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庭院深深

關燈
庭院深深

卯時的晨光還帶著一層薄薄的青灰色,像上好的宣紙上洇開的淡墨。將軍府的門楣在這樣的晨光裏隱去了幾分白日的威嚴,顯出一種高門大戶獨有的沈靜。府裏的下人們早已起身,腳步放得極輕,掃地的沙沙聲、井邊汲水的轆轤轉動聲,都像是被這清晨的薄霧濾過了一遍,遠遠地傳來,聽不真切。

霍錚睡得正香,嘴角甚至還微微翹著,不知在夢裏又玩鬧到了何處。他習慣了晚起,整個將軍府,似乎也只有他一個人能享受到這份日上三竿才醒的特權。昨夜上元燈會的喧囂與光影,此刻都已沈澱為他夢境中最安穩的底色。

與他一墻之隔的院落裏,霍淩卻早已結束了晨練。他沒有舞槍,也沒有練劍,只是打了一套調息養氣的拳法,動作緩慢而舒展,一呼一吸之間,白色的霧氣自他唇邊逸出,又緩緩散在清冽的空氣裏。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練功服,細密的汗珠從額角滲出,順著輪廓分明的下頜滑落。常年的習武讓他的身形遠比同齡的文弱書生要來得挺拔厚實,寬肩窄腰,四肢修長勻稱,每一寸肌理都蘊含著流暢的力量感。他不像弟弟霍錚那樣,有著少年人張揚勃發的體魄,他的力量是收在鞘裏的,沈靜,卻更具鋒芒。

收了拳勢,他拿起搭在兵器架上的一方布巾,隨意地擦了擦臉上的汗,而後便走到了院中的那棵老梅樹下。這棵梅樹的年紀比府裏人的都要大得多,樹幹虬結,如臥龍盤曲,幾枝開得正盛的紅梅,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紅得有些觸目。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一片花瓣,冰涼而柔軟的觸感傳來,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在聞月橋上,那個弟弟塞進那個異族少年手裏的玉佩。

他不是沒有看見街角陰影裏那些衣衫襤褸、面容麻木的流民。京城的繁華就像一襲華美的袍,離得遠了,只看得到錦繡璀璨,可只有走近了,掀開袍角,才能看見底下藏著的破敗與虱子。阿錚的世界還太小,太幹凈,他的眼睛裏只能看見燈火與糖葫蘆,看不見那些蜷縮在光明之外的陰影。霍淩並不想過早地打破弟弟的這份純粹,可他又隱隱覺得,有些事情或許應該讓他知道一點了。霍家的男兒終究是要扛起一些東西的,不能一輩子都活在象牙塔裏。

他正出神,身後傳來沈穩的腳步聲。他不必回頭也知道是父親。

霍遠征披著一件厚實的灰色棉袍,手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姜茶。他不像在朝堂或軍營裏那般不怒自威,卸下了一身戎裝的他看起來更像一個為子女操心的尋常父親,只是那雙看過太多生死的眼睛裏,沈澱著歲月也無法磨滅的銳利。

“這麽冷的天,也不知道多穿一件。”霍遠征將手中的姜茶遞過去,語氣裏帶著關切。

“兒子不冷,”霍淩接過碗,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驅散了些許寒意,“父親怎麽也起得這般早?”

“人上了年紀,覺就少了。”霍遠征的目光也落在那株梅樹上,他沒有提昨夜宮宴上的波詭雲譎,也沒有提北境使團的倨傲無禮,只是淡淡地問道:“阿錚還沒起?”

“由他睡吧,昨夜玩得累了。”霍淩輕聲回答。

霍遠征沈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著措辭。他這個長子什麽都好,就是心思太重,總是把許多事情都壓在自己心裏。他看著霍淩與自己年輕時有七八分相似的眉眼,緩緩開口:“阿淩,你對阿錚有時候太過縱容了。他那個性子,是該有人時時敲打著些,免得將來上了戰場不知天高地厚,要吃大虧。”

“他年紀還小,”霍淩捧著茶碗,低聲說,“往後還有的是時間磨練。”

“時間?”霍遠征的嘴角牽起苦澀的笑意,“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時間。我倒寧願他現在多吃些苦頭,也比將來……用性命去換教訓要好。”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再那麽沈重,“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逼得太緊了反而會適得其反。你這個做兄長的比我這個做父親的更懂他。這件事就交給你了。找個機會,跟他好好過過招。”

“兒子明白了。”霍淩點了點頭,將碗中溫熱的姜茶一飲而盡。

父子倆又在院中站了一會兒,說了些無關緊要的閑話,大多是關於府中下人的安排,以及開春後田莊的播種事宜。直到天光大亮,霍遠征才轉身離開。

霍淩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朝陽的光輝穿透雲層,給整座將軍府都鍍上了一層淺淡的金色。他這才邁開步子,向霍錚的院落走去。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霍錚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手裏把玩著那盞八仙過海的走馬燈,嘴裏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看見霍淩進來,他立刻眉開眼笑地叫了一聲“哥”。

“醒了?”霍淩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起來洗漱一下,陪我過兩招。”

“啊?”霍錚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今天還要練功啊?我昨天走了一晚上,腿還酸著呢。”他一邊說著,一邊誇張地捶著自己的大腿,企圖蒙混過關。

“就因為腿酸,才更要活動活動,把筋骨拉開。”霍淩不為所動,他走到霍錚床邊,伸手揉了揉他那頭睡得有些亂糟糟的頭發,聲音裏帶了些許笑意,“怎麽,怕了?怕輸給我,在下人面前丟臉?”

“誰怕了!”霍錚最是經不起激,一聽這話,立刻從床上一躍而起,動作麻利地開始穿衣服,“我才不怕呢!哥你等著,我今天非得把你打趴下不可!”

