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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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滄瀾啟航
承平十五年·三月廿三·泉州港
海風鹹濕，帶著魚腥與桐油的氣味。泉州港內檣櫓如林，千帆競泊。這裏是東南第一港，大周朝的海上咽喉，每日吞吐的貨物抵得上半個江南的賦稅。
港區最東側的專用碼頭上，一艘三桅福船靜靜泊著。船身長二十丈，闊六丈，通體漆成深青色，船首雕著踏浪麒麟——這是河洲商行的標志，也是靖安侯府的家徽。
“滄瀾號”，河洲商行最新、最大的海船，載重一千二百料，可載三百人、八百噸貨物。此刻，它正在進行最後的補給。
崔明遠站在舷梯旁，一身深藍色勁裝，腰佩短劍，頭發用同色發帶高高束起。他仰頭看著這艘巨艦，胸腔裏有什麽在激烈沖撞——是興奮，是緊張，更是二十年夢想即將成真的悸動。
“少東家，”一個皮膚黝黑的老船工走過來，是船老大陳三，“淡水和糧食都裝好了，夠三個月的量。火藥、箭矢、藥材也都齊備。只是...”
“只是什麽？”
陳三壓低聲音：“按您吩咐，火器裝了二十門佛朗機炮，比朝廷水師的主力艦還多。若是被查出來...”
“這是靖安侯的手令。”明遠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朝廷特批，巡視海疆，可攜必要武備。”
陳三接過一看，果然蓋著兵部大印，這才松了口氣：“那就好。不過少東家，咱們這次到底是要去做什麽？往常商船出海，帶八門炮頂天了。這二十門...”
“以防萬一。”明遠望向海面，“海上不太平，多點準備總是好的。”
他沒說全。
臨行前夜，堂兄崔湛在書房對他說的那番話，至今仍在耳邊：
“明遠，此去南洋，你要面對的不只是風浪和海盜。爪哇國正值王位更疊，政局動蕩。十五年前那樁舊案，牽扯多方勢力。承安貿然前往，已入漩渦中心。你此去，一要尋人，二要查案，三要...活著回來。”
“三叔，這案子到底...”
“現在不能全告訴你。”崔湛神色凝重，“知道得越多，越危險。你只需記住三點：第一，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主動找上門的‘盟友’；第二，爪哇公主海蘭珠若還在世，可能是唯一可信之人；第三，若遇到生死關頭，毀掉所有證據，保命第一。”
明遠當時不解：“證據？什麽證據？”
“到時候你自然知道。”
現在想來，三叔瞞著的，恐怕是足以震動朝野的秘密。
“少東家！”一個年輕水手跑過來，“長安來信！”
明遠接過信，是父親崔淵的筆跡：
“明遠吾兒：船隊既成，當速啟航。朝中風向有變，蘇文正聯合數位大臣上書，言私船超規武裝備，有違祖制。皇上雖壓著，但恐夜長夢多。另，爪哇使節昨日離京，行色匆匆，恐有變故。萬事小心，若事不可為，保全自身為上。父字。”
信很短，但字裏行間透著焦灼。
明遠將信紙折好，收入懷中，擡頭看向陳三：“傳令，所有人員登船，一個時辰後啟航！”
“是！”
同一時間·泉州府衙
後堂內，泉州知府趙文謙正與一位錦衣客對坐品茶。
“趙大人，”錦衣客放下茶盞，慢條斯理道，“滄瀾號今日啟航，您可知情？”
趙文謙心中一跳，面上不動聲色：“河洲商行的船，例行南下貿易，本官自然知曉。怎麽，王先生對此有興趣？”
這位王先生是三天前突然登門的，自稱是京城某位大人的幕僚，持著蘇文正親筆信。信上要求趙文謙“酌情協助”，但沒說具體幫什麽。
“興趣談不上。”王先生笑了笑，“只是蘇尚書擔憂，滄瀾號武備超標，若在海上惹出事端，恐影響兩國邦交。趙大人身為泉州父母官，是不是該...過問一下？”
趙文謙沈默。
他今年四十六歲，在泉州任上七年，深知海上貿易的利害。河洲商行是泉州港最大的納稅商戶，崔李兩家在朝中影響力更不必說。但蘇文正是禮部尚書，掌管番邦事務，同樣得罪不起。
“王先生的意思是...”
