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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燈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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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燈晝

大晏的京城,即便入了夜,也從不肯真正安靜下來。尤其上元這日,仿佛要將積攢了一整年的繁華都傾倒在這一夜的燈火裏。朱雀大街兩旁的樓閣檐角都掛上了琉璃風燈,底下綴著長長的杏紅絲絳,風一吹,便悠悠地蕩開,掃過行人的鬢角眉梢。街面上人潮推著人潮,像溫吞的河水,緩緩地流。空氣裏混著元宵的甜膩、香燭的清芬,還有女兒家袖口裏漏出來的一星半點脂粉香氣,叫人聞著,心裏無端地生出些許醺然。

霍錚才十五歲,身量抽得高,一身月白的錦袍,領口袖口都滾著銀狐毛,襯得一張臉愈發明朗。他一只手裏握著一串糖葫蘆,另一只手也不空著,緊緊牽著兄長霍淩的袖子,生怕被人潮沖散了。街邊的熱鬧一樁接著一樁,他一會兒指著那邊耍百戲的,一會兒又被這頭捏面人的攤子勾去了魂,眼睛裏盛滿了燈火,亮晶晶的,竟比天上的星辰還要奪目幾分。

“哥,你瞧那個,是八仙過海的走馬燈!”他踮著腳,聲音裏全是少年人的雀躍。

霍淩被他拽得停下步子,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那是一座極大的燈棚,底下圍滿了人,正中懸著一盞半人高的紗燈,燈壁上的人物走馬似的轉個不停,確實是精致。他目光從那燈上移開,落在弟弟興奮得有些泛紅的臉頰上,嘴角便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喜歡?”他問。

“嗯!”霍錚用力點頭,山楂的糖衣被他咬得咯吱作響。

霍淩便不再多言,只牽著他,不疾不徐地往那燈棚擠過去。他身形頎長,穿著件鴉青色的鶴氅,眉目疏朗,行走在人堆裏,有一種與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的從容。他護著霍錚,將那些擁擠的人潮都隔在自己身後,偶爾有人不慎撞上來,他也只是淡淡一笑,側身讓開。霍錚被他護在一方小小的天地裏,眼裏只有那盞越走越近的走馬燈,渾然不覺兄長為他擋去了多少紛擾。

燈棚的主人是個須發皆白的老翁,見來人氣質不凡,便笑著迎上來:“這位公子好眼力,這燈可是小老兒的得意之作,要猜中了這燈謎,便送與公子。”

燈謎就掛在燈棚的立柱上,寫的是“春日人人出,秋日人人愁”。霍錚仰著頭念了一遍,皺起了眉。他於詩書上頭,總是不及兄長那般一點就通。

霍淩只看了一眼,便對那老翁輕聲道:“是個‘夥’字。”

老翁一楞,隨即撫掌大笑:“公子大才!這燈是您的了!”

霍錚的眼睛霎時亮了,他看著那老翁小心翼翼地將那盞碩大的走馬燈取下來,交到霍淩手上,心裏的歡喜幾乎要滿溢出來。他接過那燈,入手沈甸甸的,紗壁溫熱,裏頭的燭火將呂洞賓醉酒的神態照得活靈活現。

“哥,你好厲害!”

“是你運氣好,這謎恰巧我見過。”霍淩說著,伸手將他額前一綹被風吹亂的碎發撥開,又順勢在他光潔的額上,用指尖輕輕一點。這是他們兄弟間慣有的親昵,霍錚便也習慣地仰起臉,由著兄長的手指落下。

“時候不早了,我們去前面的橋上看看,那兒放河燈的最是好看。”霍淩的聲音依舊是那般溫和。

霍錚提著燈,高高興興地跟在後頭。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霍淩的影子被燈火拉長,正好將弟弟小小的身影罩在裏頭。走過一個街角,風燈照不到的陰影裏縮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人,面前放著一只破碗,裏頭空空如也。他們的面色在忽明忽暗的光線裏顯得蠟黃而麻木,與這街上流光溢彩的繁華景象像是兩個絕不相幹的世界。霍錚的腳步沒有片刻的停留,他的世界裏還沒有這些陰影的位置。霍淩的目光卻在那幾人身上停了一瞬,原本含笑的眼底有什麽東西沈了下去,快得無人察覺。他回過頭,看著弟弟被燈火映照得一無所知的快樂側臉,終究是什麽也沒說,只將自己的鶴氅又拉緊了一些,仿佛這樣就能將那一點寒意也一並擋在外面。

那橋名叫“聞月橋”,是京城裏最有名的一座橋。橋身是漢白玉的,經了不知多少年的風雨,石面被磨得溫潤。此刻,橋上橋下早已是人頭攢動。無數盞蓮花燈、鯉魚燈順著河水往下游漂去,遠遠望去,像是天上的銀河落入了凡間,帶著一點一點明明滅滅的願望,流向未知的遠方。

霍錚看得癡了,他趴在石欄上,將手中的走馬燈舉高了些,燈裏的燭火便也跟著晃動,將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影影綽綽的。

“哥,你說,這些燈會漂到哪裏去?”

