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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苑春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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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苑春暖

春分過後,京城裏的風便一日暖過一日,吹得人筋骨都舒展開來。將軍府裏的那幾株海棠一夜之間便爆出了滿樹的花苞,粉嫩的顏色,含著將要盛放的飽滿。日子就像府外那條常年流淌的護城河,平緩無波地向前走著。霍錚每日上午跟著兄長在練武場消磨,槍法雖未見得突飛猛進,性子卻確實沈下來不少,不再像從前那般毛躁。

這份平靜在一個下午,被一道來自宮中的旨意打破了。

傳旨的是宮裏的大太監王振,他平日裏只在天子跟前伺候,等閑不出宮門。今日他親自到了將軍府,這份體面讓整個府邸的氣氛都變得肅然。霍遠征帶著兩個兒子,在家中正廳接了旨。王振展開那卷明黃的絲帛,用他那把被宮中歲月浸泡得又尖又細的嗓子念著,大意是說太子殿下在習武之時,偶感箭術不精,天子念及霍家世代將才,特宣霍家兩位公子入宮,陪伴太子、三皇子等一眾宗室子弟,在皇家禁苑上林苑中習射。

旨意念完,霍遠征叩首謝恩,神色一如往常的平靜。霍錚跪在後面,心裏卻早已翻騰起來。皇宮,上林苑,這些只在說書人嘴裏聽過的地方,如今他竟然能親身進去了。那份少年人的好奇與興奮讓他幾乎要按捺不住嘴角的笑意。他偷偷擡眼去看旁邊的霍淩,兄長卻只是垂著眼簾,面色無波,仿佛這道於他而言如同天大的恩旨,不過是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王振宣完旨並沒有立刻離開。霍遠征請他到偏廳用茶,他也沒有推辭。他坐在鋪著錦墊的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茶沫,一雙精明的眼睛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霍家的兩位公子。他的目光在霍淩身上停留得久了一些,而後才轉向霍錚,臉上堆起一點笑紋。

“咱家瞧著,小公子這身板,可真是塊練武的好材料。太子殿下身子骨弱,正需要小公子這般爽利康健的少年郎陪著,也能多添幾分陽剛氣。”

“王公公謬讚了,”霍遠征淡淡地接口,“犬子頑劣,只怕到時候沖撞了殿下,還望公公在聖上面前,多為他美言幾句。”

“將軍說笑了。”王振放下茶碗,聲音依舊不緊不慢,“兩位公子明日辰時三刻,在東華門外候著便可,宮裏自會有人引領。”他說完便起身告辭,霍遠征親自將他送到了府門外。

直到王振的轎子消失在街角,霍遠征才轉過身,臉上的神情比方才要凝重了許多。

“阿淩,阿錚,”他沈聲開口,“你們跟我來書房。”

將軍府的書房布置得並不像尋常武將那般粗獷。四壁都立著及頂的書架,上面塞滿了經史子集與各式兵書。空氣裏浮動著一股陳年的墨香與紙張的味道。霍遠征在書案後坐下,他看著站在面前的兩個兒子,先是對霍錚說道:“阿錚,明日入宮,不比在自己家裏。那裏是天底下規矩最多的地方,你的眼睛,你的嘴,你的手腳,都給為父收斂起來。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說的不說,不該碰的不碰。太子與皇子們讓你做什麽,你便做什麽,可記下了?”

“記下了。”霍錚見父親神情嚴肅,也收起了嬉笑之心,恭恭敬敬地回答。

霍遠征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了霍淩。

“阿淩,”他的聲音放緩了些,“你比阿錚懂事,宮裏的那些門道不用我多說,你也明白。我只囑咐你一件事,護好你弟弟。也護好你自己。”

“兒子明白。”霍淩的回答依舊是那般言簡意賅。

“去吧,讓管家給你們準備明日要穿的衣裳,莫要失了霍家的體面。”霍遠征揮了揮手,兩個少年便躬身退出了書房。

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霍遠征拿起書案上的一卷兵書,卻許久沒有翻開一頁。天家的恩寵有時候也是最燙手的炭火。太子身體孱弱,三皇子雖不得聖恩,卻素有勇名,聖上在這個時候宣他霍家的兒子入宮陪侍,這其中的深意,讓他不能不多想幾分。

第二日,天還未亮透,霍家兄弟便已準備妥當。兩人都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藏藍色騎射服,窄袖束腰,腳蹬黑底白面的馬靴,頭發也用玉冠一絲不茍地束起,襯得兩人愈發身姿挺拔,英氣勃勃。霍錚對著銅鏡左照右照,只覺得渾身都充滿了用不完的勁。霍淩則安靜得多,他仔細地檢查了一遍弟弟的衣著,替他撫平了衣襟上的一絲褶皺,才輕聲說了一句:“走吧。”