“查驗。”王先生吐出兩個字，“按《海禁條例》，民船攜炮不得超過八門。滄瀾號裝了二十門，已是逾制。趙大人秉公執法，扣船查驗，合情合理。”
“可是...”趙文謙猶豫，“河洲商行有朝廷特許文書...”
“文書可以補，規矩不能破。”王先生正色道，“況且，趙大人莫非忘了？令郎明年要參加春闈，主考官正是蘇尚書的門生。”
赤裸裸的威脅。
趙文謙臉色白了白，終於點頭：“本官...明白了。”
“那就好。”王先生起身，“最好在滄瀾號出港前扣下。一旦出海，就不好追了。”
“本官這就去安排。”
滄瀾號·甲板
水手們正在做最後的檢查。纜繩、帆索、舵輪、羅盤...每一樣都要反覆確認。海上航行，一點疏忽都可能致命。
明遠站在船尾樓，看著碼頭上忙碌的景象。水手中有河洲商行的老人，也有新招募的好手，還有幾個是靖安侯府暗中派來的護衛——這些都是跟著李昱剿過水匪的精銳，以一當十。
“少東家，”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這是航海圖，請您過目。”
說話的是個三十出歲的文士，姓周名墨，是崔湛特意從江南調來的。此人精通天文地理，會繪制海圖，更難得的是懂番語，曾在爪哇住過三年。
明遠接過海圖展開。圖上標註著從泉州到爪哇的航線，沿途島嶼、暗礁、洋流、季風，詳盡得令人驚嘆。
“周先生這圖...”
“是侯爺十年前所繪。”周墨輕聲道，“侯爺說，當年他與靖安侯就有意開拓海路，這圖準備了十年，今日終於用上了。”
明遠手指撫過圖上墨跡，心中湧起覆雜的情緒。
三叔和李伯父，十年前就在謀劃今天。
“航線確定了嗎？”
“確定了。”周墨指著圖，“從泉州出發，借東南風南下，過澎湖、瓊州，穿南海，抵占城。在占城補給後，橫渡暹羅灣，經馬來半島，最後抵達爪哇。全程約六千裏，順風需四十日。”
“四十日...”明遠喃喃，“承安比我們早出發十日，現在應該到哪了？”
周墨算了算：“若一切順利，應該已過瓊州。不過...”
“不過什麽？”
“近日南海有颶風生成，若承安公子的船隊遇上，可能會耽擱。”周墨頓了頓，“而且，據我在爪哇時的聽聞，南海近來不太平。”
“海盜？”
“不只是普通海盜。”周墨壓低聲音，“有一夥叫‘黑潮’的海盜集團，這兩年突然崛起，專劫商船，手段狠辣。更奇怪的是，他們似乎對中原船隊特別‘關照’。”
明遠眼神一凝：“‘關照’是什麽意思？”
“別的番船，劫財不害命。中原船隊，常常...整船失蹤。”周墨聲音更輕，“有人猜測，他們背後有靠山，專針對中原商旅。”
正說著，碼頭上突然騷動起來。
一隊官兵快步走來，為首的是個穿青色官服的官員，身後跟著數十名衙役。
“泉州府衙查驗！船上人等，不得擅動！”
陳三連忙迎上去：“官爺，我們是河洲商行的船，手續齊全，正要出港...”
“本官不管什麽商行！”那官員厲聲道，“接上峰令，近日有民船違規攜帶火器，需逐一查驗。你這船，也要查！”
明遠從船尾樓走下，來到舷邊：“這位大人，在下崔明遠，河洲商行少東。本船確有武備，但有兵部特許文書...”
