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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壁江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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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壁江防

中軍帳內的空氣像是被江上那股濃得化不開的寒霧浸透了,沈重得幾乎要凝結。燭火在案幾上跳動,將那副巨大的江淮輿圖映照得明明滅滅,也將來回踱步的將領們的影子在帳壁上拖拽得變了形。

霍錚掀開厚重的門簾走進去時,帳內已經站滿了人。趙珩坐在正中的主位上,一身玄色常服,指節因為用力而緊緊抵著桌面,那張清瘦的臉上沒什麽血色。衛青嵐一身玄甲,按劍立在他的身側,如同最忠誠的影子,將所有的紛亂都隔絕在外。“陛下,”一名負責軍情的參將聲音嘶啞,手指顫抖地指著輿圖,“剛收到的八百裏加急……朔金人……朔金人的三路先鋒已經過了淮河。”帳內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他們動作太快了,”那參將幾乎要哭出來,“鎮江、采石、瓜洲,三個渡口同時告急!尤其是采石,離應天府不過百裏水路!陛下,我們必須立刻增兵,死守采石啊!”“守?”另一名滿臉絡腮胡的武將猛地一拍桌子,“怎麽守?我們手裏的兵大多是剛放下鋤頭的新兵蛋子!朔金人是虎狼之師,一旦讓他們登岸,騎兵沖鋒起來,拿什麽去填?”“那也不能不守!采石若是丟了,應天府便門戶大開!”

“不如……不如暫避鋒芒,”一個文官打扮的中年人顫巍巍地開了口,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朔金人遠道而來,利在速戰。我等只需堅壁清野,守住應天府,等他們糧草耗盡,自然……自然會退兵的……”“退兵?!”那絡腮胡將軍怒目圓睜,“等他們退兵?那江北的百姓怎麽辦!就任由他們屠戮嗎?顧相在朝堂上說要議和,你們這些文官便也跟著軟了骨頭嗎!”“張將軍慎言!”那文官嚇得臉色煞白,“此一時彼一時,霍家軍十數萬精銳尚且……我們如今,如何能與他們硬碰硬……”

“夠了。”禦座上的趙珩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所有的爭吵。他的目光沒有看那些爭吵的臣子,而是徑直落在了衛青嵐的身上。帳內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隨著他,集中在了這個始終沈默不語的年輕將領身上。

衛青嵐仿佛沒有察覺到這重若千鈞的註視。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了霍錚和抹合烈的身上。

“霍錚。”“在。”霍錚立刻出列。

“你是霍家將門之後,與朔金人交手非止一次。”衛青嵐的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你來說,朔金騎兵的弱點在何處?”霍錚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是衛青嵐在給他機會,也是在給這滿帳惶恐的人信心。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中飛速閃過兄長在書房教給他的那些推演,以及自己一路逃亡所見的景象。

“回將軍,”他的聲音清晰而沈穩,“朔金人利在騎射與平原突襲,其勢迅猛,正面難當。但他們有三處致命弱點。”他伸出手指:“其一,驕狂。京城之戰,他們勝得太易,必輕視我江南兵馬。”“其二,朔金人皆是旱鴨子,不習水戰。這江淮之間的萬裏河網,於他們而言非但不是助力,反而是天塹。”“其三,”霍錚的目光掃過輿圖,“他們三路並進,看似氣勢洶洶,實則兵力分散。且騎兵作戰,糧草馬料消耗巨大,他們的後勤補給線拉得太長,必然無法持久。”霍錚說完,帳內的氣氛似乎松動了一些。那些武將們臉上的絕望漸漸被一絲思索所取代。

衛青嵐點了點頭,又看向抹合烈:“你呢?斥候營今日探到了什麽?”抹合烈從陰影裏走了出來。他依舊穿著那身黑色的勁裝,鬥笠早已摘下,露出一張冷峻的臉。他對著趙珩微微躬身,算是行了禮,而後才開口,聲音嘶啞:

“他們沒有攜帶重型攻城器械。領軍的三人皆是朔金王庭的年輕貴族,互不統屬,彼此間隱有爭功之意。他們攜帶的糧草,只夠七日之用。”“七日……”衛青嵐的嘴角微微牽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衛將軍,”那名絡腮胡將軍急切地問道,“既然如此,我等是否要集中兵力,在采石與他們決一死戰?”“決戰?”衛青嵐搖了搖頭,“我們為何要用自己的短處,去碰敵人的長處?”他走到輿圖前,修長的手指點在了那三路大軍的必經之路上,那是一片被蘆葦與淺灘覆蓋的狹窄水道。“朔金人要過江,便必須依賴運兵的船只。他們的騎兵再快,也快不過我們的戰船。他們的人再多,到了這水網裏,也只能任由我們分割宰割。”

“將軍的意思是……”“誘敵深入,聚而殲之。”衛青嵐的目光轉向趙珩,那雙總是沈靜的眼眸裏終於燃起了一簇火,“陛下,臣請戰。臣請陛下分三路兵馬,於鎮江、瓜洲兩處渡口佯裝不敵,節節敗退,將敵軍主力盡數引入采石附近的這片‘鎖龍灘’。”

“鎖龍灘?”