霍淩看著他那副鬥志昂揚的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要的正是弟弟這股不服輸的勁頭。有些道理,只有在槍來劍往之間才能真正地刻進骨子裏。

一刻鐘後,兄弟二人出現在了練武場上。霍錚依舊用他那桿玄鐵長槍,而霍淩則從兵器架上隨意地選了一柄木劍。

“哥,你瞧不起我?”霍錚見狀,有些不滿地嘟囔道,“我用的可是真槍,你用木劍,也太吃虧了。”

“兵器不在於材質,而在於用它的人。”霍淩將木劍挽了個劍花,劍身輕盈,在他手中卻仿佛有了千鈞之力,“你若能逼我換劍,就算你贏。”

霍錚的好勝心徹底被點燃了。他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氣,槍尖一抖,便朝著霍淩猛刺過去。霍家槍法勢大力沈,一招一式都帶著風雷之聲。霍錚將這套槍法使得虎虎生風,長槍在他手中時而如蛟龍出海,時而如猛虎下山,每一擊都用盡了全力,青石板的地面被他踩得砰砰作響。

霍淩卻始終游刃有餘。他不像霍錚那般大開大合,他的身法飄逸靈動,總能在槍尖及體的瞬間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避開。他手中的木劍不出則已,一出,便總能精準地點在霍錚槍法中最薄弱的那個點上。他不出重手,只是輕輕一點,便能讓霍錚蓄滿力道的一擊如同打在了空處,說不出的難受。

幾十個回合下來,霍錚已是滿頭大汗,呼吸也開始變得粗重。他眼中的興奮漸漸被一絲焦躁所取代。無論他如何催動全力,兄長的防守都像是無懈可擊的城墻,讓他找不到一絲突破的可能。

又是一記猛刺被霍淩輕松化解後,霍錚終於按捺不住,大吼一聲,使出了一招壓箱底的“橫掃千軍”。這一招他練了足足三年,槍身橫掃而出,帶著千鈞之勢,尋常的教頭根本不敢硬接。

然而,面對這雷霆萬鈞的一擊霍淩卻不退反進。他身形一矮,手中木劍自下而上劃出一道刁鉆的弧線,不偏不倚,正好敲在了霍錚持槍的右手手腕上。

霍錚只覺得手腕一麻,一股巧勁傳來,五指不由自主地一松,那桿沈重的玄鐵長槍竟脫手飛了出去,“哐當”一聲砸在了遠處的地面上。

整個練武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霍錚楞楞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神色平靜的兄長,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霍淩緩緩收回木劍,走到他面前,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笑著安慰他,或是誇他進步了。他只是看著霍錚,目光平靜而深邃。

“阿錚,你知道你輸在哪裏嗎?”

霍錚低著頭,不說話,嘴唇卻抿得緊緊的。

“你的槍法夠快,也夠猛,但只有一股血氣之勇,卻少了腦子。”霍淩的聲音依舊溫和,“你只想著如何用盡全力去擊倒對手,卻從未想過,如果你的對手比你更強,你該怎麽辦?你的每一招都用盡了全力,不留半分餘地,看似勇猛,實則破綻百出。一旦一擊不中,便會陷入後繼無力的境地。真正的戰場不是讓你逞英雄的地方。活下來,比什麽都重要。”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霍錚的肩膀。

“你的槍使得很好。但你要記住,槍是手臂的延伸,而腦子,才是你最強的兵器。”

霍錚猛地擡起頭,看著兄長。霍淩的眼睛裏沒有責備,沒有失望,只有一如既往的溫和與期許。他忽然明白了,兄長今天不是為了要贏他,而是為了要教他。

“哥……”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眼圈微微泛紅。

“去把槍撿回來,”霍淩笑了笑,揉了揉他的頭,“我們再來。這一次慢一點,想清楚再出招。”

霍錚用力地點了點頭,他跑到遠處,撿起那桿長槍。這一次,當他重新握住槍桿的時候,他感覺到手中的兵器似乎和從前有了一點不一樣。它不再只是一件冰冷的殺器,更像是兄長交付到他手上的一份沈甸甸的責任。

那一整個上午,兄弟二人都在練武場上度過。沒有了之前的急躁,霍錚的槍法雖然依舊稚嫩,卻漸漸地多了一絲沈穩。

午後,兄弟二人並肩走在回廊下,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霍錚的話不多,似乎還在回味著上午的對練。

“哥,”他忽然開口,“我是不是很笨?”

“不笨,”霍淩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神情認真,“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將才。只是,一塊好的璞玉也需要細細地雕琢,才能成器。”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麽,繼續說道:“阿錚,你還記得昨晚我們在橋上遇到的那個北境質子嗎?”

霍錚點了點頭。

“你看他年紀比你還小,卻已經要背井離鄉,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他身邊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你覺得他有機會像你一樣,在練武場上毫無顧忌地只想著輸贏嗎?”

霍錚楞住了,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他沒有,”霍淩替他回答了,“他要考慮的是如何活下去。所以,他的眼神裏沒有你這樣的少年意氣,只有狼一樣的警惕。阿錚,你生在將軍府,有父親和我護著你,這是你的福氣。但你不能永遠活在我們的羽翼之下。你要學會自己去看,去想。這個世界遠比你眼中看到的要覆雜得多。”

霍錚聽罷似懂非懂,但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在朱雀大街的燈火之外,還有著另一個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那一天的陽光很好,兄弟二人走在長長的回廊裏,影子被拉得很長。前方的路似乎還很遙遠,但霍錚覺得,自己好像離那個更真實的世界,稍稍走近了一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