“文書呢？拿來！”
明遠取出文書遞過。
那官員接過，草草掃了一眼，卻道：“這文書...有待核實。在本官核實期間，船不得出港。來人，登船查驗！”
衙役們就要上船。
“慢著！”明遠攔住，“大人要核實，需多少時日？”
“少則三五日，多則...不好說。”
三五日？颶風季將至，每耽擱一日，風險就大一分。更何況，承安那邊...
明遠心念電轉，忽然笑了：“既然大人要查，那就查吧。不過...”他頓了頓，“本船裝載的火藥甚多，查驗時需格外小心。若是不慎走火，這整船火藥爆炸，莫說這碼頭，半個泉州港都要遭殃。”
那官員臉色一變：“你...你敢威脅本官？”
“不敢，只是陳述事實。”明遠拱手，“大人若要查驗，請派懂行的來，最好...先疏散碼頭百姓。”
這話一出，周圍的船工、貨主、腳夫都看了過來，眼神不善。
那官員騎虎難下，正猶豫時，一個聲音傳來：
“趙知府到！”
人群分開，趙文謙快步走來，臉色不太好看。
“怎麽回事？”他沈聲問。
那官員連忙稟報。
趙文謙聽完，看向明遠：“崔公子，本官也是秉公辦事。朝廷有令，民船武備不得超標...”
“趙知府，”明遠打斷他，“若是朝廷真的要查，為何只查我河洲商行？那邊，”他指向不遠處幾艘番船，“那些佛朗機人的船，炮比我們還多，怎麽不查？”
趙文謙語塞。
“還是說...”明遠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有人特意吩咐，只查崔家的船？”
趙文謙臉色更白。
“趙知府，”明遠繼續道，“家父崔淵常提起您，說您在泉州任上，商貿繁榮，百姓安樂，是難得的能吏。今年吏部考評，您應該是優等吧？”
這話意味深長。
趙文謙盯著明遠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崔公子說笑了。既然有兵部文書，本官自然信得過。只是例行公事，還望公子理解。”
他轉身對那官員道：“查驗過了？”
“還...還沒...”
“既然崔公子說有文書，那就不必查了。”趙文謙擺擺手，“放行。”
“可是大人...”
“放行！”
那官員不敢再言，帶著衙役退下。
趙文謙走到明遠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崔公子，本官今日賣崔家一個人情。但蘇尚書那邊...你好自為之。”
“多謝趙知府。”明遠拱手，“這份情，崔家記下了。”
趙文謙點點頭，轉身離去。
一場危機，暫時化解。
但明遠知道，這只是開始。
午時三刻·滄瀾號揚帆
“起錨——”
“升帆——”
號令聲中，沈重的鐵錨緩緩收起，三面巨帆依次升起，吃滿東南風。
纜繩解開，滄瀾號緩緩離開碼頭。
明遠站在船首，看著漸漸遠去的陸地。泉州港的輪廓在視線中模糊，終至消失。眼前只剩下浩瀚無邊的蔚藍。
海風猛烈，吹得衣袂獵獵作響。
“少東家，進去吧，風大。”陳三走過來。
“不急。”明遠望著海天交界處，“陳叔，你在海上多少年了？”
“三十八年了。”陳三感慨，“八歲上船，從學徒做到船老大，半輩子都在海上。”
“怕過嗎？”
“怕？”陳三笑了，“年輕時候怕，怕風浪，怕海盜，怕再也回不了家。但現在...習慣了。海就是這樣，你敬它，它給你生路；你輕視它，它就吞了你。”
他頓了頓：“不過少東家，這次出海，跟往常不一樣吧？”
明遠轉頭看他：“陳叔看出來了？”
“裝二十門炮，帶三百精壯，糧食火藥備足三月...”陳三搖頭，“這不是做生意，這是要打仗。”
“也許真要打。”明遠誠實道，“陳叔若後悔，現在還可以下船。我派小船送你回岸。”