“或許會漂到東海吧,”霍淩站在他身側,聲音裏也帶了些許悠然的況味,“載著一船的星輝,和一船的夢。”

霍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正想再說些什麽,橋上的人流忽然一陣騷動,不知是誰在後頭推了一把,他一時沒站穩,身子向前一傾,直直地撞上了前面的人。

他急忙站穩腳跟,口中連聲說著“抱歉”,擡頭去看,卻撞進了一雙黑沈沈的眼睛裏。那是個比他還要小上幾歲的少年,看上去約莫十二三歲的光景。一身打扮也與周圍格格不入,穿著深藍色的窄袖袍,腰間束著皮帶,腳上蹬著一雙皮靴,頭發梳成許多細小的辮子,墜著些不知名的小獸牙。他面容尚帶稚氣,膚色是常年被風沙吹拂的麥色,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神卻冷得嚇人,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警惕與倔強,活脫脫是草原上迷了路、卻不肯示弱的幼狼。

霍錚被他看得一楞,這才發現自己方才那一撞,將少年手上端著的一碗湯圓撞翻在地,白玉似的元宵滾了一地,沾滿了塵土。

“對不住,實在是對不住,”霍錚有些手足無措,他平日裏在將軍府哪裏需要這般小心翼翼地與人賠禮,“我……我賠你一碗就是。”

那少年卻不說話,只用那雙黑沈沈的眼睛盯著他,眼神裏沒有孩童該有的委屈,反而是一種被侵犯了領地似的敵意。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作異域打扮的隨從見狀立刻上前,想要說些什麽,卻被少年一個眼神制止了。

霍錚見他不理睬,心裏愈發過意不去。他低頭在自己身上摸了摸,除了兄長給的幾塊碎銀,再沒旁的東西。他想了想,忽然解下腰間掛著的一枚佩飾,遞了過去。那是一塊不算上等的白玉,被他自己胡亂刻成了一只小狼的模樣,線條粗糙,四不像的,是他平日裏練武乏了,隨手刻著解悶的玩意兒。

“這個賠你,”霍錚的聲音裏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赧然,“是我自己刻著玩的,不值錢,你別嫌棄。”

他說著,便將那枚玉佩塞進了少年的手裏。玉佩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溫潤的觸感落入少年冰涼的掌心,讓他渾身一僵。

那少年低下頭,看著掌心裏那只不成樣子的玉佩,再擡起頭時,眼神裏的冷意似乎有了一絲松動。他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那枚玉佩攥緊了些。

霍淩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直到此刻才緩步上前,將霍錚拉到自己身後,對著那少年微微頷首,算是致歉。

“我們走吧,阿錚。”他說。

霍錚還有些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少年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橋上的燈火映在他的眼底,那雙原本冰冷的眸子裏,似乎也晃動起了兩簇小小的火光。霍錚收回目光,心裏想著,這人真是奇怪。

“哥,他是什麽人?”霍錚忍不住問。

“北境來的部落質子,隨族中長輩前來朝貢的。”霍淩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離家千裏,性子孤僻些,也是常情。”

霍錚“哦”了一聲,便沒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他的註意力很快又被河面上新一輪放起的煙花吸引了過去。巨大的煙花在夜空中轟然炸開,碎成萬千流光,將整座聞月橋,連同橋上所有人的臉,都照得一片明亮。

霍淩擡頭看著那絢爛至極的煙火,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明明滅滅。他沒有再去看橋上那個孤單的異族少年,也沒有去看身邊因為煙火而歡呼的弟弟。他的目光穿過這片喧囂和繁華,投向了遠處深沈的夜色裏。

煙花散盡,夜空重歸黑暗。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霍錚的臉上,眼底的憂慮被全然的溫柔覆蓋了。他伸出手,替弟弟攏了攏被風吹起的衣領,輕聲說:“風大了,我們回家。”

霍錚點點頭,提著那盞八仙過海的走馬燈,心滿意足地跟在兄長身後,走下聞月橋,匯入那條人群的喧鬧長河。

而在橋的那一頭,那個名叫抹合烈的少年依舊站在原地。人潮從他身邊流過,他卻像是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他緩緩攤開手掌,那枚玉質的小狼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被他手心的汗濡濕了,在月光下透出一點溫潤的光。他看著那只雕刻得有些可笑的造型,許久許久,才終於將它小心翼翼地揣進了懷裏,貼著心口的位置放好。

河水無聲地流淌,載著一河的燈與夢漸漸遠去。這一夜的京城,依舊歌舞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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