馬車在東華門外停下,早有一個管事太監等在那裏。那太監驗過了腰牌,便領著他們穿過一道又一道的宮門。霍錚坐在宮中特備的青帷小車裏,忍不住悄悄掀開車簾的一角向外看。朱紅的宮墻高得望不見頂,將天空切割成狹長的一條。地面是青白色的石板,被打磨得光滑如鏡,能照出人的倒影。一隊隊的禁軍侍衛穿著明亮的鎧甲,手持長戟,目不斜視地從車邊走過,甲葉碰撞的聲音清脆而冰冷。這裏的一切都透著一種森然而規整的美,美得讓人心頭發緊。

上林苑在皇城的西北角,占地極廣,裏頭有山石林木,也有溪流湖泊,是專供皇家子弟騎射游獵的場所。他們到的時候,苑內的一片開闊草地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與他們年歲相仿的少年,皆是王公貴胄之後,一個個衣著華貴,神情倨傲。

一個身穿明黃色騎射服的少正被眾人簇擁在中央,他看上去年紀比霍淩稍長一些,面色有些蒼白,眉宇間卻有一股溫潤之氣,想來便是當朝太子趙琙。他身邊圍著幾位宗室郡王家的子弟,正言笑晏晏地說著什麽,顯得眾星拱月。

而在人群的稍外圍,另一個穿著杏黃色衣袍的少年則顯得有些孤單。他獨自一人站在一旁,默默地擦拭著手中的一張角弓。他的衣飾雖然同樣華貴,但無論是樣式還是料子,都比太子和其身邊那幾位要遜色了半分。他的身形倒是比太子要健壯許多,眉目間也有一股英氣,只是那股英氣被一種長久的沈默與隱忍壓抑著,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都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陰郁。霍淩只看了一眼,便猜到,這應當就是三皇子趙珩了。

管事太監領著霍家兄弟上前,先是朝著太子躬身行禮通報。太子趙琙回過身,目光落在他們身上,他先是上下打量了霍淩一番,而後才溫和地開口:“你便是霍淩?孤聽聞,你的文章,連大學士周老先生都讚不口。”

“殿下過譽,臣愧不敢當。”霍淩躬身回答,姿態謙恭,卻不顯卑微。

“不必過謙,”太子笑了笑,又看向霍錚,“這位便是霍小將軍了?果然一表人才。”

霍錚學著兄長的樣子行禮,嘴裏說著“不敢當”,眼睛卻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著這位未來的天子。

就在這時,一旁的趙珩忽然走了過來。他似乎是想加入太子的談話圈,但又有些猶豫,腳步顯得有幾分遲疑。他看見霍家兄弟,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找到了一個突破口。

“原來是霍將軍家的公子,”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似乎不常與人交談,“我聽宮裏的教頭說,霍家槍法天下無雙。不知兩位箭術如何?”他的話說得很客套,但眼神裏,卻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想要與人一較高下的渴望。

霍錚本就閑不住,聽他這麽一問,立刻接口道:“還行吧!三殿下要不要試試?”

趙珩的臉上立刻有了一絲喜色,可他看了看太子那邊,又有些猶豫。太子趙琙仿佛沒有註意到這邊的動靜,依舊在和身邊的人談笑風生。這份被無視的冷遇似乎刺痛了趙珩。他一咬牙,轉頭對霍錚說:“好!我們便比試一番!”

霍錚正要應下,霍淩卻在他身側不動聲色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三殿下,”霍淩上前一步,擋在了霍錚身前,依舊是那副不卑不亢的神情,“舍弟年幼,箭術疏淺,怕是會擾了殿下的興致。不如由臣陪殿下射幾箭,權當是為殿下助興。”

趙珩看著霍淩,眼神裏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快。他本是想找霍錚這個看起來更好勝的少年比試,沒想到卻被這個文質彬彬的兄長攔下了。他沈默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也好。”

靶子設在百步之外,用的是軍中常用的牛皮箭靶。趙珩取過自己的那張角弓,挽弓搭箭,動作很是嫻熟。看得出來,他在這上面是下過苦功夫的。只聽“嗡”的一聲弦響,羽箭破空而去,釘在了靶子上,離紅心偏了約莫三指的距離,算是個不錯的成績。但周圍卻並沒有響起多少喝彩,太子那邊的人,甚至連眼角都沒有往這邊瞥一下。

趙珩的臉微微漲紅了。他有些不甘地又射出一箭,這次比上一箭更偏了一些。他的呼吸開始有些急促。

霍淩靜靜地看著他射完了三箭,才從一旁的普通箭架上取下了一張樣式樸素的桑木長弓。他試了試弓弦的力道,又從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翎已經有些磨損的舊箭。