陳三卻笑了：“少東家小看老陳了。我這條命是靖安侯救的，當年在太湖剿水匪，若不是侯爺擋那一箭，我早餵魚了。如今侯爺有事，我這條命，隨時可以還。”
明遠心中感動，拍拍他的肩：“那就拜托陳叔了。”
“放心。”陳三正色，“只要老陳還有一口氣，定把少東家平安送到爪哇，再平安帶回來。”
正說著，周墨匆匆走來，手中拿著一個銅制儀器。
“少東家，風向有變。”
“怎麽？”
“按常理，這個季節該是穩定的東南風。但剛才測了幾次，風向在轉東，風力也在減弱。”周墨神色凝重，“如果持續下去，我們可能趕不上季風尾。”
明遠皺眉：“會耽擱多久？”
“不好說。若風力持續減弱，航速會慢一半。原本四十日的航程，可能要六十日甚至更久。”周墨頓了頓，“而且，海上無風比有風更危險——船會停滯，淡水糧食消耗會加快，還容易成為海盜的目標。”
屋漏偏逢連夜雨。
“有辦法嗎？”
周墨沈吟：“兩條路。一是按原計劃南下，賭風向會好轉。二是...改道。”
“改哪裏？”
“向東。”周墨指向海圖，“借微弱東風，先到琉球，再從琉球南下，經呂宋，抵爪哇。這條路更遠，但洋流穩定，而且...”他壓低聲音，“可以避開南海颶風區。”
明遠盯著海圖，快速思考。
原計劃是最近的航線，但風險也最大——颶風、海盜、還有朝廷可能的阻撓。
東線更遠，但更安全，還能避開一些耳目。
“改道。”他做出決定，“走東線。”
“是！”周墨立刻去調整航線。
陳三也去指揮水手調整帆向。
明遠獨自站在船首，看著浩渺大海。
承安，你在哪裏？
是否已經遭遇危險？
還有那個神秘的爪哇公主海蘭珠，她真的可信嗎？
太多未知，太多變數。
但他別無選擇。
滄瀾號已經啟航，前方是萬裏波濤，也是重重迷霧。
他能做的，只有握緊舵輪，乘風破浪。
五日後·南海某處
一艘雙桅商船在海上艱難航行。
這正是泉州王家的“順風號”，比滄瀾號小了一半，此刻船身有多處破損，主桅也斷了半截，顯然經歷了風暴。
甲板上，李承安正幫著水手修補船帆。他一身粗布水手服，臉上、手上都是擦傷，但眼神明亮，動作利落。
“李公子，您歇會兒吧。”一個老水手過意不去，“這些粗活我們來就行。”
“沒事。”承安笑笑，“在船上，大家都是兄弟，分什麽彼此。”
他確實不像世家公子。上船這半個月，從刷甲板到爬桅桿，什麽臟活累活都幹，很快贏得了船員的尊重。
“公子，”船主王大海走過來，神色憂慮，“剛測了位置，咱們偏離航線至少三百裏。而且淡水只剩十天的量了。”
承安擦擦汗：“能堅持到下一個補給點嗎？”
“按現在這速度...難。”王大海嘆氣，“而且最麻煩的是，船受損嚴重，航速提不上來。若是再遇風暴，或者...”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若是遇上海盜，就完了。
承安望向海面，忽然指向遠處：“那邊是不是有島？”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海天交界處隱約有陸地輪廓。
“是島！”有眼尖的水手喊，“看著不小！”
王大海連忙取出海圖，對照方位，卻皺起眉：“奇怪...這一帶不該有這麽大的島啊。”
“會不會是圖沒標？”
“不可能。”王大海搖頭，“這圖是我祖傳的，南海的島，大大小小都標了。這個位置...應該是深海。”
承安心中一動。
他想起了養父李昱曾說過的話：“海上有些島，地圖上沒有，只有老水手知道。那些島...往往藏著秘密。”
“靠過去看看。”他做出決定。
“可是公子，萬一...”
