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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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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微雨

那場馬球賽過後的幾天,京城便落起了纏綿的春雨。不大,卻也不停,細細密密的雨絲像是從天上垂下來的珠簾,將整座城市都籠罩在一片濕潤而朦朧的詩意裏。將軍府後院的幾株杏花被這雨一打落了滿地,粉白的花瓣黏在青石板的縫隙裏,平添了幾分寂寞的顏色。

霍錚的心情也像是這天氣,有些潮濕,有些發悶。他將那股無處宣洩的精力,全都發洩在了練武場上。雨絲斜斜地飄進來,打濕了他的額發和肩頭,他卻毫不在意。手中的長槍比往日裏更重,也更快,每一記刺出都帶著破開雨幕的尖嘯,槍尖挑起的是水花,也是他心裏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那些早已爛熟於心的招式,仿佛只有在身體的極致疲憊之中,才能暫時忘記那個在樹蔭下沈默而孤單的背影。

霍淩在回廊下靜靜地看了許久。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看著弟弟在雨中逐漸被汗水與雨水浸透的身影。他知道,那顆種子已經在阿錚的心裏發了芽,正在奮力想要破土而出。這是一個必然的過程,疼痛,卻也無法替代。

這份沈悶直到府裏收到一張請柬才被暫時地沖淡了些。送來請柬的是當朝大學士,太子太傅周彥之的府邸。周大學士是文壇泰鬥,桃李滿天下,太子趙琙亦是他的學生。他借著杏花盛開,在府中設宴,邀請京中一些文人雅士與青年才俊共賞春景。霍淩的名字自然在受邀之列。而霍錚,也作為將軍府的公子一並被邀請了。

霍錚本不想去。那些文人墨客的聚會在他看來比在練武場上紮馬步還要無趣。無非是些吟詩作對,附庸風雅的玩意兒,他一向是敬而遠之。但霍淩卻堅持要他同去。

“父親讓你我入宮,為的便是讓朝中眾人多看看我們霍家的下一代。周大學士是太子的老師,他的宴請,我們不能不去。”霍淩的聲音很溫和,卻不容拒絕,“你也不必拘束,就當是出去散散心,換換心情也好。”

霍錚拗不過兄長,只得悶悶地應了。

周大學士的府邸坐落在城南的清流坊,與將軍府的威嚴肅穆截然不同。這裏沒有高大的門楣和石獅,只有一道素雅的垂花門,門前種著兩棵垂柳,柳絲在雨中輕輕搖曳,如同仕女的發辮。一走進院子,便是一派江南園林的景致,假山疊石,曲水流觴,亭臺樓閣,都掩映在郁郁蔥蔥的花木之間。空氣裏彌漫著雨後泥土的清新與杏花的甜香。

宴席設在園中最開闊的一處水榭之中,四面通透,可以看見滿園的春色。席間早已坐了不少人,大多是些文士打扮的青年,一個個衣袂飄飄,神情儒雅。霍淩一到,便有不少人起身與他見禮。他應付得游刃有餘,言談舉止,皆是恰到好處的謙和。霍錚跟在他身後,看著兄長與那些人談論著自己完全聽不懂的典故文章,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自顧自地吃著席上的精致點心。耳邊是絲竹之聲與人們的談笑聲混雜在一起,聽起來卻比朱雀大街上的喧鬧還要讓他覺得遙遠。他看著那些人,看著他們臉上掛著幾乎一模一樣的溫和笑意,心裏卻無端地想起了鞠場上,安郡王世子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他忽然覺得,這兩者之間似乎並沒有什麽本質的不同。

酒過三巡,有人提議行酒令。霍錚對這些更是頭大,便借口透氣,獨自一人,走出了水榭。

雨已經停了,園中的景致被雨水洗過愈發地青翠欲滴。他信步走在一條鋪著鵝卵石的小徑上,繞過一叢翠竹,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片小小的杏花林,落英繽紛,如同下了一場粉白色的雪。林中有一座小小的石亭,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衫的青年正獨自一人坐在亭中,對著一局殘棋凝神不語。

那人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到來,緩緩擡起頭。他的面容清瘦,眉宇間帶著一股淡淡的疏離,正是太子趙琙。

霍錚一楞,連忙上前行禮。

“不必多禮,”趙琙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病中之人特有的倦意,“孤也只是嫌裏頭吵鬧,出來尋個清靜罷了。霍小將軍,似乎也並不喜歡那樣的場合?”