“此地水流湍急,暗礁遍布,蘆葦蕩深處藏有無數暗流。朔金人的大船一旦進入,便如困龍入淺灘,進退不得。”衛青嵐的聲音裏帶著自信,“屆時,臣將親率水師主力,攜百艘火船,順流而下,三面合圍。他們……一個也跑不掉。”帳內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這個計劃太大膽,也太兇險。這幾乎是將當今朝廷一半的精銳都押在了這場豪賭之上。

“衛青嵐!”那名文官又一次顫巍巍地站了出來,“你這是在拿國運當兒戲!萬一……萬一朔金人不上當,或是我軍合圍不成,那應天府……”

“沒有萬一。”趙珩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趙珩緩緩地站起身。他走到了衛青嵐的身邊,與他並肩而立,看著那張輿圖。

“霍將軍與霍家滿門,還有京城三十萬百姓的血,尚在江北未幹。”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沈甸甸的分量,“朕這個皇位,是踏著他們的屍骨坐上來的。若不能為他們討回公道,朕有何面目茍活於江南?”他轉過頭,看著衛青嵐。兩人的目光在跳動的燭火下相遇。

“朕不聽‘萬一’二字。”趙珩的聲音裏透著深深的疲憊,卻也帶著全然的信任,“朕只要你贏。”

衛青嵐沒有說話。他只是對著趙珩,深深地躬下了身。

是夜,月色如霜,江霧彌漫。

長江之上,數十艘體型龐大的樓船與走舸如同幽靈一般悄無聲息地駛出了應天府的水寨,船槳上都裹著厚布,劃過水面,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衛青嵐一身玄甲,按劍立在旗艦的船頭。他沒有戴頭盔,任由那股夾雜著水汽的寒風吹動著他的發帶。霍錚站在他的身後,同樣一身甲胄,手中緊握著那桿玄鐵長槍。

“你怕嗎?”衛青嵐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

“不怕。”霍錚的回答簡短而堅定。

衛青嵐沒有回頭。他看著遠處那片被霧氣籠罩的、漆黑的江面,許久,才低低地說了一句:“我怕。”霍錚一楞。

“我怕的不是死。”衛青嵐的聲音很輕,“我怕的是……沒有贏。”霍錚沈默了。他想起了趙珩在燈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想起了他那句“朕只要你贏”。

“將軍,”霍錚走上前,與他並肩而立,“此戰,我們一定會贏。”衛青嵐看了他一眼,那張總是冷峻的臉上似乎露出了一絲笑意。

就在這時,一艘斥候小船從下游的濃霧中悄然劃了過來,船上的斥候用一種特定的水鳥叫聲發出了信號。

衛青嵐精神一振。“他們來了。”他轉頭看向另一側的黑暗中,抹合烈正獨自一人蹲在一艘更小的突擊艇上,懷裏抱著那張黑色短弓。

“阿烈,”衛青嵐的聲音穿透了霧氣,“你的任務最重。你必須在天亮之前,帶著你的人潛到對岸,在朔金人的主營後方制造混亂。不必殺傷多少,我只要他們亂。”抹合烈沒有回答,只是擡起手,對著這邊做了一個“明白”的手勢。

“其他人,”衛青嵐拔出了腰間的長劍,劍鋒在清冷的月光下劃出一道寒芒,“按計劃,入鎖龍灘!點火!”數十艘戰船如同被喚醒的巨獸,悄無聲息地駛入了那片蘆葦密布、暗流湧動的狹窄水道之中。無數的火把在濃霧中亮起,又迅速被藏入船艙。

霍錚站在船頭,他能感覺到腳下的甲板在微微顫抖,也能聽見風中傳來的、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和朔金人那特有的蒼涼號角聲。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股冰冷而潮濕的空氣灌入肺腑,卻讓他渾身的血液都跟著燃燒了起來。他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濃霧深處,朔金人那運兵船的高大黑色剪影,正緩緩地駛入了這張早已為他們備好的天羅地網。而衛青嵐則擡起了手,靜靜地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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