“萬一有淡水呢？”承安道，“總比在海上渴死強。”
王大海猶豫片刻，終於點頭：“好，靠過去！”
順風號調整航向，緩緩駛向那座神秘的島嶼。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靠近島嶼的同時，遠處海面上，三艘黑色的快船正悄無聲息地駛來。
船帆上，繪著猙獰的浪濤圖案。
那是“黑潮”的標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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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瀾啟航
承平十五年·三月廿三·泉州港
海風鹹濕，帶著魚腥與桐油的氣味。泉州港內檣櫓如林，千帆競泊。這裏是東南第一港，大周朝的海上咽喉，每日吞吐的貨物抵得上半個江南的賦稅。
港區最東側的專用碼頭上，一艘三桅福船靜靜泊著。船身長二十丈，闊六丈，通體漆成深青色，船首雕著踏浪麒麟——這是河洲商行的標志，也是靖安侯府的家徽。
“滄瀾號”，河洲商行最新、最大的海船，載重一千二百料，可載三百人、八百噸貨物。此刻，它正在進行最後的補給。
崔明遠站在舷梯旁，一身深藍色勁裝，腰佩短劍，頭發用同色發帶高高束起。他仰頭看著這艘巨艦，胸腔裏有什麽在激烈沖撞——是興奮，是緊張，更是二十年夢想即將成真的悸動。
“少東家，”一個皮膚黝黑的老船工走過來，是船老大陳三，“淡水和糧食都裝好了，夠三個月的量。火藥、箭矢、藥材也都齊備。只是...”
“只是什麽？”
陳三壓低聲音：“按您吩咐，火器裝了二十門佛朗機炮，比朝廷水師的主力艦還多。若是被查出來...”
“這是靖安侯的手令。”明遠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朝廷特批，巡視海疆，可攜必要武備。”
陳三接過一看，果然蓋著兵部大印，這才松了口氣：“那就好。不過少東家，咱們這次到底是要去做什麽？往常商船出海，帶八門炮頂天了。這二十門...”
“以防萬一。”明遠望向海面，“海上不太平，多點準備總是好的。”
他沒說全。
臨行前夜，堂兄崔湛在書房對他說的那番話，至今仍在耳邊：
“明遠，此去南洋，你要面對的不只是風浪和海盜。爪哇國正值王位更疊，政局動蕩。十五年前那樁舊案，牽扯多方勢力。承安貿然前往，已入漩渦中心。你此去，一要尋人，二要查案，三要...活著回來。”
“三叔，這案子到底...”
“現在不能全告訴你。”崔湛神色凝重，“知道得越多，越危險。你只需記住三點：第一，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主動找上門的‘盟友’；第二，爪哇公主海蘭珠若還在世，可能是唯一可信之人；第三，若遇到生死關頭，毀掉所有證據，保命第一。”
明遠當時不解：“證據？什麽證據？”
“到時候你自然知道。”
現在想來，三叔瞞著的，恐怕是足以震動朝野的秘密。
“少東家！”一個年輕水手跑過來，“長安來信！”
明遠接過信，是父親崔淵的筆跡：
“明遠吾兒：船隊既成，當速啟航。朝中風向有變，蘇文正聯合數位大臣上書，言私船超規武裝備，有違祖制。皇上雖壓著，但恐夜長夢多。另，爪哇使節昨日離京，行色匆匆，恐有變故。萬事小心，若事不可為，保全自身為上。父字。”
信很短，但字裏行間透著焦灼。
明遠將信紙折好，收入懷中，擡頭看向陳三：“傳令，所有人員登船，一個時辰後啟航！”
“是！”
同一時間·泉州府衙
後堂內，泉州知府趙文謙正與一位錦衣客對坐品茶。
“趙大人，”錦衣客放下茶盞，慢條斯理道，“滄瀾號今日啟航，您可知情？”
趙文謙心中一跳，面上不動聲色：“河洲商行的船，例行南下貿易，本官自然知曉。怎麽，王先生對此有興趣？”
這位王先生是三天前突然登門的，自稱是京城某位大人的幕僚，持著蘇文正親筆信。信上要求趙文謙“酌情協助”，但沒說具體幫什麽。
“興趣談不上。”王先生笑了笑，“只是蘇尚書擔憂，滄瀾號武備超標，若在海上惹出事端，恐影響兩國邦交。趙大人身為泉州父母官，是不是該...過問一下？”
趙文謙沈默。
他今年四十六歲，在泉州任上七年，深知海上貿易的利害。河洲商行是泉州港最大的納稅商戶，崔李兩家在朝中影響力更不必說。但蘇文正是禮部尚書，掌管番邦事務，同樣得罪不起。
“王先生的意思是...”