“我……”霍錚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得點了點頭。

“坐吧。”趙琙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霍錚在他對面坐下,兩人之間,著一盤棋局,一時間,竟是相顧無言。杏花的花瓣被風吹著,偶爾飄落一兩片,落在黑白分明的棋盤上。

過了許久,趙琙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嘆息:“霍小將軍,你覺得,這滿園的春色好看嗎?”

“好看。”霍錚老實地回答。

“是啊,很好看。”趙琙的目光卻沒有看那片杏花林,而是落在了棋盤之上,“可惜,再美的春天也總有過去的時候。花開得再盛,也終究會敗落。這世間萬物又有哪一樣是能真正長久的呢?”

他的話說得沒頭沒尾,霍錚聽得雲裏霧裏。他不懂這些文縐縐的感傷,只是覺得眼前這個身份尊貴無比的太子殿下似乎活得並不像他想象中那般快活。他的身上,有一種與那日濃重的藥味極為相似的、揮之不去的沈郁氣息。

兩人又沈默地坐了一會兒,一個宮人打著傘,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趙琙點了點頭,對霍錚說道:“孤該回去了。今日與你同坐一會兒,倒是難得的清靜。”他說完,便起身,在那宮人的攙扶下緩緩地離開了。

霍錚獨自一人在亭中又坐了片刻,才起身返回水榭。他回去的時候,宴席已經散了。霍淩正在門口等他,看見他便迎了上來。

“去哪兒了?”

“隨便走了走。”霍錚含糊地回答。

兄弟二人並肩向府外走去。霍淩似乎是看出了他情緒不高,也沒有多問。

回府的馬車上,霍錚一直靠著車壁,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發。他心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太子那番莫名其妙的話,一會兒是抹合烈那雙黑沈沈的眼睛,一會兒又是那些宗室子弟鄙夷的神情。這些東西像一團亂麻,纏繞在他的腦海裏,讓他找不到一個頭緒。

“哥,”他忽然開口,“你說,太子殿下,他是不是活得很不開心?”

霍淩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馬車裏的光線有些昏暗,將他的神情,也襯得有些模糊。

“身在那個位置,開心,或許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事。”許久,他才緩緩地說道。

馬車行至朱雀大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車夫不得不勒住韁繩,將車緩緩地停在了路邊。

霍錚掀開車簾的一角向前望去,只見一隊披著黑色鬥篷的騎士正護送著一輛並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在長街上疾馳而過。街上的行人與車輛都紛紛避讓。那隊騎士的行進路線並非是朝著皇宮的方向,而是向著城門而去。

就在那輛馬車與他們擦身而過的時候,一陣風吹開了車窗的簾子。昏黃的燈籠光線下,霍錚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帶著幾分陰郁,正是三皇子趙珩。而坐在趙珩對面的則是衛青嵐,那個身穿玄色勁裝、面容冷峻的青年。

衛青嵐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視線隔著雨幕與他對上了一瞬。那眼神,銳利得如同一把出了鞘的刀。

馬車很快便消失在了長街的盡頭,留下了一片混亂的人群。

“這麽晚了,三皇子這是要去哪兒?”霍錚放下車簾,不解地問道。

霍淩沒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將弟弟掀開的車簾仔仔細細地撫平,蓋住了窗外那片暗流在湧動的深沈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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