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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場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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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場驚夢

自上林苑回來後的數日,霍錚的話變少了些。他不再像從前那般將喜怒哀樂都明晃晃地掛在臉上,練槍的時候,眉宇間也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思索。他時常會在對練的間隙一個人走到院角,看著墻根底下那些努力從石板縫裏鉆出來的青草出神。他沒有將心中那股莫名的沈悶告訴任何人,包括他最親近的兄長。那是一種屬於他自己的全新感覺,像一顆剛剛落進土裏的種子,他還不知道將來會從中長出些什麽。

霍淩將弟弟的這些變化都看在眼裏,卻沒有說破。他知道,有些路必須讓阿錚自己去走,有些風景也必須讓他自己去看。過早地將答案揭示給他,只會剝奪他親身感受與思考的權利。他只是在每日的對練中將招式拆解得更細,講得更透,又在晚飯的桌上不動聲色地多夾幾筷子弟弟愛吃的菜。這份關懷如同春日裏的細雨,潤物無聲,卻能讓那顆深埋的種子得到最安穩的滋養。

這一日午後,天氣晴好,惠風和暢。宮裏又傳了話來,說是太子殿下覺得筋骨舒展了些,想在上林苑西側的鞠場與眾人玩一場馬球,也算是“以武會友”。

聽到這個消息,霍錚那雙沈寂了幾日的眼睛裏終於又重新燃起了光亮。比起規矩森嚴的習射,馬球無疑要痛快得多。那種在馬背上縱橫馳騁、揮桿爭搶的酣暢淋漓才是最對少年人胃口的游戲。

兄弟二人再次入宮,依舊是那條漫長而肅穆的宮道。只是這一次,霍錚沒有再好奇地掀開車簾張望。他安靜地坐在車裏,聽著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單調聲響,心裏想著的卻是那日聞到的濃得化不開的藥味。

鞠場比上次的習射草地還要開闊數倍,四周立著彩繪的木制球門,地面平整,草皮被修剪得極是齊整。太子趙琙依舊是一身明黃色的衣袍,坐在場邊臨時搭建的涼棚下,手裏捧著一盞溫茶,含笑看著場中。他的臉色似乎比上次還要蒼白幾分。三皇子趙珩則早已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紅色騎射服,跨坐在一匹神駿的棗紅馬背上,手裏握著一根嶄新的月牙球杖,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在他的馬頭旁邊,侍立著一個身穿玄色勁裝的青年。那青年比趙珩看上去年長幾歲,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一股軍中之人特有的堅毅。他腰間佩著長刀,雙手按在刀柄上,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目光沈靜,卻銳利如鷹,始終不離趙珩左右。霍淩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暫停留,認出那是趙珩的貼身侍衛,衛青嵐。京中勳貴子弟大多知道三皇子身邊有這麽一個武藝高強的侍衛,只是此人向來沈默寡言,極少與人交談,如同趙珩身邊一道沈默的影子。

霍錚很快選了一匹矯健的青驄馬。他翻身上馬,動作幹凈利落,雙腿一夾馬腹,那馬便通人性似的在場中輕快地小跑起來。他掂了掂手中的球杖,只覺得四肢百骸的血都熱了起來,前幾日的那些煩悶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馬蹄踏起的風吹散了不少。

分隊之時,依據衣袍顏色,趙珩所在的紅袍一方自然聚集了大部分的宗室子弟。而霍錚則被分入了人數較少的皂袍一方。

就在比賽即將開始的時候,場邊又來了一小隊人。為首的是一名宮中教頭,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穿著異族服飾的少年。霍錚一眼便認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正是上元夜在聞月橋上被他撞翻了湯圓的那個北境質子,抹合烈。

今日的抹合烈換上了一身便於騎馬的皮質窄袖衣褲,頭發依舊梳成許多細小的辮子,只是辮尾墜著的獸牙換成了幾顆金珠子。他手裏也牽著一匹馬,那是一匹通體烏黑,沒有一根雜毛的朔北駿馬,四蹄矯健,眼神桀驁,一看便知是難得的良駒。他站在那裏,身形在一種宗室子弟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瘦削,但那份從骨子裏透出來如同草原孤狼般的氣息,卻比場中任何一個養尊處優的貴公子都要來得淩厲。

太子似乎是早就知道他們會來,他朝著那教頭點了點頭,溫聲說道:“你們也一道來玩吧。我朝與北境諸部素來親善,今日正好借這場馬球切磋技藝,增進情誼。”

他的話說得冠冕堂皇,場中眾人的神色卻都有些微妙。三皇子趙珩更是毫不掩飾地皺起了眉,臉上露出一絲嫌惡。他身旁的衛青嵐則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神情,只是眼神,在抹合烈和他那匹朔北馬上多停留了一瞬。

教頭將抹合烈和他身後的幾個同伴都分入了霍錚所在的皂袍一方。這下兩隊的人數算是持平了。

一聲清脆的銅鑼聲響,比賽正式開始。

木球被拋入場中,兩隊人馬立刻催馬向前,揮桿爭搶。三皇子趙珩一馬當先,他騎術精湛,球技也相當不俗,仗著人多勢眾,很快便搶到了球,一路帶球直沖皂袍一方的球門。

霍錚毫不示弱,立刻催馬迎了上去。他與趙珩在場中纏鬥起來,兩人馬快杖急,球在馬蹄之間來回滾動,引得場邊陣陣喝彩。霍錚畢竟是將門之子,於馬背上的功夫比趙珩要更勝一籌。他瞅準一個空當,手中球杖巧妙地一勾一帶,便將球從趙珩的杖下斷走。