“查驗。”王先生吐出兩個字，“按《海禁條例》，民船攜炮不得超過八門。滄瀾號裝了二十門，已是逾制。趙大人秉公執法，扣船查驗，合情合理。”
“可是...”趙文謙猶豫，“河洲商行有朝廷特許文書...”
“文書可以補，規矩不能破。”王先生正色道，“況且，趙大人莫非忘了？令郎明年要參加春闈，主考官正是蘇尚書的門生。”
赤裸裸的威脅。
趙文謙臉色白了白，終於點頭：“本官...明白了。”
“那就好。”王先生起身，“最好在滄瀾號出港前扣下。一旦出海，就不好追了。”
“本官這就去安排。”
滄瀾號·甲板
水手們正在做最後的檢查。纜繩、帆索、舵輪、羅盤...每一樣都要反覆確認。海上航行，一點疏忽都可能致命。
明遠站在船尾樓，看著碼頭上忙碌的景象。水手中有河洲商行的老人，也有新招募的好手，還有幾個是靖安侯府暗中派來的護衛——這些都是跟著李昱剿過水匪的精銳，以一當十。
“少東家，”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這是航海圖，請您過目。”
說話的是個三十出歲的文士，姓周名墨，是崔湛特意從江南調來的。此人精通天文地理，會繪制海圖，更難得的是懂番語，曾在爪哇住過三年。
明遠接過海圖展開。圖上標註著從泉州到爪哇的航線，沿途島嶼、暗礁、洋流、季風，詳盡得令人驚嘆。
“周先生這圖...”
“是侯爺十年前所繪。”周墨輕聲道，“侯爺說，當年他與靖安侯就有意開拓海路，這圖準備了十年，今日終於用上了。”
明遠手指撫過圖上墨跡，心中湧起覆雜的情緒。
三叔和李伯父，十年前就在謀劃今天。
“航線確定了嗎？”
“確定了。”周墨指著圖，“從泉州出發，借東南風南下，過澎湖、瓊州，穿南海，抵占城。在占城補給後，橫渡暹羅灣，經馬來半島，最後抵達爪哇。全程約六千裏，順風需四十日。”
“四十日...”明遠喃喃，“承安比我們早出發十日，現在應該到哪了？”
周墨算了算：“若一切順利，應該已過瓊州。不過...”
“不過什麽？”
“近日南海有颶風生成，若承安公子的船隊遇上，可能會耽擱。”周墨頓了頓，“而且，據我在爪哇時的聽聞，南海近來不太平。”
“海盜？”
“不只是普通海盜。”周墨壓低聲音，“有一夥叫‘黑潮’的海盜集團，這兩年突然崛起，專劫商船，手段狠辣。更奇怪的是，他們似乎對中原船隊特別‘關照’。”
明遠眼神一凝：“‘關照’是什麽意思？”
“別的番船，劫財不害命。中原船隊，常常...整船失蹤。”周墨聲音更輕，“有人猜測，他們背後有靠山，專針對中原商旅。”
正說著，碼頭上突然騷動起來。
一隊官兵快步走來，為首的是個穿青色官服的官員，身後跟著數十名衙役。
“泉州府衙查驗！船上人等，不得擅動！”
陳三連忙迎上去：“官爺，我們是河洲商行的船，手續齊全，正要出港...”
“本官不管什麽商行！”那官員厲聲道，“接上峰令，近日有民船違規攜帶火器，需逐一查驗。你這船，也要查！”
明遠從船尾樓走下，來到舷邊：“這位大人，在下崔明遠，河洲商行少東。本船確有武備，但有兵部特許文書...”