他走到起射線後,姿態從容,拉弓的動作也十分標準,看不出半分瑕疵。然而,第一箭射出,羽箭晃晃悠悠地飛向箭靶,最終落在了七環之外,將將上靶。

周圍響起一陣壓抑的嗤笑聲。

霍錚的臉一下子就漲紅了,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兄長。在他心裏,兄長是無所不能的,怎麽可能射出這樣的一箭。

趙珩的臉上也露出了顯而易見的驚訝,但那驚訝之中,又夾雜著一絲放松與快意。

霍淩的面色卻毫無變化,他仿佛沒有聽見周圍的議論,也沒有看見弟弟和皇子臉上的神情。他只是專註地搭上了第二支箭,瞄準,撒放。

這一箭比上一箭好了些,但也只是勉強擦到了六環的邊。

最後的一箭,他似乎瞄準了更長的時間,姿態也更加認真,但箭矢飛出,最終還是落在了七環的位置。

三箭射罷,成績平平無奇,甚至可以說是拙劣。

霍淩卻像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他放下手中的長弓,對著趙珩微微躬身,神情坦然而誠懇。

“殿下天資過人,箭術精湛。臣久於文墨,疏於弓馬,技藝生疏,遠不及殿下,讓殿下見笑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楚。他坦然承認了自己技不如人,姿態謙和,沒有半分不甘。

趙珩看著他,胸口起伏了幾下,原本那點因為被太子冷落而積攢的郁氣,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宣洩口,悄然散去了不少。他看著這個主動示弱的將軍府大公子,眼神裏的戒備與敵意都淡了許多。最終,他只是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字:“嗯。”便轉身默默地走回了原處,繼續擦拭他的弓,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風波過後,再沒有人對霍家的兄弟投來過多的關註。霍錚雖然心裏憋著一股勁,但礙於兄長的眼色也不敢多言,只自顧自地取了一張弓,在一旁狠狠地練習起來,箭箭都往靶心飛。霍淩則走到了太子的身邊,太子正坐在一張錦榻上,手裏捧著一卷書在看。

“霍公子方才倒是讓孤有些意外。”太子放下書卷,擡頭看著他,眼神裏帶著探究的意味。

“讓殿下見笑了。”霍淩輕聲回答,神情依舊平靜。

太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指了指身邊的座位,“坐吧。比起騎射,孤倒是更想與你談談這卷《齊物論》。”

那一整個下午,霍淩便與太子坐在一處談論學問。而霍錚則和幾個宗室子弟在草地的另一頭比賽射柳,玩得不亦樂乎。

日頭偏西的時候,宮裏傳話,說可以散了。霍家兄弟二人隨著人流向苑外走去。霍錚還在為下午贏了一壺好酒而眉飛色舞,不停地跟霍淩說著當時的驚險。

“哥,你是沒瞧見,我那一箭射出去,正好把那柳條給斷了,他們一個個看得眼睛都直了!”

霍淩安靜地聽著,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偶爾應和一兩句。他的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掃過四周的宮墻與殿宇。這裏的春天景色確實是極美的,亭臺樓閣,花木扶疏,無一處不精致,無一處不典雅。可他卻總覺得這極致的美麗背後,藏著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這裏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磚,似乎都被一種無形的規矩,牢牢地禁錮著。

走到一處宮苑的岔路口,前面的人忽然放慢了腳步,紛紛退到路邊,垂首肅立。霍淩也拉住還要往前走的霍錚,兩人退到了一棵柏樹的陰影下。

只見一列穿著赭色長袍的內侍,正從一條通往東宮深處的夾道裏悄無聲息地魚貫而出。他們走得極快,腳步卻聽不見一點聲音,像是浮在地面上一般。為首的兩人手裏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黑漆描金的食盒,食盒的縫隙裏,正絲絲縷縷地冒著白氣,一股濃重而苦澀的藥味,即便隔著十幾步遠也清晰可聞。

隊伍經過他們面前時,霍錚看見那些內侍的臉上都帶著一種麻木的表情,整個隊伍裏沒有一句交談,只有衣袂摩擦的微弱聲響,和那股越來越濃的藥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直到那列內侍走遠,消失在另一處宮墻的拐角,霍錚卻還站在原地,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結實的手臂,方才那股帶著陳腐氣息的藥味似乎還縈繞在鼻端,讓他覺得有些說不出的沈悶。他不知道那是什麽藥,也不知道是送給誰的,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這座金碧輝煌的皇宮裏似乎藏著一些與他平日裏所見的陽光、汗水、刀槍劍戟截然不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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