他搶到球,立刻帶球轉身,向著紅袍一方的球門沖去。紅袍一方的幾名隊員立刻圍堵上來,霍錚左沖右突,一時竟也無法突破。眼看就要被人合圍,他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從側翼飛速插上。

是抹合烈。

他騎著那匹烏騅馬,人與馬仿佛融為了一體在場中穿梭,快得如同黑色的閃電。霍錚心中一動,沒有絲毫猶豫,手腕猛地一轉,將手中的木球朝著抹合烈前方的空地上用力地傳了過去。

這是一個極冒險的傳球,傳得稍有偏差便會直接將球權送給對方。

然而,抹合烈卻像是與他心有靈犀一般。他沒有絲毫減速,就在木球即將落地的瞬間,他身子猛地向一側傾倒,幾乎要貼到地面上,手中的球杖卻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精準地截住了那顆木球。

“好!”場邊的太子忍不住輕喝了一聲。

抹合烈截住球,沒有片刻耽擱,立刻帶球向前。他的騎術與中原講究的平穩端正截然不同,帶著不顧一切的悍勇。他時常做出各種驚險的動作,卻總能在毫厘之間將球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杖下。紅袍一方的隊員竟一時無人能近他的身。

霍錚立刻催馬跟上,為他護住側翼。兩人一前一後如兩支離弦的利箭,撕開了紅袍一方的防線。

在離球門只有十幾步遠的時候,抹合烈忽然手腕一揚,將球向後傳給了跟上的霍錚。霍錚心領神會,迎著來球奮力一擊。

木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越過紅袍一方守門員的頭頂,應聲入網。

“進了!”皂袍一方這邊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歡呼聲。

霍錚心中一陣暢快,他撥轉馬頭,看向抹合烈,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他想,經過方才那次天衣無縫的配合,這個看起來冷冰冰的家夥總該對自己有些好臉色了吧。

然而,抹合烈卻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雙黑沈沈的眼睛裏依舊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沒有任何情緒。他沒有與霍錚擊掌,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是默默地撥轉馬頭,回到了自己的半場,仿佛剛才那個精彩的進球與他毫無關系。

霍錚臉上的笑容,慢慢地凝固了。他覺得自己的一腔熱情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說不出的憋悶。

比賽最終以皂袍一方的勝利告終。

眾人紛紛下馬,到涼棚下休息。太子命人送來了冰鎮的酸梅湯和各色點心。霍錚端著一碗酸梅湯,大口地喝著,眼睛卻還在不自覺地尋找著抹合烈的身影。

他看見抹合烈和他那幾個同伴並沒有到涼棚裏來,而是牽著馬站在了最遠處的樹蔭下。沒有宮人給他們送水,也沒有人與他們交談。他們就那樣安靜地站著,與這邊的熱鬧喧囂隔著一道無形的墻。

霍錚的心裏又湧上了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沈悶。他猶豫了一下,端起一碗沒有動過的酸梅湯,向著抹合烈走了過去。

他還沒走到跟前,就被幾個宗室子弟攔住了。為首的是安郡王家的世子,他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霍錚,說道:“霍小將軍,那些是北境來的蠻子,身上一股子膻味,你過去做什麽?別汙了你的衣服。”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也不小,足夠讓樹蔭下的抹合烈聽得清清楚楚。

霍錚的臉色瞬間就沈了下來。“讓開。”

“喲,還不高興了?”安郡王世子身邊的另一個少年怪聲怪氣地說道,“不過是幾個質子罷了,說白了,就是養在我們京城裏的人質。等哪天他們部落不聽話了,這些人都是要掉腦袋的。你跟他們有什麽好說的?”

霍錚手中的那碗酸梅湯被他握得緊緊的,青瓷的碗壁冰涼刺骨。他胸中的那股火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

就在他即將發作的時候,一只手輕輕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霍淩。

“阿錚,”霍淩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殿下還在那邊看著,莫要失了禮數。”

霍錚回頭看了看太子那邊,太子正端著茶碗,目光淡淡地向這邊瞥了一眼,臉上沒有什麽表情。而三皇子趙珩則一臉不快地看著那幾個多嘴的宗室子弟。

霍錚胸中的那團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他知道,兄長說得對。在這裏,他不是將軍府的小公子,他只是霍家派來陪侍的臣子。他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霍家的臉面。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碗酸梅湯放在了旁邊的一個石桌上,然後轉過身,跟著霍淩向涼棚走去。

從始至終,樹蔭下的抹合烈都一動不動地站著。他的頭微微低著,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有那雙緊緊握著韁繩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夕陽西下,眾人散去。回府的馬車上,霍錚一直沈默著,沒有說話。

“還在為下午的事情生氣?”霍淩開口,打破了車廂內的沈寂。

“我就是不明白,”霍錚悶聲悶氣地說道,“他們為什麽要那樣對他?我們明明是一隊的,我們一起贏了比賽!”

“因為他不是‘我們’。”霍淩的聲音很輕,“在那些人的眼裏,他姓抹合烈,是北境人。這就夠了。”

“可……”霍錚還想說什麽,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阿錚,”霍淩看著他,目光深沈,“你要記住,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並不是像馬球場上那樣,分一個輸贏就結束了的。有些墻,從人一出生就立在那裏了。”

馬車駛出了宮門,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朱雀大街上又掛起了一盞盞的風燈。可霍錚看著那片熟悉的燈火,卻覺得那光亮似乎再也照不進自己的心裏了。

他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腦海裏卻反反覆覆地浮現出抹合烈在樹蔭下那個孤單而沈默的背影。那個背影像一根小小的刺,紮進了他的心裏,不深,卻讓人一直鈍鈍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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