“文書呢？拿來！”
明遠取出文書遞過。
那官員接過，草草掃了一眼，卻道：“這文書...有待核實。在本官核實期間，船不得出港。來人，登船查驗！”
衙役們就要上船。
“慢著！”明遠攔住，“大人要核實，需多少時日？”
“少則三五日，多則...不好說。”
三五日？颶風季將至，每耽擱一日，風險就大一分。更何況，承安那邊...
明遠心念電轉，忽然笑了：“既然大人要查，那就查吧。不過...”他頓了頓，“本船裝載的火藥甚多，查驗時需格外小心。若是不慎走火，這整船火藥爆炸，莫說這碼頭，半個泉州港都要遭殃。”
那官員臉色一變：“你...你敢威脅本官？”
“不敢，只是陳述事實。”明遠拱手，“大人若要查驗，請派懂行的來，最好...先疏散碼頭百姓。”
這話一出，周圍的船工、貨主、腳夫都看了過來，眼神不善。
那官員騎虎難下，正猶豫時，一個聲音傳來：
“趙知府到！”
人群分開，趙文謙快步走來，臉色不太好看。
“怎麽回事？”他沈聲問。
那官員連忙稟報。
趙文謙聽完，看向明遠：“崔公子，本官也是秉公辦事。朝廷有令，民船武備不得超標...”
“趙知府，”明遠打斷他，“若是朝廷真的要查，為何只查我河洲商行？那邊，”他指向不遠處幾艘番船，“那些佛朗機人的船，炮比我們還多，怎麽不查？”
趙文謙語塞。
“還是說...”明遠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有人特意吩咐，只查崔家的船？”
趙文謙臉色更白。
“趙知府，”明遠繼續道，“家父崔淵常提起您，說您在泉州任上，商貿繁榮，百姓安樂，是難得的能吏。今年吏部考評，您應該是優等吧？”
這話意味深長。
趙文謙盯著明遠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崔公子說笑了。既然有兵部文書，本官自然信得過。只是例行公事，還望公子理解。”
他轉身對那官員道：“查驗過了？”
“還...還沒...”
“既然崔公子說有文書，那就不必查了。”趙文謙擺擺手，“放行。”
“可是大人...”
“放行！”
那官員不敢再言，帶著衙役退下。
趙文謙走到明遠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崔公子，本官今日賣崔家一個人情。但蘇尚書那邊...你好自為之。”
“多謝趙知府。”明遠拱手，“這份情，崔家記下了。”
趙文謙點點頭，轉身離去。
一場危機，暫時化解。
但明遠知道，這只是開始。
午時三刻·滄瀾號揚帆
“起錨——”
“升帆——”
號令聲中，沈重的鐵錨緩緩收起，三面巨帆依次升起，吃滿東南風。
纜繩解開，滄瀾號緩緩離開碼頭。
明遠站在船首，看著漸漸遠去的陸地。泉州港的輪廓在視線中模糊，終至消失。眼前只剩下浩瀚無邊的蔚藍。
海風猛烈，吹得衣袂獵獵作響。
“少東家，進去吧，風大。”陳三走過來。
“不急。”明遠望著海天交界處，“陳叔，你在海上多少年了？”
“三十八年了。”陳三感慨，“八歲上船，從學徒做到船老大，半輩子都在海上。”
“怕過嗎？”
“怕？”陳三笑了，“年輕時候怕，怕風浪，怕海盜，怕再也回不了家。但現在...習慣了。海就是這樣，你敬它，它給你生路；你輕視它，它就吞了你。”
他頓了頓：“不過少東家，這次出海，跟往常不一樣吧？”
明遠轉頭看他：“陳叔看出來了？”
“裝二十門炮，帶三百精壯，糧食火藥備足三月...”陳三搖頭，“這不是做生意，這是要打仗。”
“也許真要打。”明遠誠實道，“陳叔若後悔，現在還可以下船。我派小船送你回岸。”
陳三卻笑了：“少東家小看老陳了。我這條命是靖安侯救的，當年在太湖剿水匪，若不是侯爺擋那一箭，我早餵魚了。如今侯爺有事，我這條命，隨時可以還。”
明遠心中感動，拍拍他的肩：“那就拜托陳叔了。”
“放心。”陳三正色，“只要老陳還有一口氣，定把少東家平安送到爪哇，再平安帶回來。”
