞滿了最後一筒羽箭。他沒有騎馬，他負責的是潛入。
一名傳令兵匆匆跑進了昏暗的營帳。
“霍參軍，抹合烈斥候！衛將軍有令，誘敵斥候隊已在江邊集結，請二位即刻前往水寨碼頭，旗艦已備！”霍錚最後一次拉緊了馬鞍的束帶，翻身上馬。他看了一眼那個同樣一身黑衣的少年。
兩人隔著微弱的晨光，交換了一個眼神。
而後，霍錚猛地一夾馬腹，踏雪長嘶一聲，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沖入了那片尚未破曉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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