正說著，周墨匆匆走來，手中拿著一個銅制儀器。
“少東家，風向有變。”
“怎麽？”
“按常理，這個季節該是穩定的東南風。但剛才測了幾次，風向在轉東，風力也在減弱。”周墨神色凝重，“如果持續下去，我們可能趕不上季風尾。”
明遠皺眉：“會耽擱多久？”
“不好說。若風力持續減弱，航速會慢一半。原本四十日的航程，可能要六十日甚至更久。”周墨頓了頓，“而且，海上無風比有風更危險——船會停滯，淡水糧食消耗會加快，還容易成為海盜的目標。”
屋漏偏逢連夜雨。
“有辦法嗎？”
周墨沈吟：“兩條路。一是按原計劃南下，賭風向會好轉。二是...改道。”
“改哪裏？”
“向東。”周墨指向海圖，“借微弱東風，先到琉球，再從琉球南下，經呂宋，抵爪哇。這條路更遠，但洋流穩定，而且...”他壓低聲音，“可以避開南海颶風區。”
明遠盯著海圖，快速思考。
原計劃是最近的航線，但風險也最大——颶風、海盜、還有朝廷可能的阻撓。
東線更遠，但更安全，還能避開一些耳目。
“改道。”他做出決定，“走東線。”
“是！”周墨立刻去調整航線。
陳三也去指揮水手調整帆向。
明遠獨自站在船首，看著浩渺大海。
承安，你在哪裏？
是否已經遭遇危險？
還有那個神秘的爪哇公主海蘭珠，她真的可信嗎？
太多未知，太多變數。
但他別無選擇。
滄瀾號已經啟航，前方是萬裏波濤，也是重重迷霧。
他能做的，只有握緊舵輪，乘風破浪。
五日後·南海某處
一艘雙桅商船在海上艱難航行。
這正是泉州王家的“順風號”，比滄瀾號小了一半，此刻船身有多處破損，主桅也斷了半截，顯然經歷了風暴。
甲板上，李承安正幫著水手修補船帆。他一身粗布水手服，臉上、手上都是擦傷，但眼神明亮，動作利落。
“李公子，您歇會兒吧。”一個老水手過意不去，“這些粗活我們來就行。”
“沒事。”承安笑笑，“在船上，大家都是兄弟，分什麽彼此。”
他確實不像世家公子。上船這半個月，從刷甲板到爬桅桿，什麽臟活累活都幹，很快贏得了船員的尊重。
“公子，”船主王大海走過來，神色憂慮，“剛測了位置，咱們偏離航線至少三百裏。而且淡水只剩十天的量了。”
承安擦擦汗：“能堅持到下一個補給點嗎？”
“按現在這速度...難。”王大海嘆氣，“而且最麻煩的是，船受損嚴重，航速提不上來。若是再遇風暴，或者...”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若是遇上海盜，就完了。
承安望向海面，忽然指向遠處：“那邊是不是有島？”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海天交界處隱約有陸地輪廓。
“是島！”有眼尖的水手喊，“看著不小！”
王大海連忙取出海圖，對照方位，卻皺起眉：“奇怪...這一帶不該有這麽大的島啊。”
“會不會是圖沒標？”
“不可能。”王大海搖頭，“這圖是我祖傳的，南海的島，大大小小都標了。這個位置...應該是深海。”
承安心中一動。
他想起了養父李昱曾說過的話：“海上有些島，地圖上沒有，只有老水手知道。那些島...往往藏著秘密。”
“靠過去看看。”他做出決定。
“可是公子，萬一...”
“萬一有淡水呢？”承安道，“總比在海上渴死強。”
王大海猶豫片刻，終於點頭：“好，靠過去！”
順風號調整航向，緩緩駛向那座神秘的島嶼。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靠近島嶼的同時，遠處海面上，三艘黑色的快船正悄無聲息地駛來。
船帆上，繪著猙獰的浪濤圖案。
那是“黑潮”的標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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